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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委托 安抚型向导 ...

  •   折光异常风险咨询社的玻璃门上没有贴维权、申诉或者代理之类的字样,只有一行很小的黑色字:异常风险评估、事件复盘、独立意见。

      多数人直到风险署的通知送到家里、亲人被标成橙色或红色,医院与社区开始讨论限制性安置时,才会被提醒:可以去找折光。折光未必能改变结论,至少能查清系统依据什么给一个人判了风险。

      上午十点十七分,闻岑在折光见到了周宁的母亲。

      女人坐在会客室最靠门的位置,背没有完全贴上椅背,像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她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边缘被捏得发白。袋子里装着一张已经折过很多次的死亡证明,还有一枚身份终端。

      “我女儿已经死了”,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你们还能评估什么?”

      闻岑没有立刻回答,她面前的电脑正停在风险署出具的事故结论页面上。

      死者周宁,十七岁,女性向导,安抚型,登记等级二级。无暴力记录,无违规精神链接记录,无近期风险预警。

      死亡时间,昨夜二十点三十四分。
      死亡原因:转运过程中突发感官过载,引发精神域紊乱,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

      结论写得很完整,术语也很准确,甚至还附了一句为现场人员说话的说明:该事件属于低概率突发事故,与现场工作人员处置无直接因果关系。

      看到这儿,闻岑抬起眼。
      “能”,她说,“但我不能承诺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论。”
      女人的手指僵了一下,说:“我不是来让你们替我编故事的。”

      “折光只做风险反证评估。”闻岑关掉报告,“我们会重新核验原始记录、转运路线、风险变动和现场证词。如果数据被覆盖、流程被跳过,或者有人把结果写成原因,都会进报告。”

      “写进去以后呢?”
      “正式的风险反证申请一旦启动,独立封存机制就会保全原始数据,风险署和澄明都不能覆盖旧记录。”闻岑顿了顿,“它确实没办法让周宁回来了,但至少能让她不只是事故通报里的一行字。”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是沿江高架,自动驾驶车流在雨后的路面上排成一条暗银色的线。城市运行得一如既往地平稳,雨声收束,甚至比往常更安静。天衡系统刚刚发布过一次暴雨后的人流风险提示,附近三条街的交通灯已经自动调整了配时。

      泊川这座城市很相信预测。
      相信提前发现风险,相信在事情变坏前把它关进一个足够严密的盒子里。

      周宁的母亲低下头,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枚身份终端。终端外壳磨得发旧,角落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白色垂耳兔。闻岑猜周宁的精神体应该是垂耳兔。

      “她昨天本来是要回学校的。”女人说,“她在学校做了两周的安抚实习。你知道安抚型向导吧?她不厉害,评级也不高,平时就是帮别人做做情绪平衡,给老人和小孩上上课。”
      闻岑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社区站的人说她的精神波动比平时高一点,让她去澄明医疗中心做个复检,我们马上就去了。医生说没大事,休息两天就好。”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后来他们突然又不放我们走了,说要送她去东区的社区支持站观察一晚。我问为什么,就说只是常规流程。我还回去给她收了换洗衣服。”

      她停下来,像是很艰难地把下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一直在支持站一楼等。八点多的时候,我看见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跑出,硬拦下来一个人问,他就告诉我周宁失控了。”

      “你见到她了吗?”
      “没有,他们不让我上去。”

      “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七点五十的样子。她那个时候跟我说饿了,还让我回去给她拿一件厚外套,说楼里空调有点冷,我走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女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她还问我,明天能不能照常去学校。”

      闻岑看着她,顿了顿,没有说“节哀”,那种话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她伸手,将身份终端放到读取台上,接着说:“我需要你的授权,包括周宁的医疗记录、风险评估记录和昨晚的现场转运记录。你可以随时撤回,但在撤回前,我们会把已经取得的原始数据做一次时间戳存证。”

      女人没有犹豫,按下了确认键。一声很轻的提示音响起,授权建立。

      授权建立的提示音刚落,桌角的狸花猫便跳了下来,走到周宁那枚旧身份终端旁。它低头嗅了嗅,一缕极淡的紧张沿着精神联系擦过闻岑的感知。终端被不同的人反复触碰过,她无法判断残留属于谁,也无法判断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闻岑没有记录。精神体捕捉到的情绪残留只能提供方向,不能代替证据。

      “怎么了?”周宁母亲立刻紧张起来。
      闻岑收回手,“没事,”她说,“只是这份结论写得有点太快了”。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进。”

      程远星推门进来时,肩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她刚从一个现场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裤脚沾着一点干掉的泥水。她身高很高,身材修长,步子迈得很稳,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委托人,才把声音压低说:“澄明那边的公共路径图拿到了。”
      闻岑点点头,示意她坐。

      程远星把便携终端放到桌上,调出一张澄明医疗中心的立体平面图。

      “周宁的常规转运路线应该是从八层评估区经过西侧医用电梯下到三层出入口,再由社区站的车辆接走”,她抬手划出一条蓝线,“她昨晚七点五十六分的电子医嘱也是这么写的。”
      蓝线很短,路径很清楚。

      接着,程远星点开另一层记录,说:“但实际走的路径是这个。”屏幕上一条红线从八层拐进东侧走廊,进入一部权限电梯,向上停在十四层。

      周宁母亲茫然地看着屏幕,问:“十四层是什么地方?”
      “限制性转运平台”,程远星说,“主要处理临时高风险对象,包括需要隔离转运的哨兵、存在自伤风险和强烈精神波动的向导,以及等待风险署进一步处置的人。”

      女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可你刚才说,她是低风险。”
      “是,”闻岑说。
      “那她为什么会去十四层?”

      程远星将路线图放大,八层到十四层之间,那条红线在七点五十七分突然出现,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原本已经写好的路线旁边添了一道分叉。

      系统记录显示:转运路径调整。
      调整原因:现场风险评估升级。
      执行人:自动流程。
      “自动流程不签名”,程远星说,“但它会留指令源。”

      闻岑扫了一眼。指令源那一栏是灰的,不是空白,而是被设为了无权查看。

      “我今天早上去过一趟澄明”,程远星继续说,“他们说涉及死者隐私和风险署联办案件,不能对外开放十四层监控,也不能提供完整的转运日志。”

      “我们有家属授权”,闻岑说。
      “他们说授权也不行。”
      闻岑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就是他们希望我们去问风险署。”

      程远星看了她一眼。“闻岑,周宁的母亲只委托了事故复盘。家属没有委托我们碰风险署。”
      “风险署已经在里面了。”

      “我知道”,程远星说,“我的意思是,先别急着把事情定成什么样。路线不对,不等于有人害她,去十四层也不一定意味着违规。”
      “我也没说是违规。”

      程远星眉心跳了跳,“你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不会是什么小事。”
      闻岑没有反驳。

      程远星是折光最早的合伙人之一,也是她最信任的现场调查员。她是哨兵,精神体是一头亚洲象,进入现场后,任何建筑震动、机械运行路线和痕迹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从不反对闻岑为人争取,只反对闻岑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先替任何人站队。
      这也是折光能一直活到今天的原因。

      “先做最小结论”,闻岑说,“周宁的实际转运路径与原始医嘱不一致。我们只核实这一点。”
      程远星点头,“可以。”

      周宁母亲忽然问:“她最后会不会很害怕?”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任何一张表格里,也不属于风险报告可以回答的范围,但它比所有数据都更像这场委托真正的开始。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闻岑说,“可如果有谁明明知道她害怕,却还是把她送进了不该去的地方,我们会查出来。”

      女人没有再哭,她只是把那枚贴着兔子贴纸的终端轻轻按在桌上,像终于把一件已经握不住的东西交了出去,站起身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折光向风险署提交了周宁死亡事件的委托备案与初步资料调取申请。
      申请状态刚刚显示“已接收”,闻岑的终端便弹出一条新的来电。

      来电方:澄明医疗中心联合调查组。
      她接通,投影里出现一个穿深灰制服的男人,胸前别着风险署的徽章。他先确认了她的身份,随后用很客气的语气说:“闻评估师,周宁事件目前已经纳入风险署调查。为了避免信息干扰,我们建议贵社暂停接触相关人员。”

      “相关人员包括死者家属吗?”
      男人顿了顿,接着说:“包括可能影响调查判断的所有人。”

      “那我们递交的原始数据保全请求呢?”
      “会按程序处理。”

      “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请耐心等待。”

      闻岑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他身后的背景墙上。那是风险署统一使用的灰白色标识墙,中间印着天衡系统的标志:一条被几何线条切分的圆环,像一只始终睁着的眼睛。

      “我不太擅长等。”她说。
      男人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闻评估师,这不是普通的医疗事故。昨晚现场还有一名红级监管对象,他的证词与系统记录存在冲突。我们有理由怀疑,周宁的异常与他有关。”

      程远星闻言抬起头,闻岑和她对视了一眼,问:“名字?”
      “暂不便透露。”

      通话结束后,程远星沉默了一会儿说:“红级监管对象,接这个委托咱们还得小心点。”闻岑没有说话,她打开家属授权范围内同步下来的事故摘要包。

      周宁昨晚的风险等级变化被拆成了一条很细的时间轴。

      十九点五十六分,低风险,绿色。
      十九点五十七分,转运路径调整。
      二十点零八分,建议限制性观察。
      二十点十四分,风险等级由绿色跳为橙色。
      二十点三十四分,死亡。
      中间一共十七分钟。

      这十七分钟像被人从记录里挖走了一块。医疗记录有,转运记录有,监控索引也有,唯独最能解释“为什么升级”的感知评估记录,只剩下一行无法展开的加密标记。

      程远星站到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问:“先去澄明?”
      “走。”

      “风险署刚让我们别接触相关人员。”
      “那我们就不接触,”闻岑起身,拿过外套,“我们只是去看看电梯。”

      程远星笑了一下。两人刚要走出会客室,前台的接待员便从门边探出头来。
      “闻老师,有位先生找您。”

      闻岑脚步一顿,“委托人?”
      “不是。但是他说自己和周宁的案子有关”,前台压低声音,“他手上戴着风险署的监管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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