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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凤麟旧事之新君 凤麟景安九 ...

  •   凤麟景安九年,四月初三,丹阳殿的日光薄而冷。
      殿门大敞着,春末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将殿中垂挂的素白帷幔吹得微微拂动。
      先帝驾崩的丧仪刚过三日,那些素白的缯帛还没有来得及撤下,便与新制的明黄色龙旗并排悬在殿柱之间。
      新旧交替的痕迹在这个春天里显得格外分明,像一件来不及熨平的旧袍子,皱褶处还压着上一个主人的余温。
      登基大典比任何人的预想都更简略。
      没有万国来朝的仪仗队列,没有大赦天下的诏书,没有满朝文武的齐声山呼万岁。
      殿中只有二百余人,文官武将在丹陛两侧按品级站定,中间留出的甬道窄而短,从殿门到丹陛不过二十步。
      甬道两侧的蟠龙金柱上年久未换的漆皮,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在薄薄的日光中泛着灰暗的光。
      凤曦站在丹陛之上。
      他穿着一身新制的明黄色龙袍,袍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首正朝着胸口的方位,龙尾绕到背后盘成一道弧线
      。那件袍子是新缝的,针脚细密而齐整。
      姜慧带着尚衣局的绣娘们赶了三天三夜才做完的,但穿在凤曦身上时肩线仍然略微宽了一线,大约是来不及二次量体裁衣了。
      他站在那道宽了一线的龙袍里,身形比三天前又薄了一些,下颌的轮廓在薄薄的日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殿中安静了很久。
      日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落在丹陛最上方的金砖地面上,将凤曦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
      他站在那道光里没有动,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握成拳也没有松开,只是自然垂着。
      他登基这年二十八岁,眉目间还带着读书人惯有的那种温润,但下颌的线条已经被这三天里堆积起来的疲惫削得更硬了一些。
      他的眼窝下方有一层浅淡的青灰色,嘴唇微微干裂,大约是三天里水米进得少。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背是直的,像一扇正在被人慢慢合拢的门,还没有关严,但已经露出了将要合拢的纹路。
      殿中的官员们在等他开口。有人已经开始不安地移动脚步,靴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前排的几位老臣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凤曦的侧脸又低下去了,后排的年轻官员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有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日光在殿中慢慢地移动了一线,将龙椅扶手上鎏金的龙头照得微微反了一次光。
      凤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而稳当。
      "朕临危受命,今日登基。"凤曦说。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殿门方向缓缓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外面有叛军攻城,城内有宵小觊觎。凤麟到了最后的路口了。"
      他再次停下来,目光在殿中缓慢地移动着,从左侧文官队列的前排看到后排,从右侧武官队列的前排看到末端。"朕只问你们一句,你们还有谁愿意留下来守这道门?"
      殿中安静了大约五息。
      然后半数朝臣低下了头。那低头的动作并不整齐,有人是慢慢垂下去的,有人是一下子低下去的,有人低头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线。
      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块石子,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一层一层地漫开,最终覆盖了半边水面。
      凤曦站在丹陛上看着那些人低下去的头颅。他的目光从一片低垂的官帽上缓缓滑过,像是一道从高处缓慢流淌下来的水,流过了每一道低垂的轮廓线之后,最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大殿左侧最后一根蟠龙金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素色的宫装,发髻上没有任何金银饰物,只在鬓边别了一枚白玉簪。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中,日光刚好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下,将她的脸容完全藏在暗处,只露出下颌和脖颈的线条。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的弧度微微紧绷,垂在身侧的手收在袖中,看不出是攥着还是松着。
      长公主。
      凤曦的目光在她那个方向停留了两息。他看到她藏在阴影里的面孔微微抬了一线,像是注意到了他的注视,但她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她只是站在那根蟠龙金柱的阴影里,隔着整座大殿的距离,与丹陛上的年轻君王无声地对望了两息。
      凤曦收回了目光。他转身走向龙椅,背对着满殿的文武官员说了一句:"留下来的人,朕记得你们。没留下来的人,朕不怪你们,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坐了下去,龙椅的扶手在他落座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殿中开始有人动。低着头的官员们依次从队列中侧身退出甬道,朝殿门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先后响着,稀稀疏疏的,像是一列正在被人从盘面上逐颗撤走的棋子。
      殿门在他们经过时被值守的侍卫一扇一扇地拉开,日光从殿外涌进来,将那些退出去的人的背影照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又被殿门重新合拢时逐一切断。
      凤曦坐在龙椅上没有动。他看着那些背影逐次消失在合拢的门扇之间,看着殿中的光线随着门扇一开一合而明灭不定。
      当最后一扇殿门合拢时,殿中剩下的百余人的面孔在重新沉淀下来的薄薄日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留下来的人站在各自的位次上,面容各异,有年轻的、有年迈的、有表情平静的、有眼圈微红的。
      凤曦从龙椅上站起来。他走到丹陛边缘站定,看着那留下来的一百余人说了一句:"尔等皆栋梁之材,朕会战到最后一刻,和凤麟、和你们一起守。"
      *******
      丹阳殿东侧廊桥下的溪水在春末的日暮中泛着碎金色的光。
      丹依蹲在廊桥边沿,手肘撑在桥栏的横档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水底的石子。
      水很清,能看见河床上密密铺着的灰白色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水流磨得圆润而光滑。
      她数到了第七遍,眼睛被水面的反光晃一下,让她忍不住重新开始数。
      水声在桥下细碎地响着,叮叮咚咚的,把远处宫墙外隐约的号角声盖去了大半。
      丹依知道那号角声是从北门方向传来的,最近半个月来那号角声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在夜里也会响,把她的梦从深处托起来又放回去。
      但她没有问号角声是什么意思,因为母亲每次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抿一下,父亲回来的时辰也会比往常更晚一些。
      她九岁了,已经学会了不去问那些会让母亲嘴角抿起来的事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丹依回过头,是姑姑。
      长公主在她身后站定了。
      她没有走到丹依旁边来,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廊桥的中段,垂眼看着蹲在桥沿边的小人。
      丹依的肩线在她的视野里显得格外单薄,那件鹅黄色的宫装短褂是去年秋天做的,已经有些短了,袖口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凸出来,像一枚还没长开的圆石。
      "在看什么?"长公主问。
      丹依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语调:"在看水里的石头。姑姑,你最近都不来找我玩了。"
      她仰起脸来看着身后的人。
      长公主蹲了下来。
      她蹲下来的时候裙摆在廊桥的木板上铺开了一片素青的扇形,日光从西侧的廊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清瘦的面容上,将她眼下的细纹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线水痕,在日光中闪了闪就平复了。
      "姑姑在忙一些事。"长公主说,声音比她平时说话低了一线,"忙完了就来找你。"
      丹依能看到她鬓边那支白玉簪的末端,在日光中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姑姑,你在想什么?"丹依问。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投在廊桥的地板上,短短的和长长的,隔着一掌的距离。
      她伸出手摸了摸丹依的发顶,力道很轻,指腹贴着发丝滑过去又收回来了。
      "想一些大人要想的事。"长公主站起来。
      她蹲在桥沿边,看着长公主沿廊桥走远的背影,素青色的裙摆贴着廊桥的旧木板,慢慢地移动过去,在暮色中像一道正在变淡的水痕。
      廊桥下的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响着。
      丹依托着下巴,叹了口气,这时,北门方向又传来了一次号角声,比方才更短促一些,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被风截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凤麟旧事之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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