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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送别 京城北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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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门在清晨的薄雾中浮着。
秋末的雾气将城墙的轮廓柔化成一道灰蓝色的长边,门楼上的灯笼还没有熄,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着,暖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成一圈一圈朦胧的亮斑。
北门外的官道在晨雾中伸向远方,两侧的田野已经收了庄稼,灰褐色的茬子在雾中若隐若现。
丹依到了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短衫,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腰带,手里提着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包。
裹了两层油纸又加了一层棉布,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微微的余温。
她站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看着城外那片正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墨云鸿从长街尽头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三十名轻骑。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玄色短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比她在天坛看到他穿铁甲时的那副甲胄轻便许多,是长途行军用的制式。
他的马还是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鬃毛在晨风中翻动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规律而沉稳。
他在城门口勒住了马。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落,落地时短甲的边角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擦。
他牵马走到门洞内侧站定,日光刚从东边山脊上方升起来,斜斜地落在他肩头的短甲上,将那层玄色的铁片镀成暗金。
赫连凉音从城门内侧的侧廊中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灰蓝色的袍子,没有戴冠,跟寻常人家公子哥的装束没有区别。
他走到墨云鸿面前,站住,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伸手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力道很重,像是在把一个放了很多年的东西用力按进对方肩头里。
他松开的时候,顺手拍了拍墨云鸿肩上的短甲甲片:"常回来。"
墨云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
赫连凉音退后半步,目光在墨云鸿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头看了丹依一眼,微微颔首。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沿着侧廊走了回去,灰蓝色的袍幅在晨雾中很快就模糊了。
丹依将那包七苦糕递过去,油纸包在她手里被焐得微微发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点心的轮廓在纸包里安安稳稳地躺着。
她说:"路上吃。别让沐轻寒又抢了。"
墨云鸿伸手接过那包糕点。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只碰了很短的一瞬,像是无意中擦过的,但他接稳油纸包之后没有立刻收手,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包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点心。
然后他掂了掂分量,嘴角弯了一下:"上次那包七苦糕,其实我只吃出了第四层味道。"
丹依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官道上的薄雾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第四层是——回甘。
墨云鸿将那包七苦糕小心地系在马鞍侧面的皮袋里,系绳的时候动作很稳,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拍,坐稳之后低头看着站在马侧的丹依。晨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他看了片刻,然后拉转马头,一夹马腹。
黑色骏马沿着官道小跑起来,蹄声在晨雾中从密变疏。
三十名轻骑陆续跟上,马蹄踏在官道的地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一阵正在远去的、渐渐变轻的雨声。
墨云鸿在跑出百步之后勒了一下缰绳,回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丹依还站在门洞外侧的晨光里,月白色的身影在薄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举起右手朝着她的方向抬了一下,又放下了,然后转回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官道上的薄雾将那一队玄色轻骑的身影慢慢收拢成一排模糊的暗色轮廓,又过了片刻那排轮廓也散了,融入了远方晨光的底色里。
官道上只剩下一线被马蹄踏过后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尘土,在晨光中慢慢沉降下来。
丹依站在城门外的晨光中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递出那包点心时跟墨云鸿指尖擦过的那一瞬触感,凉的,干燥的,很短的一瞬。
她看着官道尽头那一线正在变亮的天际线,晨风从远处吹过来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秋末田野里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赫连凉音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城门口,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打扰什么:"你怎么不留他?"
丹依看着官道尽头天际线上那一线正在升高的日光,声音很平:"他有他的边洲,我有我的京城。"
赫连凉音站在城门口没有再说话。
晨风将丹依鬓边那缕被吹散的碎发又拂动了一下。
远处官道的尽头已经完全亮了,晨光将整片天空从灰蓝染成淡金,又慢慢转成明亮的浅蓝。
最后一缕薄雾在日光中消散了,官道干净地通向着前方,两侧的田野在秋末的日光中铺展开来,空旷而安静。
丹依又站了片刻才转身。
她经过赫连凉音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去吧。你今天有早朝。"
赫连凉音看着她走过自己身边,朝城内走去。
晨光已经从城门楼上方升到了正东,将整座京城从薄雾中慢慢捞了出来。
街面上的铺子陆续开门了,木板门被一扇一扇地卸下来发出粗涩的摩擦声。有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晨空中直直地升上去又散开了。
丹依走在回茗楼的路上,经过包子铺的时候刘婶正在揭笼盖,一团白腾腾的蒸汽从笼屉间涌出来在晨光中翻滚着散开了。
刘婶看到她经过,从笼屉里夹了一只新出笼的包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刚出炉的,趁热。"
丹依接过包子握在手心里。
热度透过油纸传到她掌中,暖乎乎的,正好暖她一路走回来被晨风吹凉了的手。
她继续往前走,绕过街角时抬头看了一眼茗楼的新招牌,阳光正好落在"茗楼"两个字的笔画上,将墨迹照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笔的收尾处那份她写的时候,还没察觉到的顿笔,在日光下露出了完整的形状。
她推开茗楼的门走进去。
轻罗已经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了,算珠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大堂里点了一炉炭火,暖融融的热气将秋末的凉意挡在了门外。
那盆桂花枝还在角落里散着若有若无的甜香,窗台上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将青砖地面上的阴影慢慢地收窄。
丹依在柜台边站住,将那只还温热的包子放在柜台上,招呼轻罗,“吃完再忙。”
轻罗拨算盘的手停了,坐到丹依面前,她问了一句:"令主,今日的茶单要换吗?"
丹依想了想说:"换。换成君山银针。"
轻罗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轻罗继续拨算盘。丹依转身走到窗边站定,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秋末的风从窗缝间渗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带着街上飘来的淡淡的烤饼香气和干草的气息。她站在窗前看着街面上渐多的行人。
有人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有人牵着孩童在铺子门口停留,有人在包子铺前排着队等新一屉出笼。
日光将这些寻常的剪影镀成暖金色,在街面上慢慢地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