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赋：卿邪》墨尔颖逸

13、太后 静安宫在皇

　　静安宫在皇城最深处，穿过三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甬道才能到。
　　甬道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冠遮天蔽日，将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天光又挡去了大半。
　　丹依走在甬道中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这深宫里的一砖一瓦都像活物一样盯着她看，每一扇紧闭的窗户背后都藏着一双耳朵。
　　她收紧了袖中的手指。
　　静安宫的格局比她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富丽堂皇的陈设，正殿的梁柱甚至有些年头了，漆面微微起了细小的裂纹。
　　但殿前那片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连砖缝里都见不到一根杂草，侍卫宫女站立的间距整齐得像用尺量过。
　　进了正殿，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丹依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这檀香闻着寻常，但里面掺了一丝极淡的薄荷味，是提神醒脑用的。
　　她心下暗暗记了一笔：太后怕犯困。
　　殿中垂着半透明的鲛绡纱帘，纱帘之后端坐一人。
　　丹依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目光，跟着墨云鸿行了跪拜大礼，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耳中只听见上方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起来吧。云鸿坐，你身边那丫头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丹依直起身子，缓缓抬头。
　　纱帘后面，静安太后靠在紫檀嵌螺钿的宝座上，穿一件深青色绣金凤的常服，鬓发梳得一丝不乱，头上戴着一顶点翠凤冠。
　　她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细长而明亮，眼角虽有细纹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合在鞘中的薄刀。
　　她正看着丹依，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去，最后停在她的脸上，多看了两息。
　　"这丫头长得倒是齐整。"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年深日久的檀木染了潮气，"云鸿，从边洲带回来的？"
　　墨云鸿躬身回道："回太后，是臣回京路上偶遇的，泡得一手好茶，便收在府里了。"
　　"哦？"太后微微侧了侧头，纱帘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会泡茶？那正好。哀家身边那个沏茶的大宫女前日病倒了，这几日正缺人手。小姑娘，你过来给哀家泡一盏尝尝。"
　　丹依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从容起身走到纱帘旁。
　　一个穿青衣的宫女引她到侧面的茶席前，茶席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一只红泥风炉、三只茶叶罐。
　　她净了手，用竹夹夹着茶杯在滚水中烫过一圈，然后打开茶叶罐选了其中一只，罐中装的是太平猴魁，条索挺直、白毫隐现，是徽州的贡品。
　　她提壶注水时手腕稳如平镜，水流注入盏中先急后缓，三起三落，末了指尖在壶嘴上极轻地一弹，是凤尾回甘的收势。
　　纱帘后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搁下了。
　　太后没有说话，但丹依感觉到那道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一柄刀刃无声地贴上了她的后颈。
　　她端着茶盏走到纱帘前，双膝微屈呈了茶。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纱帘后伸出来接过茶盏，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的翡翠扳指，衬得手背的皮肤愈发苍白。
　　太后揭盖嗅了嗅，浅啜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在身旁的小几上。
　　"确实是好手艺。"太后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丫头，你叫什么？"
　　"回太后，奴婢丹依。"
　　"丹依……"太后将这名字在舌尖上品了品，然后忽然笑了一声，"这名字倒让哀家想起一个故人。无妨，你既然会泡茶，那便留在哀家宫中做个'观茶'吧。"
　　宫中确有"观茶"一职，明面上是专为太后试茶、鉴茶的宫女，实则往往兼任眼线耳目，负责观察进出静安宫的各类人等。
　　太后让她做"观茶"，等于将她从墨云鸿身边调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丹依心下转得飞快，面上却恭顺地再次叩首："谢太后恩典。"
　　纱帘后太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歇着吧。哀家跟云鸿说几句话。"
　　丹依起身退下，经过墨云鸿身边时余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墨云鸿面色如常，端坐在圈椅里，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她退到殿门外的廊下站定，后背靠着冰凉的红漆柱子，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里面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听不分明，只能依稀听见太后偶尔拖长的尾音和墨云鸿简短平稳的应答。
　　丹依垂手站在廊下，日头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钻了出来，将她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短短的、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重新打开。
　　墨云鸿走出来时面色如常，只是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
　　丹依安静地跟上他，两人沿着来路穿过甬道，直到走出静安宫的范围，拐过一道回廊的弯角。
　　墨云鸿才压低声音说了第一句话："她留你。"
　　"我知道。"
　　"她让你'观茶'，实际上是让你盯着我。"
　　"我知道。"
　　墨云鸿偏头看了她一眼，丹依正低着头走路，她侧脸的弧线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沉默了几步，声音放得更低了："你方才那手泡茶，是故意露的？"
　　丹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墨云鸿不再问了。
　　两人沉默地穿过宫门回到马车上，车帘落下将宫墙的阴影隔绝在外。
　　马车辚辚启动时，丹依忽然开口："太后说我泡茶的手势让她想起一位故人。"
　　墨云鸿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回府再说。"他说。
　　丹依没有追问。
　　她将目光转向车窗外缓缓掠过的宫墙，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没有松开。
　　太后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纱帘后看着她的样子，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故人"，像一根细针刺进她肋间某处隐蔽的地方，不疼，但让人坐立难安。
　　她忽然有种预感——这趟深宫之行，比她预想中要凶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