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星际都等着我开饭》雨文柠檬

3、兄弟，你迷路了？ 陆

　　陆沉渊的飞船降落在灰岩-7的时候，林糯正在切土豆。
　　说"切"可能有点抬举了。准确地说，他正在用一把生锈的铁铲，试图把一颗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野生土豆切成片。
　　这颗土豆是他今天早上在菜地旁边发现的——灰岩-7居然长了一颗野土豆，生命力顽强到让他感动。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捧在手心里端详了半天，像端详一颗钻石。
　　直播间弹幕当时刷的全是：
　　【他是不是疯了】
　　【一颗土豆而已……】
　　【你们不懂，在灰岩-7能发现天然食物，这相当于中彩票】
　　【主播眼泪都出来了，就为一颗土豆】
　　【我眼眶也红了是怎么回事】
　　没出息。林糯对自己说。
　　但他确实很激动。
　　因为这意味着灰岩-7的土壤里，有可能自然生长食物。他种下的那些种子，成功的概率比他预想的更高。
　　此刻他正蹲在铁皮屋门口，把土豆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小心翼翼地用铲刃把它切成薄片。刀工很丑，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还带着泥。
　　但这是真的土豆。
　　真的。
　　"今天做香煎土豆片。"他对着镜头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介绍一道米其林三星的菜品，"没有油，没有盐，没有调料，就是……煎。"
　　弹幕一片心疼。
　　【听着就好难吃】
　　【但是是天然土豆啊！！】
　　【我愿意花十万星币买这一口】
　　【主播太惨了，心疼】
　　林糯倒不觉得惨。
　　他这辈子——上辈子——吃过的好东西太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水煮鱼、酸菜鱼、毛血旺、火锅、烧烤、小龙虾……
　　相比之下，一片干煎的野生土豆已经很不错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
　　就在他把最后一片土豆切好，准备把石板架到加热板上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林糯抬起头。
　　灰岩-7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浑浊的橙黄色，但此刻，在那片浑浊之中，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正缓缓降落。
　　很大。
　　非常大。
　　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
　　林糯手里的铲子掉在了地上。
　　直播间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炸了——
　　【卧槽？？？！！！！】
　　【那是……军舰？？？】
　　【不是军舰，你们看那个涂装，那个标志——那是联邦旗舰！！】
　　【联邦旗舰？？来灰岩-7？？？这破地方？？？】
　　【天哪天哪天哪，不会是来攻打灰岩-7的吧？我们投降！！】
　　【灰岩-7有什么好攻打的……连个厕所都不够修】
　　林糯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艘巨大的黑色飞船越来越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我的菜地不会被压了吧？
　　他昨天刚翻好的地。
　　飞船降落的位置距离林糯的铁皮屋大概三百米。巨大的气流卷起漫天沙尘，林糯不得不眯着眼睛，用手臂挡住脸。
　　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失控——
　　【我看到了！舱门打开了！！】
　　【有人下来了！！】
　　【好多人！是军人！好整齐！】
　　【中间那个……中间那个是谁？？？】
　　林糯也看到了。
　　一队穿着深灰色军装的人从舱门里鱼贯而出，列队整齐，动作利落。而在队伍最中间，有一个人。
　　即使隔着三百米的距离，即使漫天沙尘，林糯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因为那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是在列队行进，而他是在……巡视。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双手背在身后，军装笔挺得像一把刀。肩章上有什么东西在光线下闪着金色的微光。
　　他很高。
　　非常非常高。
　　即使隔着这么远，林糯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一种气场——那种让人本能想要退后一步的气场。
　　弹幕上有人认出来了——
　　【那个肩章……那个肩章是！！！】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元帅？？？联邦元帅？？？】
　　【陆沉渊！！！是陆沉渊！！！】
　　【联邦最年轻的元帅！！他来灰岩-7干什么？？？】
　　【天啊，本人比全息影像还帅，那个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姐妹你清醒点，人家是元帅，你是看直播的】
　　【我不要清醒！！】
　　林糯：？
　　元帅？
　　什么元帅？
　　他完全不知道陆沉渊是谁。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联邦高层的信息——一个被流放的废物Beta，谁会跟他聊政治军事？
　　他只知道，这个人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而且，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隔着三百米，林糯都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弥漫着的低气压。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冷得像灰岩-7的夜风。
　　"那个……"林糯对着直播间的观众们小声问，"有人知道他是谁吗？"
　　弹幕：
　　【你不认识他？？？】
　　【全星际的人都认识他！！】
　　【联邦元帅陆沉渊！军功排名第一！史上最年轻的元帅！人称"冷面阎王"！】
　　【据说他一个眼神就能让新兵腿软】
　　【据说他从来不笑】
　　【据说他精神力是全联邦最高，但精神海常年不稳定，随时可能暴走】
　　【据说……】
　　弹幕还在疯狂刷"据说"，林糯已经蹲回去继续煎他的土豆了。
　　管他什么元帅不元帅的，土豆要糊了。
　　陆沉渊此刻的心情很差。
　　飞船引擎故障已经够烦了，降落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星上更烦。他的精神海在持续波动——这是老毛病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头疼欲裂，信息素失控，严重时甚至会影响判断力。
　　联邦最好的医疗团队研究了三年，结论是：无解。
　　只能硬扛。
　　"元帅，"副官秦远小跑跟上来，压低声音汇报，"附近有一个小型定居点，大约三千人口。我已经通知当地管理者做好接待——"
　　"不用。"陆沉渊声音冷淡，"只是等引擎修复，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是。"
　　他走进一间相对完整的建筑——看起来像是某种公共仓库。当地的管理者战战兢兢地在门口迎接，被他一个眼神吓得退了三步。
　　"引擎修复需要多久？"
　　"最快……最快三天，元帅。"
　　三天。
　　陆沉渊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在仓库里坐下，军装笔挺，姿态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而是坐在联邦总部的指挥台上。
　　秦远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说。"
　　"元帅，您的精神海数据……"
　　"我知道。"
　　陆沉渊闭上眼。精神海的波动又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后颈发热，信息素在体内横冲直撞。雪松味的气息不自觉地释放出来，浓郁得连秦远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距离上次注射抑制剂还不到一周。"秦远担忧地说，"元帅，您的抗药性越来越强了，再这样下去——"
　　"再说。"
　　秦远闭了嘴。
　　仓库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
　　陆沉渊猛地睁开眼。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远，若有若无。
　　但和他闻过的所有味道都不一样。
　　不是营养液的工业合成味，不是灰岩-7弥漫的铁锈味，也不是矿石的冷冽气息。
　　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
　　像是……食物？
　　真正的食物？
　　陆沉渊皱起眉。
　　灰岩-7怎么会有食物的味道？
　　林糯的土豆煎好了。
　　说是"煎"，其实就是放在烧热的石板上干烤。没有油，没有盐，表皮烤得焦黄，中间还有点硬邦邦的。
　　但是——
　　它是热的。
　　它是香的。
　　它是真正的、天然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食物的味道。
　　林糯把烤好的土豆片小心翼翼地摆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这就算装盘了。然后他又从屋里翻出半罐从地球上带来的调料包，小心翼翼地撒了一点椒盐在上面。
　　"将就了。"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端起石板，走到门口坐下。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千——完全是因为联邦旗舰降落的热度，跟他的土豆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林糯不在意。
　　他拿起一片烤土豆，咬了一口。
　　焦的，有点苦，没有油，盐也不够，口感粉粉的，还有点夹生。
　　但是。
　　这是他在星际时代吃到的第一口真正的食物。
　　林糯嚼了两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很认真地一口一口吃着。
　　弹幕突然也安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插科打诨的弹幕慢慢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很轻、很安静的文字——
　　【看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哭了】
　　【他吃得好认真……】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营养液不香了】
　　【主播，你以后能做一顿真正的饭吗？我想看】
　　【我也想……】
　　【呜呜呜】
　　林糯吃完了三片土豆，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
　　非常非常高。
　　穿着深灰色的军装，肩章闪着金光，面容冷峻，眉头微皱。
　　——就是那个元帅。
　　此刻，他站在林糯的门口，低头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的石板。
　　以及石板上的烤土豆。
　　陆沉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几片土豆，像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感，但林糯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石板。
　　"烤土豆。"林糯说。
　　"土豆？天然土豆？"
　　"嗯。野生的，就在这附近刨出来的。"
　　沉默。
　　陆沉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但林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强烈的渴望。
　　林糯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石板上的土豆——还剩两片，焦焦的，丑丑的，卖相很差。
　　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全星际最年轻的元帅。"冷面阎王"。军功排名第一的Alpha。
　　此刻正盯着两片烤土豆，喉结滚动，手指微颤。
　　林糯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想，这个人大概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真正的食物了。
　　"你要吃吗？"
　　他站起来，把石板递过去。
　　"就剩两片了，不太好看，也不太好吃。但是……"他笑了笑，"是真的土豆。"
　　陆沉渊低头看着他。
　　面前这个少年比他矮了一个头，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脸上还沾着刚才切土豆时蹭上的灰。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月牙。
　　手里举着两片丑兮兮的烤土豆。
　　陆沉渊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应该拒绝的。
　　他不应该接受一个陌生人递过来的食物——这是基本的谨慎。
　　但那股味道。
　　那股从石板上飘来的、温热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了他翻涌的精神海。
　　他感觉到——疼痛减轻了。
　　三年来，第一次。
　　"……好。"
　　他伸出手，拿起了一片土豆。
　　放进嘴里。
　　焦的。苦的。没有油。盐也不够。口感粗糙，还有点夹生。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但也是他这辈子觉得最好的东西。
　　因为——
　　暖和。
　　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精神海的疼痛又减轻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少年。
　　少年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吃吗？"
　　陆沉渊张了张嘴。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违心的话了。
　　但此刻，他说——
　　"嗯。好吃。"
　　后来的事情，林糯觉得有点荒诞。
　　全星际最年轻的元帅，坐在他铁皮屋门口的台阶上，跟他一起分吃最后一片烤土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陆沉渊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糯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的画风和灰岩-7实在不太搭。笔挺的军装，金色的肩章，冷峻的面容——坐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门口啃土豆，像把一把名刀放在了一堆废铁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糯觉得这个人没有弹幕说的那么可怕。
　　他至少会说"谢谢"。
　　——在吃完最后一片土豆之后，陆沉渊站起来，低头看着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还是很冷，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客气。"林糯说，"你是来修飞船的？"
　　"嗯。"
　　"要待几天？"
　　"三天。"
　　"那你得吃饭。"
　　陆沉渊沉默了一秒。
　　"……我这里只有营养液。"林糯说，"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陆沉渊看着他。
　　这个少年说"我可以想办法"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很耀眼的光，而是那种很安静的、很温暖的光——像冬天里的一盏小灯，不刺眼，但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好。"陆沉渊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但他知道——
　　在那片烤土豆入口的瞬间，在他三年来第一次感觉到精神海疼痛减轻的那一秒——
　　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
　　陆沉渊离开后，林糯回到屋里，发现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变成了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元帅吃了他的土豆！！！】
　　【元帅说了谢谢！！！】
　　【元帅坐在他家门口！！！跟他们一起吃东西！！！】
　　【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你俩管这叫陌生人？？？那个眼神是看陌生人的？？？】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你见过一个人之后再也忘不掉的眼神】
　　【姐妹你磕疯了吧】
　　【我没疯！！你们回看一下！！他看林糯的眼神！！】
　　【今天磕到了吗打赏了十枚星光火箭】
　　【今天磕到了吗：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要跟踪记录这段关系。每天打卡。】
　　林糯看着满屏的弹幕，一脸问号。
　　"你们在说什么？"
　　他完全不理解弹幕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不认识那个元帅，之前也没见过面。只是看那个人好像很饿很疲惫的样子，给他吃了一片土豆而已。
　　"大家都是兄弟嘛。"
　　他对着镜头说。
　　"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弹幕又炸了——
　　【兄弟？？？】
　　【他说兄弟！！！】
　　【"大家都是兄弟"哈哈哈哈哈这个经典flag】
　　【笑死我了，他现在说是兄弟，后面肯定打脸】
　　【林糯你等着，flag已插好，坐等回收】
　　林糯不知道什么是flag。
　　他关了直播，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三天。
　　他要怎么给一个元帅准备三天的饭？
　　他翻遍了整间屋子。
　　最后找到的食材：半把米、一颗野生土豆、三管营养液、以及今天在菜地旁边发现的一小丛野菜。
　　林糯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问题不大。"
　　他自言自语。
　　"有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