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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新君 当夜子时过 ...

  •   当夜子时过后,宫门方向传来急报。
      丹依披衣推门出去时,看到瑞园书房的灯已经亮了。墨云鸿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圣上病情恶化。"墨云鸿将密报递给她,声音放得很低,"大限便是这几日。"
      丹依接过密报低头看了一遍,"圣上昏迷不醒,太医院已入值守"的字样,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赫连凉音知道了吗?"她问。
      "已经有人去太庙传信了。他今夜应该就知道了。"
      两人在灯下并肩站着。窗外传来更鼓的声音,梆梆梆三下,子时了。
      丹依看着书案上那封密报的边角被灯焰照得微微反着光,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东厢。
      ******
      五日后,圣上驾崩的丧钟响遍了京城。
      钟声是从宫城最高处的钟楼上落下来的,低沉而绵长,一声接一声地在秋末灰白的天空中回荡着。
      丹依站在茗楼二楼的窗口听着那钟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地散开,像一层一层地扩大的水纹,将整座城淹在了一种沉沉的、铺天盖地的安静里。
      登基大典那日清晨,她站在茗楼二楼那扇朝北的窗前,隔着四条街的距离看着宫城方向,隐约的明黄色仪仗轮廓在灰白的天空中移动着,像一道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光带。
      墨云鸿穿着玄色的朝服站在群臣队列中,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登基大典的仪轨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就那么站了一个多时辰。
      登基大典结束后,新帝留墨云鸿单独说话。
      他说:"登基的时候,我在龙椅上坐了很久才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想的不是这把椅子有多高,我在想,我母妃跟我说过的每一句'你要好好学',我终于知道她是在怕什么了。"

      当日傍晚,一份圣旨从宫中送到了京城各处张贴。
      白纸黑字,落款处盖着崭新的御玺,墨迹还没有干透。
      丹依在茗楼门口的布告栏前,站着看完了那封圣旨。
      内容比她预想的更平实也更具体:
      朕登基以来,首念先帝仁政,亦念四海生民。凤麟旧部及凤麟遗民,凡居南周境内者,悉数赦免旧罪,准许自由居住,自由谋生,自由往来。各地官府不得以'凤麟余孽'之名加罪、加税、加役。违者以违旨论处。
      丹依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秋末的风从街面上穿过来,将布告栏上那张白纸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她伸手将它压平了才离开。
      路过街口那家包子铺时刘婶正在门口择菜,看到她便朝她点了点头,手里那把葱被风刮得歪了歪,刘婶伸手扶正了继续择着。
      第二天清晨丹依推开茗楼大门,晨光正从门缝间涌进来,将大堂里那些桌椅和博古架的轮廓从暗色中一层一层地浮出来。
      她走到柜台后面站定,伸手拂了拂桌面上积了一层的薄灰。秋末的灰尘在晨光里细细地浮动着,像一些正在慢慢落定的细碎的金粉。
      轻罗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盆水。她将水盆放在柜台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布开始擦拭桌面上的积灰。
      她擦了两下之后停住了,站在那里背对着丹依说:"令主,我以前做的事……"
      丹依说:"以前的事不说了。一切从头开始。"
      轻罗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攥着那块布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始继续擦桌面,擦拭的动作比方才更慢了一些,但很稳。

      茗楼在当天午后重新开了张。新做的招牌是丹依亲手写的,"茗楼"两个字落笔时比从前那幅更稳一些。
      午后的日光安静地落在案面上,将木质的纹理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正在低头整理案角散落的几页旧纸,大门又被推开了。
      墨云鸿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腰间束着革带,像是一路从王府直接走过来的。
      他走进来之后没有去雅间,而是站在大堂中央扫了一圈,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换过了位置,大堂角落新添了一盆半人高的绿植,窗台上那盆素心兰被人换成了晒干的桂花枝,插在一只粗陶瓶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将整个大堂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盆桂花枝上,微顿了一下,然后转回丹依的方向。
      丹依问:"今天想喝什么茶?"
      "君山银针。火候要准。"墨云鸿的声音从大堂角落里传过来。
      丹依沏了一壶君山银针端过去。
      白瓷盏中的黄汤澄澈,芽针在汤中三起三落后根根直立。她将茶盏放在他面前,退后半步站着,等着他的评价。
      墨云鸿端起来先闻后品,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两息说:"火候差了半分。"
      丹依看着他手里那盏茶,将茶盘搁在桌角靠着门框站定说:"你是来砸场子的?"
      墨云鸿端着茶盏没有放,嘴角弯了一下:"新招牌挂得正。但'茗'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沉了。"
      丹依偏头看了一眼门外那块招牌,"茗"字的最后一笔确实比以前的字重了一些。
      她收回目光看着说:"我觉得现在这个更好。"
      墨云鸿端着茶盏又品了一口,没有再评价火候,将木匣放在长案上推到了丹依面前。
      他说,"打开看看,庆贺茗楼重新开张。"
      丹依看着那只木匣。红漆的匣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处有一道极小的磕痕,像是被带着走过远路。
      她伸手将铜锁扣掀开,掀开匣盖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香气飘了出来,干制的桂花混着一点茶叶的微涩气息,悠悠地从匣中升起。
      匣子里躺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桂花干,品相很好,金黄色的花瓣完整而干燥,能看出是今年新晒的。
      另一样是一只用素白锦缎包着的扁盒子,丹依打开锦缎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手指停了一瞬,是一对白瓷茶盏。
      杯壁薄如蝉翼,透光处能看见细腻的胎质纹路,形制跟她之前在茗楼雅间惯用的那对几乎一模一样,但新瓷的釉面还泛着刚出窑时的那种微温的光泽。
      "边洲的窑口出的。"墨云鸿靠在柜台边沿,日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我父亲那边的朋友烧的。你之前那对盏子釉面有裂纹了。"
      丹依拿起一只茶盏对着光看了看。
      白瓷在日光下透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比之前那对略厚一丝,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
      她将茶盏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抬头看着墨云鸿。
      墨云鸿:"那对盏子,釉面要比之前那对厚一些。不容易裂。"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将白瓷茶盏的影子拖成一道暖金色的椭圆。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回边洲了。过两日就走。"
      丹依姿势没有变,日光落在她手背上将皮肤照得微微透亮。
      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问:"什么时候走?"
      "后日清早,北门出发。"墨云鸿将面前的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赫连凉音登基了,朝局会稳一阵子。边洲那边我父亲在等我去换防调度的事。"
      丹依看着那盏被推到自己手边的茶,盏中的芽针已经沉底了,黄汤澄澈地停在白瓷的盏壁上。
      她说:"后日我去送你。"
      脚步声沿着街面渐渐远了,被秋末的风裹着散在街角。
      丹依抱着那只红漆木匣在大堂中央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日光已经移到了墙脚,将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投下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匣子,然后将它端到了二楼自己惯用的那间雅间里,放在窗台内侧的架子上。
      那包桂花干她拆开了,拈了几朵放在掌心看了看,金黄色的花瓣完全干燥了,边缘微微卷起,凑近了能闻到清甜的香气。
      她将桂花干重新包好放进匣中,又将那对白瓷茶盏取出来在窗台上并排摆着看了看,然后收回了匣子里。
      她下楼的时候看见轻罗已经从密室出来了,正在重新整理柜台后的账册。
      午后的日光安静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将那些旧桌旧椅的影子拖成一排细长的暗色轮廓。
      大堂角落里那盆桂花枝正在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甜香,被从窗缝间渗进来的风带着在屋里慢慢地转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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