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赋：卿邪》墨尔颖逸

11、寿礼失踪 回王府的路

　　回王府的路上她走得极慢，甚至还拐进街角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饼，一边走一边吃。饼皮的酥渣掉了一路，几只灰麻雀沿着她的脚印追了半条街。
　　等她踏进弈王府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王府乱成一团。
　　丫鬟仆从在廊下小跑着来去，有的手里抱着从各处搜罗出来的杂物箱笼，有的满脸仓皇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几个侍卫举着火把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火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丹依穿过前院往里走时迎面撞上翠儿，翠儿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绞成了麻花。
　　"丹依姐姐！小王爷发了好大的脾气！书房里的东西丢了，王伯带人把整个瑞园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小王爷摔了茶杯，把赵妈都骂哭了——"
　　丹依拍了拍翠儿的手背安慰了两句，然后大摇大摆地直接回了瑞园。
　　相比别处的兵荒马乱，瑞园要好一些，至少没有翻箱倒柜的狼藉。但廊下站着的那几个丫鬟下人都抖成了风中的叶子，有人腿肚子直打颤，攥着衣角低头不敢出声。
　　丹依跨进门时，脚边踢到了一块碎瓷片——是一只青花茶盏的残骸，碎成七八瓣散在门槛旁，还没来得及收拾。
　　茶渍还湿着，汪在地面上小小的一个深色水洼。
　　墨云鸿刚动怒过，而且怒得摔了盏。
　　丹依从碎瓷片上跨过去，踱步进了正房。
　　墨云鸿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肩线绷得很直，双手撑在案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发生什么事了？让主子如此动怒。"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只有墨云鸿才能听出的揶揄。
　　墨云鸿转过身来。他面上的怒意已经压下去了大半，但眉心还留着一条浅浅的竖纹。
　　他看到丹依从从容容地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寸。
　　"这些下人，"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弄丢了本王一件宝贝。"
　　丹依还没来得及接话，王伯便从门外匆匆进来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衣摆上沾着灰，像是刚钻过哪处犄角旮旯。
　　他躬身朝墨云鸿禀报："小王爷，园中上下都查过了，确实没有找到那个檀香木盒。"
　　他说话时喉结滚了一下，余光飞速地瞥了一眼丹依。
　　墨云鸿拍案而起，一掌落在书案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怎么会没有！王府才多大一点地方，一个盒子还能长了翅膀飞了不成？定是你办事不力。"
　　王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小王爷息怒！老奴带人把瑞园每一间屋子、每一个柜子、每一处角落都翻遍了，真的没有……"
　　他顿了一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咬咬牙说了出来，"除了丹依姑娘之外，其他人的住处和身上都已经搜过了。"
　　王伯说完这句话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墨云鸿想都没想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丹依与旁人不同。我相信她，不会是她。"
　　丹依站在三步之外，闻言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墨云鸿会冷眼旁观，就算不帮王伯推波助澜，至少也不会替她说话。
　　毕竟他们之间是银货两讫的买卖关系，他付了钱她办事，谁也不欠谁。
　　可在王伯那一跪的逼迫下，在满院子仆从如惊弓之鸟的氛围里，他就那么自然地开了口，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的睫毛垂了一瞬，又抬起来。
　　小王爷这番话维护之意如此明显，王伯再傻也不会继续纠缠。
　　他伏在地上拱了拱手："那老奴这就带人去别的园子查——"
　　说着便要起身。
　　"等一下。"
　　丹依忽然开了口。她往前迈了一步，裙裾在烛光中漾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微微笑着，笑得很浅，像春日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波光："小王爷。王伯既然说了这园中只有丹依还未搜过，为了免去嫌疑，还是搜一下为好。"
　　墨云鸿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两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王伯站起身时腿似乎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他挥了挥手，叫来两个婆子，又指了一个名叫香儿的小丫鬟："带丹依姑娘去内室，仔细查看。"
　　丹依跟着香儿走进内室，将门帘放下。
　　外间的人只能看见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帘子上，一个弯着腰上下翻检，一个平伸双臂站着任人察看。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帘子掀开，香儿先走出来，垂着眼快步走到墨云鸿身边，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墨云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他抬头，目光落在王伯身上。
　　那目光温和得很，带着一种猫看着老鼠在笼子里来回跑动的闲适。他清了清嗓子，对香儿说："你刚才的话，再大声说一遍，让所有人都听见。"
　　香儿胸膛微微挺了挺，朗声道："回小王爷，奴婢仔细查验了丹依姑娘身上和随身物件，没有任何木盒或珠串之物。丹依姑娘是清白的。"
　　王伯的脸瞬间白了。
　　墨云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目光便从温和变成了似笑非笑的一柄薄刀："王管家，你身为王府管家，查了半日，兴师动众翻了满园子，到头来连东西的影子都没摸着，反倒差点冤了本王的人。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三天之内还找不到那檀香木盒，你就让贤吧。"
　　王伯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檀香木盒此刻应该在丹依身上才对，可她身上搜不出，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产生了贪念，将东西卖了，要么她早已看穿了局，把盒子藏了起来。
　　他伏身叩首，声音沙哑："老奴……遵命。"
　　王伯带着人退出去后，脚步声渐远，门帘落回原位。
　　屋里便只剩了墨云鸿和丹依两人。
　　内室的帘子又被掀开，丹依缓缓走了出来。
　　她倚着门框，双臂环在胸前，右眉微微挑着，唇边那抹笑带着三分冷意七分揶揄："丹依的表现，小王爷可还满意？"
　　墨云鸿正低头斟茶，闻言抬眼看她。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晃了两晃，他笑了一下："我从没有怀疑过你。"
　　"是吗？"丹依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可小王爷方才那句'我相信她'，说得那么斩钉截铁，未免太过刻意。"
　　她说着从窗下取出一物，用帕子包裹得严严实实，搁在桌面上，解开帕子，里面赫然是那只檀香木盒，完好无损。
　　墨云鸿看着那只盒子，一点也不意外。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盒盖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回来之前。"丹依将盒子往前推了推，"这盒子从我袖子里消失的时候，王伯那个侄子正在馄饨摊对面盯梢。我趁他揉眼睛的工夫把盒子塞进了一个卖布大娘的车底，又从车底摸出来换进了买的肉饼油纸里，一路拎回了王府。"
　　墨云鸿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强行压平。
　　丹依将盒子重新推到他面前："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墨云鸿抿了一口茶，想了想："我现在还不确定王伯是谁的人。不是太子便是三皇子。他入府八年，根扎得太深，这一次要拔掉他，得师出有名。"
　　丹依点点头，眸光落在那只檀香木盒上："这里面装的是你要送太后的寿礼？"
　　墨云鸿摩挲盒盖的手指停了一下，偏头看她："是。你怎么猜到的？"
　　丹依不答，只将盒盖缓缓打开。
　　那串深褐色的小叶紫檀佛珠静静地躺在里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珠子颗颗圆润，打孔处磨得光滑如镜，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被人捻在掌心盘玩的旧物。
　　"这串佛珠色泽温润，质地细腻，而且这木料——"丹依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最上面那颗珠子，"用的是奇楠，极品沉香中的极品。就这一串珠子怕不值的万两黄金。太后娘娘一心向佛，你送这个做寿礼确实体面周到。"
　　墨云鸿的眉心微微舒展开来，似乎满意她的眼光，正要伸手去拿——
　　丹依"啪"的一声将盒盖合拢，他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盒面还有一寸，"你最好换一件。"
　　墨云鸿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礼物有什么问题？"
　　丹依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打开盒盖，用指甲在某一颗珠子的接孔处轻轻刮了一下，指尖上便沾了一层极细极淡的白色粉末。
　　她将指尖凑到烛火上轻轻一燎，粉末遇火无声无息地化开，空气中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旋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