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个人 暂不收容 ...
-
第二天下午,澄明医疗中心开放了八层东侧走廊。
风险反证程序已经生效。风险署只负责按清单封存和移交资料,不进入现场复核;澄明的合规联络员解开门禁后,也退出了东侧区域。走廊里只剩闻岑、程远星和两名接受复核的工作人员。
闻岑没有用准备好的询问室,她让转运员站回昨晚接到周宁的位置,临床监管员留在医疗准备区,两个人按照时间轴分别重走一遍。
“已经录过两次口供了,”转运员看着走廊尽头,“还要再走一次?”
“在会议室里,人容易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闻岑说,“回到现场,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程远星蹲下在走廊中间,将手掌贴向地面。亚洲象在她身后缓慢显现。灰色的庞大身影几乎占满半条走廊。经过的普通医护看不见它,推着器材车径直穿过它的前腿,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亚洲象抬起一只前足,落向地面。现实中的地板没有震动,无形的波纹在程远星的感知里沿着建筑结构散开,碰到墙体、电梯井、门框和地板下方的管线,又带着细微差异返回。
“八层东侧走廊二十七米。”程远星闭上眼,“昨晚有四个人从等候区走向电梯。一个未成年人,三个成年人。”
转运员的肩膀很轻地僵了一下。
狸花猫从闻岑脚边钻出来,沿墙根向前走,偶尔停下来,嗅一嗅空气里普通人无法察觉的精神波动。精神残留并不是记忆,闻岑不能借此看见周宁做过什么,也不能辨认谁站在她身边。她只能感觉到某种情绪曾经在这里变得强烈,又被墙体的精神屏障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
狸花猫在等候区时尾巴平静,走到东侧拐角,耳朵慢慢向后压低。到了电梯前,它忽然弓起背,前爪抓紧地面。恐惧不是在电梯里才出现的。
闻岑站到狸花猫停下来的位置,没有追问第四个人为什么从未在证词中出现,只看向转运员:“从这里开始。”
“昨天二十点零六分,我收到转运任务——八层接人,送往十四层。”转运员打开个人终端向闻岑展示,截图上有一枚橙色圆环,右侧写着:感官波动异常,建议限制性观察。截图生成于二十点零六分,比天衡主记录中的正式升级早了八分钟。
“她当时有攻击行为吗?”闻岑问。
“没有。”
“精神域外放?”
“没有。”
“那你为什么按橙色风险处置?”
转运员晃了晃终端:“因为任务页就是这么写的。”对他来说,终端上的颜色比眼前的人更可靠。他没有评估权限,只负责把完成评估的人送往指定地点。
程远星示意他继续。亚洲象的长鼻轻轻扫过地面,昨夜的重量与行进节奏在她的感知中重新排列。周宁走在中间,转运员在左前方,另一个成年人跟在右侧。第四道脚步始终落后半步,直到电梯前才靠近。
“周宁在这里停过。”程远星说。
转运员低头看了眼地面:“她说她妈妈应该快回来了,能不能等一会儿,和她妈妈一起转移。”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任务已经开始了,我没有权力暂停,必须要按时把她送过去。”
“她有没有说过不想继续转移?”
转运员沉默片刻,答:“进电梯以后说过。”
程远星按下电梯,门打开,接着问:“昨晚进去的是四个人,你、周宁、临床监管员,还有谁?”
转运员没有回答,视线落向正在记录的独立存证终端。看他有所顾虑的样子,闻岑给程远星使了个眼色,先让他继续复演。
“周宁发现电梯在上行,走向控制面板。你拦住了她,用了两条固定带。”程远星说。
“软性固定,不会伤人。”转运员顿了顿,“她一直想碰按钮。”
程远星感知到周宁挣扎时,转运员与临床监管员的重心都被带偏,只有第四个人始终站得很稳,应该是既没有上前帮助,也没有后退避让,更像在等电梯到达,抵达十四层以后,是她第一个离开轿厢。
医疗准备区里,临床监管员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她是一名向导,穿着澄明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多日问询让她的精神屏障不断向内收缩,已经无法维持精神体显形。她调出昨晚的工作日志。二十点十分,界面出现橙色圆环,完整文字却是:当前任务环境风险,建议实施稳定性干预。
“这是环境风险,不是周宁的个人风险评级。”闻岑说。
“当时显示界面没有展开详情。”临床监管员回答,“我只看见橙色提示。”
“所以你以为周宁已经升级为橙色风险。”
“是。”
狸花猫跳上处置台,在封存的软性固定带旁停下。闻岑碰了碰它的耳朵,一阵尖锐的抗拒沿精神联系传来,残留发生在药物启封以前。
“她应该拒绝注射了把?你们没等转运完成,在电梯里就选择注射的原因是什么?”闻岑问。
临床监管员嘴唇动了动,又看向存证终端。
看到她也顾忌着存证终端,闻岑有了几分猜测。她结束录音,将文件写入封存盘,一边整理一遍对这位临床监管员说:“正式复核先到这里,接下来的话不会进入证据报告,只会作为我们私人之间的谈话内容,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线索,不算你的证词。”
“真的是有第四个人的,对吗?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可以参与进周宁的转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有一个安全观察员,她从周宁入院就一直跟着,说是小姑娘之前参加过什么项目。”临床监管员终于开口,“我没感受到她的精神波动,应该是个普通人,穿白色工作服,胸牌上有字,写的‘联合项目安全观察’。”
闻岑在周宁的终端文件中翻找了一会儿,调出一份周宁签署的职业适应评估合作书。合作书允许采集心率、精神波动和专注水平,允许匿名数据用于模型模拟,也允许在本人同意下实施必要的情绪稳定。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参与者可以在任何阶段停止数据采集。
“她在电梯里做了什么?是她强迫你们注射的吗?”看完文件后,闻岑继续追问。
“她没发出过命令,只是在周宁挣扎的时候,她的终端收到了消息,然后让我们不要终止转运,按终端上的指令做。”临床监督员接着说,“她没有碰药,也没有帮我们固定周宁,只是在后面有点带威胁地告诉我们擅自终止会被记录为安全流程偏离,按终端说的走,一切操作就都合规。”
对需要定期接受执业评估的转运员和临床向导而言,这句话已经足够。
转运员被程远星单独叫回时,也承认看见过那枚胸牌。他不知道对方姓名,只记得权限标志来自风险署与澄明的联合项目。
“第一次问询为什么没说?”程远星问。
“说了。”转运员的声音很低,“在风险署做笔录的时候,记录员就打断我说,安全观察不属于现场岗位,让我只回答正式名单上的人。你说这什么意思,我能听不懂吗?”
临床监管员的经历几乎一样。她提到白衣女人后,笔录暂停了五分钟;重新开始时,问题变成了“你是否依照系统建议完成稳定性干预”。
两段话都没有录音,没有签字,也不能直接作为证据。可程远星重建出的第四道重量、林清昀在反光玻璃里的一瞥,以及两名工作人员互不相通的描述,已经指向同一个被删去的人,更麻烦的是,看起来这个人跟风险署关系密切。
程远星等只剩下她和闻岑两个人时才说:“看来风险署不想让记录里有第四个人。”
闻岑点点头,看着程远星说:“林清昀还在他们手上,我们得把他捞出来。”她没有把两名工作人员的私下陈述写进临时处置意见,只提交可以公开核验的部分:电梯在林清昀接触面板以前已经进入验证模式;监管环没有记录到他向周宁释放精神压力;继续封闭监管缺少具体危险依据。
四十分钟后,她和程远星赶到风险署调查处。许岳坐在询问区外,正在看闻岑提交的那份处置意见。
“你们愿意承担监测协查?”他说,“如果他在协查期间失控,折光的资质会进入审查。”
“意见里有监测条件的,没有说结果担保。”闻岑说。
许岳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争。他在终端上补齐转交手续,将监管权限交给折光。确认键落下前,他又看了一眼资料保全编号:“原始镜像今晚会送到独立托管端。别只看事故摘要。”他说得像一句例行提醒,闻岑没有追问。
询问区的门打开时,林清昀脸色很差,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他身后空无一物。闻岑看了一眼,问:“你的精神体呢?”
“二十多个小时没睡。”林清昀说,“它不出来了。”工作人员将终端还给它后,林清昀看着终端上的“第三方监测协查”标志,问:“所以我现在归你管?”
“归折光管。”
“有区别吗?”
“有。”闻岑递给他一袋面包和饮料,“风险署有免费的营养剂,折光只有便利店打折套餐。”
林清昀接过来:“监管条件比我想象中艰苦啊。”
走出风险署时,夕阳落进楼宇之间。林清昀身后的空气轻轻动了一下。霍加狓显出轮廓,它看起来和主人一样有些疲惫,但眼睛亮亮的,在闻岑身旁轻轻嗅闻。
狸花猫从闻岑肩膀上跳下来,毫不客气地凑过去。霍加狓向后退了一步,狸花猫又近一步。
“它在做什么?”林清昀问。
“风险评估。”
狸花猫绕霍加狓走了一圈,最后在它面前坐下,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结果呢?”
“暂不收容。”
林清昀低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