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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心安处 丹阳殿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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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殿废墟台基的砖缝里,去年秋天枯黄的草茬子底下已经冒出了新的绿芽,细细密密的,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那里描了一层浅淡的水色。
新茗楼门廊下那串风铃,被春日的风拂过的时候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一串清越的、碎碎的声响,在午前的日光中散开又合拢。
丹依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三月那页的账册。
她低头正在记前两日的流水,昨日卖了三壶君山银针、两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墨云鸿坐在大堂靠窗的那张榆木桌旁,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下棋。
那老先生姓沈,是凤麟旧部后人,从前在凤麟礼部做过抄书的小吏,如今在旧都街市上开了一间小小的旧书铺。
他的棋路极稳,不急不躁,善于以守为攻,墨云鸿已经在棋盘上输给他三盘了,正在下第四盘。
"小王爷,你这一手太急了。"沈老先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跟书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特有的慢条斯理。
他用指尖点了点墨云鸿刚刚落下的一枚黑子,"这里空了两气,白子一冲就能断了。你方才那步应该下在左上角。"
墨云鸿低头看着棋盘。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棋盘上,将黑子和白子的表面都镀了一层温润的暖光。
他看了片刻,端起手边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伸手将那枚刚落的黑子捡起来,重新放到了左上角的位置。
沈老先生看了他那步棋之后微微颔首,没有夸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也抿了一口,然后继续盯着棋盘思索下一步。
丹依从账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边那盘棋。
墨云鸿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正手托着下颌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他眉头微微蹙着,但嘴角的弧度是放松的,像一个正在做一件"输赢都可以"的事的时候该有的表情。
门廊下的风铃又响了几声。
丹依低头继续在账册上记了一笔,正在写"桂花糕三碟"的"碟"字的最后一竖,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搁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她这半年来习惯性挂着的、迎客时自然而然的浅笑。
她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一只灰布包袱,包袱的边角磨得发白了,大约走了不短的路。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衫,袖口的线脱了几根,露出的手腕瘦而骨节分明。他站在门口的光与暗的交界处,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暖金色的边,他微微眯着眼打量着大堂里的陈设,博古架、榆木桌、窗台上的新开的水仙花、柜台后面的账册和笔架。
丹依站在柜台后面,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了片刻,陌生的,从前没有见过的面孔。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隔着一道从门口涌进来的日光,她看着他说:"请问,茶还是酒?"
年轻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松开了一瞬又收紧了,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漫开,带着一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扇有光的门打开了之后的释然。
他说:"都行。"
丹依侧身让开了路,朝靠墙那张空桌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坐吧。茶是今年春的碧螺春,酒是边洲酿的,存了两年了。你先坐着,我烧水。"
年轻人走到靠墙那张榆木桌旁放下包袱坐了下来,动作有些拘谨,像是在打量一间他还没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坐进来的屋子。
丹依转身走进后厨,提起铜壶注满了水搁在炭炉上,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干净的白瓷盏放在托盘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过去半年来的每一天一样,顺手、自然、不赶时间,像一个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按节奏稳稳地走完的人。
她端着托盘出来,风铃的影子在地面上随着风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那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搁在膝盖上,大约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好。
墨云鸿还在窗边下棋,沈老先生正在落一颗白子,落子的声响清脆而沉稳。
丹依将茶盏放在年轻人面前的桌面上。
白瓷盏中的茶汤澄澈浅碧,芽针在汤中缓缓地舒展开来,回旋着又立住。她放下茶盏的时候,看了一眼窗边的棋盘。
墨云鸿正好在那一刻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隔着大半个大堂和一道斜斜的日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拈着一枚黑子,大约正在考虑下一步的落点,但他的目光越过了棋盘越过了茶桌,越过了那道从门口涌进来的日光,落在她身上。
丹依站在茶桌旁边日光里,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身走回了柜台后面。
大堂里茶香正在慢慢地散开,新茶的清润混着墙角,炭炉上水汽蒸腾后的微潮,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街角有人正在卖新出锅的糖炒栗子,焦甜的香气被风裹着从敞开的门窗间涌进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孩童举着风筝跑过街面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小二拖长了尾音的吆喝声。
这些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穿过大堂的门窗和墙壁,填满了这间从废墟上长出来的小楼的每一个角落。
墨云鸿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沈老先生低头看了看那步棋,微微"嗯"了一声,大约是觉得这步还不错。
墨云鸿落完子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日光从窗棂间落在他低垂的眉骨上,他的嘴角弯着一道很轻的弧度。
丹依在柜台后面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摊在三月那页的账册。
笔尖蘸了墨,她低头正要写下今天的日期。
"永安十二三月初七晴"
门廊下的风铃又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在春日的阳光里一声接一声地散开。日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将柜台、桌椅、棋盘、茶盏的影子都拉得细长而温润。
凤来没有来,没有人说得清。但这间从旧都废墟的碎石和旧砖上砌起来的小楼里,此刻正有人下棋、有人喝茶、有人记账、有人刚刚推开门走进来张望了一眼,然后坐下来喝了一盏新茶。
来过、看过、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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