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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触碰 长安的 ...
长安的秋雨说来就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屋檐上已经有水声了。不急,一滴一滴的,像有人拿手指弹瓦片。宋辞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翻个身,没起。
隔壁传来板子响,是李四郎在支蒸笼。灶火的味道从墙缝里钻过来,裹着面香。
"小宋!"隔墙喊了一嗓子,"起来没有?"
宋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屋顶上那块补过的瓦又漏了,地上接着的陶盆里积了小半盆水。他看了眼外头——雨不大,但密,天色灰得像没睡醒。
"你那边漏了没有?"李四郎又喊。
"漏了。"
"过来!刚出笼的!"
宋辞披了件旧衫,踩着湿鞋过去。李四郎把蒸笼盖一掀,热气扑脸,白茫茫一片。芝麻烧饼码得整整齐齐,面上那层芝麻被水汽蒸得亮。
"拿几个?"
"四个。"
李四郎拿油纸包了,递过来。宋辞接了就要往回跑,李四郎拽了他一把:"吃了再说。淋着雨跑,回头饼全湿了。"
宋辞在李四郎灶台边上站着吃了两个。烧饼刚出笼,烫嘴,面皮是软的,芝麻香得冲。吃完了,他把剩下两个揣在怀里,跑回去。
——
雪见坐在屋里。
她坐的位置是固定的,靠墙那张矮桌,面前摊着账本。下雨天摊子不开,她就翻账。宋辞进屋的时候,带了股湿气,头发贴在额角上,旧衫的肩也潮了。
"李四郎的。"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刚出笼。"
雪瞟了一眼。
"太硬。"
宋辞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烧饼——刚出笼的,皮是软的,一捏一个坑。
"……这还硬?"
"嗯。太硬。"
她说完,伸手拿了一个,掰成两半。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宋辞没说话,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起来。屋里没点灯,外头的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偶尔有马车从巷子外经过,轮子碾过积水,哗地一声。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宋辞说:"苏州的雨不是这样的。"
雪见没抬头:"嗯?"
"苏州的雨是细的,密密的,像有人拿筛子往下筛。落到地上也没声响。你在街上走半天,衣服是潮的,但你看不见雨。"
他说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在长安待了两年,他已经不太提苏州了。提了就显出跟别人不一样来。
雪见把账本翻了一页。
"苏州的雨我见过。"
宋辞抬头。
她没看他,眼睛还在账本上,但手里的笔停了。
"太湖边上。一个庄子。住了三个月。白墙黑瓦。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都黄了。很好看。"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宋辞听出来——她在说一件真的事。一件她自己的事。
他没追问。他知道她不轻易说这些。
雨下了一阵,又小了些。巷子里有人在喊"豆腐——",拖着长腔。宋辞把矮桌搬到门边,对着巷子坐着。摊子不开,他就理账。今天的账没什么好理的——雨天没出摊,进的货就两斤芝麻、半斤油。
笔尖蘸了墨,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写到第二行的时候,手一抖,墨滴在袖口上。
"……操。"
他骂了一声,抬头找布擦。手在桌面上摸了一圈,没找到布。
雪见坐在对面。
她没抬头。
但她伸手过来了。
她的手伸过桌面,捏住了他袖口沾墨的那一块。两根手指,捏着布料,轻轻往上擦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擦污渍一样。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
凉的。
宋辞愣住了。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她会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会缩回去。会变得比刚才更冷。所以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搁在桌上,袖口朝上,笔还在另一只手里。
她擦完了,收回手。
低头,继续翻她的账本。
屋里没有别的人。巷子里的叫卖声远了。雨打在檐上,一滴一滴的,和刚才一样。
宋辞也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账。纸上写了什么,他没在看。手腕上那一片,好像还凉着。
她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翻得比平时慢。
平时她翻账本是快的。三指捻角,一翻就是一页,干脆利落,从不停顿。今天她翻过去,手指在纸页上多停了一瞬。没有原因。那一页上记的是上个月的芝麻价,没什么好看的。
但她就是停了一瞬。
然后翻过去了。
宋辞把笔搁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一块被捏过的痕迹。墨没擦掉,洇了一片,但布料上留着两道浅浅的褶——是她捏出来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
雨又大了。巷子里的石板被冲得发亮,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汇成一条细细的溪,绕过门口的台阶,往街尾流去。
"明天能开摊吗?"他问。
"能。"雪说。她翻了一页。
宋辞站起来,把矮桌往里挪了挪,免得雨潲进来。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雨。巷子里没人了,只有对门张家的狗蹲在屋檐底下,淋不着半边身子,缩成一团。
"苏州的银杏。"他忽然说,"几月黄?"
"九月。"
"那正好是现在。"
"嗯。"
她没再说。他也没再说。
雨声把屋子填满了。不大,刚好够盖住两个人各自的心思。宋辞回到桌边坐下,把笔捡起来。他在账本上又写了一行。这次没抖。
雪见坐在对面。她翻完了那一页,又翻了一页。
手上的凉,早没了。但好像还有。
——
天黑的时候雨停了。
巷子里的水还没退干净,石板上汪着一层薄薄的光。宋辞把摊车推到门口,支起架子,把今天的账在摊边记完了。袖口上的墨干了,洇成了一团深色的云。
他收摊的时候,雪见已经回里屋了。矮桌上的账本合着,封面朝上。他走过去,没翻开。
他只是把灯拨亮了一点。
里屋没动静。雪见大概已经躺下了。
宋辞把灯拨回来,继续理他的账。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巷子里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只有檐上最后一截雨水,滴在台阶上,一滴一滴地稀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
那一片。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把袖子放下来,把今天的账合上了。
---
**阿九记的账——**
今天没赚钱。但好像比赚钱更有收获。
太湖边上那个庄子,我住了三个月。是涂山覆灭之后,唯一让我觉得可以停下来的地方。白墙黑瓦,门口的银杏树。九月全黄了。我记了三百年。没告诉过别人。
他问了。
我碰了他的手腕。凉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碰。但我没有后悔。
那页账,我翻得比平时慢。因为我不想翻到下一页。
翻过去了。明日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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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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