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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可怜之人 这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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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丹依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短衫,腰间系了条素色腰带,将袖口利落地扎紧。
今日要去茗楼查一查竹礼留下的那包点心背后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交代。
她刚跨出东厢的门槛,日光正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瑞园到王府后门要穿过西厢的侧廊。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月洞门时,拐角处传来压低的训斥声。
丹依的步子慢了下来,余光扫过去,见管家王伯正背对着她站在西厢廊下的阴凉里,面前跪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低头缩着肩膀,像是刚被骂过一顿狠的。
丹依本想装作没看见,脚已经往旁边迈了一步,打算绕道走。
"你这个混账东西!"王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恼怒的尾音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爹让你进城来看我,你就做出这种事?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丹依加快脚步,正要拐进另一条廊道,身后忽然传来王伯有些诧异的声音:"丹依姑娘?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已经转过身来了,显然方才训人训得太投入,没留意有人经过。
此刻他脸上还残留着怒容,但看到丹依的一瞬,那怒气便迅速收拢了起来,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尴尬和不安。
丹依不好再走,只得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他微微颔首:"我恰好经过。王伯你继续处理事情吧。"
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王伯的影子,只是面色发青、眼神闪烁,一看便知心里有鬼。
王伯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欲言又止。他那副神情拿捏得极好,像是想开口求人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丹依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歪头,唇边扬起一抹温婉无害的笑意:"王伯是有话想对我说?"
王伯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心。
他朝丹依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老人才有的那种颤抖和诚恳:"丹依姑娘,老奴……老奴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伯没有直接答,而是转头瞪了那年轻人一眼,恨铁不成钢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跪下!"
年轻人膝行两步,直直跪到了丹依面前。
他脸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黑一道白一道的,看着倒真有几分可怜相。
王伯的声音也跟着颤了起来:"丹依姑娘,他是我侄子王顺,前些日子在赌坊欠下一笔债。他爹叫他进城来看我,本是想让我帮他凑些银两还账……谁知这混账东西起了贪心,趁我去前厅给客人送茶的时候,溜进了小王爷的书房——"
他说到这里哽住了,像是说不下去了。
王顺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廊下格外清晰,左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他一边抽一边哭:"二叔!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救我这一次好不好?求求你了二叔!"
王伯老泪纵横,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跪在丹依脚边,双手撑在青砖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鞋尖:"丹依姑娘,老奴在王府八年了,一直忠心耿耿,从没做过半点对不起主子的事。可这混账……这混账偷了小王爷书房里一件东西。盗窃主人财物,按南周律法是要砍掉双手的……姑娘,他才二十一岁啊!老奴、老奴求你发发善心——"
丹依低头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声泪俱下,一个掌掴自罚。
阳光从廊檐上方斜斜地打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扁扁的,投在青砖地上微微晃动,像两团被风吹皱的水影。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若非她在丹砂这八年见惯了算计,今日这场戏她说不定真会被打动。
王伯的眼泪、王顺的巴掌、那些颤抖的尾音和恰到好处的"哽住",每一个细节都编排得精准到位,连下跪的姿势都带着一种老戏骨才有的艺术感。
她甚至想给他们拍手叫好。
但脸上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纹丝未动,丹依弯了弯唇角,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我能帮你们什么呢?"
王伯抬起头来,浑浊的眼中泪光闪闪,语气里带着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般的急切:"只是想请姑娘将东西放回书房去!姑娘是小王爷的贴身丫鬟,进书房没人会起疑心的。东西放回去就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姑娘大恩,我王家永世不忘——"
丹依眨眨眼,故作天真:"把盒子放回去就行?这么简单?"
王伯连连点头:"是!就是放回去!姑娘你拿到盒子,悄悄放回书案下面那个暗格里就行。旁的事姑娘一概不知、一概不管,绝不让姑娘沾上半分干系!"
丹依低头看着他还跪在青砖地上的膝盖,忽然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扶了一把:"王伯起来说话吧。这青砖地硬,跪久了膝盖受不了。"
她将王伯搀起来,动作温柔而妥帖,末了还替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王伯顺势站起,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檀香木盒来。
盒子通体暗红,木头纹理细腻如脂,雕着繁复的云纹和蝙蝠图案,边角处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丝。
他双手捧着递到丹依面前,指尖微微发抖:"就是这个……劳烦姑娘了。"
丹依接过盒子掂了掂。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她打开一条缝往里瞥了一眼,里面躺着一串深褐色的珠子,微微泛着油润的光,像是经常被人盘玩抚摩的旧物。
她没有细看便合上了盖子,朝王伯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然后她将檀香木盒往袖中一拢,从容地转过身,沿着侧廊继续往外走了。
王伯看着她藕荷色的背影拐过月洞门消失不见,直起腰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方才还簌簌往下淌的老泪一眨眼便干了,他的眼神从方才的惶恐哀求转成了一种沉着的审视。
他对王顺做了个"起来"的手势,王顺便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脸上那副凄惨相也收得干干净净,只余左边的掌印还红着。
"跟着她。"王伯压低声音,看着丹依消失的方向,"看她去了哪儿,跟谁见了面,盒子在不在身上。"
王顺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左脸,低声抱怨了一句:"二叔你也不说打轻点儿。"
王伯白了他一眼:"不打重点,她怎么信?去。"
丹依出了王府后门,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走得很从容,甚至还在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热汤喝。
王顺远远缀在二十步外的菜摊后面,戴了顶草帽遮脸,自以为藏得很好。
丹依舀着馄饨汤,余光却早已将他那顶草帽的边沿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喝完汤,抹了嘴,照旧去了茗楼。
到了茗楼她也没急着做别的,先上了二楼雅间,将袖中的檀香木盒取出来放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刻钟。
盒子本身精巧贵重,但真正要紧的是里面的珠子。她取了干净的绢帕垫着,小心将佛珠串倒出来。
深褐色的小叶紫檀珠子,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常年盘玩形成的包浆醇厚温亮,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老木幽香。
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会说这是一串好珠子。
丹依将佛珠举到窗口,对着日光细细看了一圈。
珠子本身的成色没有问题,檀香木的质地也是极品。但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之后,在某颗珠子的接孔处看到了一丁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白色粉末。
粉末极细极淡,若不是日光恰好从某个角度打过来反了光,肉眼根本看不见。
她的目光在那一点白粉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将佛珠放了回去。
凤麟旧宫中有一门秘药,名为"息神散",无色无味,抹在长期与皮肤接触的物件上会被人体逐渐吸收。
初时只觉精神不振、犯困乏力,三两个月后便开始记忆衰退、言语颠倒,再久些便会疯癫。
最后一两个月,人会彻底失去神志,卧于榻上如活死人一般咽气。寻常太医诊不出病因,只当是操劳过度引发的心脑之疾。
丹依小时候在御书房里见过这种药的方子。
那是凤麟灭国前从南疆某个部落里得来的秘方,被先帝下令封存,说是"此物害人于无形,不可留"。
可封存的药方,怎么会出现在一串要送给太后的佛珠上?
丹依将木盒合上,塞进柜子里的暗格中,然后下楼查了账本、批了四处分号送来的文书、又给轻罗留了一封短信交代了几件事。
她今天在茗楼待得格外久,日头从东窗挪到了西窗,窗外的街上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从午后的激昂变成了黄昏的慵懒。
直到太阳快落山,她才起身离了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