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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千秋宴 三日之后, ...

  •   三日之后,太后千秋寿宴。
      大周朝历来重视太后寿辰,今年尤其隆重。
      一来太后年届花甲,整寿;二来新帝身体日渐欠安,太子尚未正式监国,太后寿宴便是各方势力暗中较量的绝佳擂台。
      丹依在寿宴前夜便拿到了茗楼递来的密报,太子将献一幅《江山图》,据说是前朝某位大画师的遗作;三皇子筹备了半年,造了一件"金缕玉衣",打算在寿宴上当众展示。
      丹依将密报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看着灰烬卷曲成细小的黑蝶,心里盘算着这两件礼物里的名堂。
      寿宴设在太和殿。
      殿中金碧辉煌,六根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穹顶上绘着百鸟朝凤的彩画。
      上百盏琉璃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从偏殿传来,曲调喜庆而庄重。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按品级依次落座,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朱红地毯,直通最上方的御座。
      御座左侧空着,那是留给陛下的位置;右侧另设了一架紫檀宝座,坐着今日的主角静安太后。
      丹依站在太后宝座侧后方三步处的阴影里,和另两个"观茶"宫女一同侍立。
      她今日穿了标准的宫女装束,青灰色短衫长裙,腰间系一条素色腰带,混在十几个宫女里毫不起眼。
      她的目光低垂着,但耳朵和余光一刻都没有闲着。
      墨云鸿坐在前排左侧的席位上,旁边是弈王府的席位。
      他今日穿了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上一派从容,正与邻座的一位老大人说着话,姿态闲适得像是来赴寻常家宴。
      但丹依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搁在膝上,指尖无声地叩着膝盖,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寿宴的第一项是百官贺寿。礼部尚书念了长长的贺表,措辞典雅华美,太后含笑听着,不时颔首。
      接着是皇子献礼。太子赫连承泽率先起身,他今日穿了杏黄色的太子常服,面容清正沉稳,起身时步伐有力,朝太后拱手行礼时姿态恭谨得体。
      "儿臣为太后贺寿。太后素来雅好书画,儿臣数月前偶得一幅前朝《江山图》,据传为五代画师顾翁真迹,今日特献于太后案前,愿太后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两个内侍抬着一幅丈余长的画轴上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绢本设色,画的是万里江山图,峰峦叠嶂,烟波浩渺,笔法苍劲,墨韵淋漓。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几位懂画的大臣纷纷捋须点头。
      太后看着画幅,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赞了一句:"承泽有心了。"
      太子退回座中,面上谦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得意。
      随后便是三皇子赫连离渊。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走出席位时步伐比太子轻快三分,脸上挂着温文的笑。
      他朝太后行了礼,声音清朗悦耳:"儿臣为太后贺寿。儿臣听闻太后喜欢精巧器物,便命人寻了西域的金丝与南疆的玉片,耗时半年制成了一件金缕玉衣。愿太后穿上此衣,如披日月之光,百病不侵。"
      他话音落下,殿门口便进来四个内侍,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架蒙了红绸的木架。
      他们将木架放置在殿中央,掀开红绸的刹那,满殿灯火都仿佛暗了一瞬。
      那是一件用金丝和玉片编织而成的外袍。通体流光溢彩,金线细如发丝,密密地织成云纹和凤纹的底样,再将指甲盖大小的玉片逐一嵌上去。
      玉片打磨得极薄极透,灯火从后面照过来时,整件袍子像笼了一层流动的霞光。
      殿中响起比方才更加热烈的赞叹声,连太后都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好精巧的手艺。"太后说,"离渊,你费心了。"
      赫连离渊微微躬身,面上笑意更浓。
      他朝抬架旁的内侍做了个手势,"呈上去,让太后仔细看看。"
      两个内侍便抬着木架往前走了几步,那件金缕玉衣在移动的过程中,金线和玉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像是风铃被风拂过。
      丹依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那声音不对。
      金线与玉片相撞的声音应该是清脆绵密的,但她听到了几声格外尖细的"铮"响,那是金属弹片绷紧后松开的动静。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件玉衣的肩部,一片极不起眼的玉片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凸起。
      "太后小心!"
      她来不及多想,整个人从太后宝座侧后方弹射而出。
      左手袖中三枚银针已经夹在指间,她旋身挡在太后身前,右手扬出三枚银针在灯火中划出三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线,分别射向玉衣左肩、右胸和腰侧三个位置。
      "铮铮铮"三声几乎同时响起。
      三枚银针精准地截住,三片从玉衣暗格中弹射出来的薄刃飞片。
      飞片薄如纸、利如刀,若非银针在半空中将它们撞偏了方向,这三片薄刃便会朝着太后的面门和胸口飞去。
      飞片被银针撞歪后"叮叮当当"地落在金砖地面上,在满殿的寂静中发出格外刺耳的脆响。
      殿中爆发出一片惊呼。
      丹依在射出银针之后,已经后退半步重新站回了太后身侧,双手垂在袖中,姿态恭顺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满殿寂静了三息。
      太后在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欣赏:"哀家身边一个泡茶的小丫头,居然有这样一手好暗器功夫。云鸿——"
      她微微提高声音,"你从哪儿捡来的宝贝?"
      墨云鸿已经从席位中站了起来。
      他面色如常,但丹依看见他走过来时袖子下攥紧的拳头。
      他在离丹依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朝太后拱手行礼:"太后恕罪。丹依是臣在边洲军营附近救下的孤女,因略通武艺便留在身边护身。臣未曾向太后禀明,是臣的疏忽。"
      太后摆了摆手,语气里的兴趣却更浓了:"何罪之有?哀家谢她还来不及呢。若不是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片薄刃,侍卫已经用帕子将它们包了起来,"哀家今日怕是要血溅寿宴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殿中所有人脊背都是一凉。
      赫连离渊的面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叩在金砖地上:"太后明鉴!儿臣绝无加害太后之心!那玉衣是西域匠人所作,儿臣不知内中暗藏机关——"
      太后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起来吧。哀家知道你不敢。只是这西域匠人的手艺,下次用之前,得先请工部的人验一验。"
      赫连离渊伏在地上又叩了两个头,起身时后背的衣料湿了一大片。
      侍卫将玉衣抬了下去,三片薄刃也被收走。
      寿宴在短暂的骚乱后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丝竹声再次响起,百官举杯贺寿,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墨云鸿回到了座位上。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丹依身上,那一眼里含着的东西很复杂,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种她看不分明的、沉沉的东西。
      方才她那一手银针功夫,出手快、准、稳,三针同时射出截住三片不同方向的飞片。
      这种手法没有十年以上的苦练,根本做不到。
      但就在不久前,墨云鸿问她会不会武功时,她亲口说过"我不会"。
      殿中的灯火将太后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淡去。
      她看向远处正与官员谈笑风生的墨云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重新落在丹依身上。

      寿宴散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宫灯熄灭了大半,太和殿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映着满地的残羹冷炙和凌乱的席位。
      太后起身回静安宫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丹依:"你今日救了哀家,哀家该赏你。这样吧,今夜你留在哀宫,给哀家再泡一盏安神茶,然后你就歇在偏殿,明日再回弈王府。"
      丹依垂首应是。
      墨云鸿经过她身边时脚步略顿了一瞬,丹依没有抬头看他,只感觉到他的衣料在擦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凉风,然后便渐渐远去了。
      她跟着太后的銮驾穿过长长的宫巷回到静安宫,夜色深沉,檐角挂着惨白的灯笼,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安神茶沏好时已经是子时了。
      太后坐在寝殿的罗汉床上,换了一身素白色的寝衣,面上那层精心描画的妆容已经卸了,露出了两颊松弛的皮肤和眼角深刻的纹路。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搁下了,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偏殿有被褥,明日一早再走。"
      丹依屈膝行礼后退出了寝殿。
      但她没有去偏殿。
      她沿着静安宫后廊绕了一圈,在一处堆放杂物的耳房外停住了脚。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和两人压低的说话声。
      丹依屏住呼吸贴在门边的阴影里,将内息压到最低,连心跳都放缓了一半,寻常练武之人三步之内都未必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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