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信与风 庄之行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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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之行离开后的第三天，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馄饨摊的年轻人转交的，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压在枣树底下。张见月那天傍晚收药材的时候摸到了，展开就着夕阳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三个字："还活着。"墨迹被路上的潮气洇了一点边，但字还是稳的。
她蹲在枣树旁边把那三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了瓷罐里。
第五天，第二封信到了。还是三个字："已到庄。"张见月知道他说的是张庄——老宅所在的镇子。他到了。信的纸角和上次不同，是一种粗糙的麻纸，像是当地随手买的。她收进瓷罐里，给枣树浇了水。
第七天，第三封信："山在。"他的字比上次略潦草了一些，像是赶路途中停下来写的。张见月看完之后对着纸片笑了一下，然后折好放进去。瓷罐快满了，她换了一个新的罐子。
第十天，没有信来。第十一天也没有。第十二天傍晚，张见月蹲在枣树底下翻了三遍泥，什么也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墙头吹过来，那几根枣树枝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最高的那根顶端冒出了第四片新叶。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然后转身回屋泡了一壶茶，放在枣树底下压了块石头。
她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睡。天快亮的时候，后门被轻轻敲响了——两声，间隔很短，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冲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的不是庄之行，是香暗荼。
香暗荼穿着夜行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一封信。她看见张见月开门，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在等？"
"等好几天了。"
香暗荼把那封信递过来。"藏海让我连夜送来的。人没事。但地宫底下出了点状况，他们被困在里面多待了一天。庄之行怕你等急了，让藏海先写了封信让人送回来。他人明天到京城。"
张见月接过信，展开，里面是藏海的笔迹："地宫已探。人安。明日晚归。"七个字。她看完之后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香暗荼。"他怎么样了？"
"藏海说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手脚齐全。地宫底层有毒气残留，他吸了一口，当天夜里发了烧，第二天退了。"香暗荼靠在门框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发烧的时候还在跟你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交代要送信回来。老头从南边跑回来，换了两匹马。"
张见月站在门口，夜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攥着那封信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喝杯茶。"
"不喝了。我还要去枕楼一趟，八公子那边有人在等消息。"香暗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蒋襄那边这几天没大动作，但她身边少了一个人。那个负责查张庄旧卷宗的管事，三天前被调去了城外庄子上。"
张见月靠着门框。"调去了城外？"
"表面上是降职。但庄芦隐批的调令。"香暗荼说，"有人在替你把那根刺拔了。"
她说完走了。张见月站在后门口，把"庄芦隐批的调令"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庄芦隐在替她拔刺？还是庄芦隐在借着调走蒋襄的人来削弱蒋襄？不管哪一种，侯府里的暗流比从前更急了。
第二天傍晚，张见月把铺子提前关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几次巷口，馄饨摊的年轻人正在收摊，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没有出来。她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巷子另一头有个人影慢慢走过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衣裳，右肩微微绷着，像是抬胳膊不太方便。走路的步子有点慢，但在看见她的时候，速度提了一点点。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庄之行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他脸上的气色比走之前差了一些，嘴唇有点白，下巴上多了一道新的浅疤，像是被什么划的。但眼睛是亮的。
"活着。"他说。
张见月站在门框里看了他三秒，然后伸手一把拉住了他左手的袖子，把他拽进了铺子。他跟着走进来，任由她把袖子捋上去检查——手臂上多了一道剐蹭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不深。她又去看他的右肩，他配合地侧了侧身让她看，嘴里说着："没大事。真的。"
"你信上说到了庄。后来几天没信。"
"进了地宫以后没法往外递信。地下太深，送信的人找不到路。"他低头看着她检查自己肩膀的手，"出来之后我让藏海先写了一封让人送回来。我怕你等。"
张见月检查完他的肩膀，放下手。"怕我等的话下次就早点出来。"
"下次尽量。"
她回到柜台后面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庄之行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双手手腕上停了一下——两条红绳都戴着，右腕上的青玉贴着皮肤，左腕上的红绳空荡荡地系着。
"那根红绳，"他说，"你戴着。"
"你系在树上的，我拿下来了。"
"我以为你会放着。"
"放着风吹日晒的，会褪色。"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褪色了不好看。"
庄之行端着茶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给你带的。"
张见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把干枯的花——白黄色，花瓣细碎，已经被压扁了。她拿起来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清苦味。"这是什么？"
"地宫入口外面的山坡上长的。藏海说这花只长在癸玺附近的地脉上。"庄之行说，"我想着铺子里缺新的药材标本，带回来给你看看。"
张见月捏着那把枯花，把它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花型很小，花瓣边缘带着极细的锯齿，她没见过这种。"你在山坡上摘的？"
"出来之后摘的。那天发了烧，第二天退了，走之前我在山坡上蹲了一会儿。"
"发了烧还蹲着摘花？"
"反正蹲着也是蹲着。"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轻描淡写，"地宫底下太黑。出来之后看见山坡上有花，就想带一把回来给你。"
张见月把干花收进柜台下的抽屉里，和账本放在一起。"你发了几天的烧？"
"一天。晚上发了，第二天早上退了。拾雷说癸玺残留的毒气有人会反应大一点，有人完全没反应。我属于反应大的那种。"
"还有谁反应大？"
"藏海没有。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就我。"他把茶杯放下，"可能是我以前身子太虚了。"
张见月看着他说"以前身子太虚"的样子，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以前身子太虚"——一年前那个瘫在她铺子长凳上装醉的废物公子，现在已经能在地宫底下走一圈出来摘花回来了。她忽然伸出手，在他右肩的绷带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去那种地方，先带防毒的药。我给你配。"
庄之行愣了一下。"你配得出来？"
"不知道。但你带回来这种花，我可以试着用它的干粉配。"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几片枯花瓣的碎末，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我下回多带点回来。"
"下回你先把人活着带回来再说花的事。"
她收了茶壶，洗了杯子，把柜台擦干净。庄之行坐在长凳上看着她忙碌，像是把这段离开的半个月里错过的画面补回来。等她忙完了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才开口。
"地宫底下确实有东西。"
张见月抬眼看她。
"入口进去之后走了大约两炷香，有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的东西跟我娘信里说的癸玺有关——像是一幅完整的图。藏海说那幅图和张家旧档里缺失的一页对得上。"他顿了顿，"我们拍了拓片回来。藏海拿去枕楼和那张老宅全图对位置了。"
张见月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那幅图上画了什么？"
"没完全看清。石门外面有一层透明的覆膜，碰了会烫手。藏海说那层覆膜跟癸玺的血脉有关，需要特定的人才能打开。"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了半分，"张家人。"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张见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旧疤，那道疤在阴雨天会疼，在癸玺附近的地脉上也会跳——她之前以为是烧伤的旧疾，现在想来可能不止。"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去看那扇门。"
"藏海的意思——他想让你去。但那扇门有危险，我不替你答应。你自己决定。"
张见月靠回椅背，想了很久。地宫底下的石门，需要张家人的血脉才能打开，门后可能就是癸玺和蒯家灭门案的最终答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贴着皮肤，青玉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去。"她说，"但不是现在。你先养好你的肩膀和手上的剐蹭伤。等你好了，再一起去。"
庄之行坐在长凳上看着她，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点点。他垂下眼，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好。"
那天的茶喝到很晚。庄之行走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翻墙之前在后院站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根最高的枣树枝顶端的新叶。枣树已经长到他胸口那么高了，叶片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绿。
张见月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碰叶子，没说话。他碰完收回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月。"他说，"我等得起。"
然后他翻墙走了。张见月站在后门口看着他在墙头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的红绳和青玉，然后转身回屋。
她在账本上新添了一行字：
他回来了。带了干花。地宫底下有一扇石门的拓片，需要张家人才能开。我答应了去，但不是现在。先养好他的伤。
枣树长高了。第四片叶子。
——张见月
她合上账本，拉开抽屉，把那把干花拿出来在灯下又看了看。清苦的香气从枯黄的花瓣间散出来，她捏了一小片放在舌尖尝了尝，然后皱了一下眉，默默记下了味道。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药材架前翻了一上午的旧书——那种花她在哪本药典里见过，需要找出来对一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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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信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