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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湟小鸭 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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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化学。
秦湃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老师在讲台上做演示实验。
他发呆了很久,久到同桌吴徕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老师在叫他的名字,问他反应方程式怎么写。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空白,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师,我没听清”。
老师皱了皱眉,没有为难他,让另一个同学回答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秦湃觉得自己这辈子上过的所有课里,今天下午的化学课大概是最漫长的。
秦湃不急着走。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同桌吴徕都已经背上书包走了。
其实他只是在等,等教室里的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等那个人也准备走了,然后他就可以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只一眼,不需要更多。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人比他走得还慢。
秦湃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陈滔翳的动作。陈滔翳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白色的充电宝。
他把充电线和充电宝拿在手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从最后一排到讲台,他需要经过秦湃所在的那一组。
陈滔翳没有看他。他走到讲台边上,蹲下来,在讲台侧面的墙壁上找到了那个插座。
插座的位置很低,几乎贴着地面,他不得不蹲下去,才能把充电线的插头对准插座孔。
那个姿势不算优雅,甚至有点别扭,但他做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秦湃把书包拉链拉上,把书包背好,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讲台旁边,在距离陈滔翳大概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秦湃说,但他没说完。
因为陈滔翳抢先了一步。
陈滔翳刚把充电宝插好,听见秦湃的声音就转过头来:“你还没走啊?”他说。
然后不等秦湃回答,紧接着又说了下一句:“一起走吗?”
“噢,好。”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秦湃走在靠走廊栏杆的那一侧,陈滔翳走在他左边。
走廊上空荡荡的,其他班级的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偶尔有一两个从别的教室出来的学生。
下楼的时候,秦湃走在陈滔翳的后面,差了两个台阶。
走到一楼的时候,陈滔翳放慢了脚步,等秦湃跟上来。
“你晚上是要回家吃吗?”陈滔翳问。他的声音在傍晚的校园里听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周围的噪音少了,也可能是因为陈滔翳的嗓音本来就是柔和的。
秦湃想了想。罗素今天下午带秦嘉立又去医院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罗素带秦嘉立去医院,少则两个小时,多则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大概会很累,不会想做饭。就算她想做,等她回到家做完饭,可能都已经是晚上七八点的事情了。
“我可能外面吃,”秦湃说,“我妈今天可能要带我弟弟去看医生。”
“这样啊,”陈滔翳说,“要一起吃饭吗?”
秦湃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哪,食堂吗?”秦湃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陈滔翳是在客套吗?
是真的想跟他一起吃饭吗?
还是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其实并不期待他的肯定回答?
如果他答应了,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了?
如果不答应,会不会让对方觉得他不近人情?
陈滔翳很快打断了秦湃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食堂不算好吃吧。”陈滔翳说。
“我听说要换承包商了。”
“下个学期才换好像。”
到了学校门口,秦湃停下脚步,站在校门口的石墩旁边,看着那些摊位和店铺,思索了一下,然后说:“这样啊,我知道一家店,我觉得挺好吃的,要一起来吃吗?”
陈滔翳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不超过两秒钟。但秦湃觉得那两秒钟比整个下午的化学课还要漫长。
“可以。”陈滔翳说。
……
秦湃带着陈滔翳去了湟小鸭。
湟小鸭是平兆中心附近最有名的一家快餐店,说有名,其实也就是在学生圈子里有名。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文具店中间。
店里面大概有十几张桌子,这个点人还不算多,只有三四桌坐了人,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秦湃和陈滔翳找了一个靠墙的双人位坐了下来。
秦湃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把自己面前的那块桌面擦了一遍,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角。
但其实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因为一旦没事做了,他就不得不看着陈滔翳,而看着陈滔翳的时候他就会紧张,紧张到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这家你来过吗?我觉得……”秦湃开口,想介绍一下这家店的特色,比如说鸭腿饭很好吃,例汤也不错,酸梅汤是免费的可以无限续杯。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陈滔翳就接过了话头:“嗯,高一的时候试过。”
秦湃顿了一下,然后有点想笑。他觉得自己有点蠢——湟小鸭啊,平兆中学的学生怎么可能没有来试过。
这家店在平兆中学学生的口中被称为“第二个平兆食堂”,意思是如果你不想吃学校食堂,又没有太多钱去外面吃更好的,那湟小鸭就是你的首选。
价格便宜量又足,味道说不上惊艳但绝对不差,米饭可以免费加,例汤也是免费续,对于胃口大的男高中生来说,这就是天堂。
他拿起手机,打开扫码点餐的小程序。
秦湃点了两份鸭肉饭。
陈滔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秦湃提交了订单。手机屏幕上跳出了支付页面,他输入了支付密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不大的桌子。桌子的宽度大概不到一米,秦湃伸出手就能碰到陈滔翳放在桌上的手。他没有伸。
他把自己的手牢牢地按在膝盖上,像怕它们会不听话地自己跑出去一样。
“多少钱?我A给你吧。”
“好。”秦湃说。
他没有说不用了或者我请你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那样会让气氛变得尴尬,他和陈滔翳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理所当然地请客吃饭的程度,甚至还没有近到可以自然地产生谁请谁这个问题的程度。
他们是刚认识两天的同班同学,也许连认识这个词都算不上——他们只知道彼此的名字,说过几句话,在同一个教室里待过两天。
“你加我微信吧,”陈滔翳说,然后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的手机还没有绑银行卡,我到时候让我朋友转你。”
秦湃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扫一扫。
陈滔翳那边很快就通过了。秦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陈滔翳,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好了。”秦湃说,把手机收起来。
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大碗,碗里盛着满满的米饭,上面盖着切好的鸭肉、焯过水的青菜、半个卤蛋,还浇了一勺深褐色的卤汁。
“二位的鸭肉饭,慢用。”服务员说,把两个碗分别放在秦湃和陈滔翳面前,又从托盘的边缘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放在碗边,然后端着空托盘走了。
秦湃拿起筷子,掰开,两根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握姿。他没有立刻开始吃,而是等着陈滔翳先动了筷子,然后他才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
秦湃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昨天还不认识这个人,而今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同一家店的鸭肉饭。
碗里的米饭被吃得很干净。秦湃吃饭有一个习惯,他会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一粒都不剩。这个习惯不是因为他节俭,而是因为他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碗里剩多少米饭,以后脸上就会长多少麻子。
他小时候信了这个说法,所以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长大了虽然知道那是假的,但习惯已经养成了,改不掉了。
他把碗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着两条微信消息,都来自一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
【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还有,房门锁着干嘛?】
秦湃看着那两条消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做出反应了。
“我家里有事,我先走了。”秦湃说。
“好,路上小心。”陈滔翳说。
“好。”
他走出湟小鸭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梧桐树叶的气味。
他站在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一排共享单车,掏出手机扫码。
从学校到家的距离,正常骑共享单车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他只用了八分钟。
到了单元楼底下,他把单车停在单元门口,然后迅速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
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里传来罗素的声音:“回来了?”
秦湃换好鞋,走进客厅。罗素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炒菜的香味,是蒜蓉炒青菜的味道,还有炖汤的味道。
秦嘉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他的脸上却没有笑的表情,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大概还在为下午去医院的事情烦躁。
“吃了没?”罗素问。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转身又回厨房,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油烟机的背景噪音,“还有,你那个房间锁着干嘛?你弟弟要进去拿书看也不行。”
“他看得懂高中的书吗?”秦湃说。
秦嘉立他看什么高中的书?他怎么看得懂高中的书?
罗素从厨房里走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几片当归,药膳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把汤放在桌上,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看着秦湃,表情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无奈的复杂情绪,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房间不是有什么四大名著,你拿……”罗素说。
“那些书早就被秦嘉立玩坏了,已经卖废品站了。”秦湃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算大,但那种打断的意味很明显,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包括我高一的教辅。”
这是事实。那些书是去年寒假的时候,秦嘉立趁秦湃不在家,跑到他房间里翻出来的,把四大名著的封面撕了折纸飞机,把教辅的内页扯下来叠青蛙,等秦湃回到家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纸和残页。
罗素当时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弟弟还小,不懂事,你让着他点”,然后就去哄秦嘉立吃水果了。
秦湃一个人蹲在地上,把那堆碎纸一页一页地捡起来,有些还能拼回去,有些已经碎得拼不回去了。
后来他把那些没有完全损坏的书挑了出来,剩下的全部装进蛇皮袋里,扛到小区门口的废品回收站,卖了6块钱。
那6块钱他买了一瓶可乐和一袋薯片,在小区后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吃完,回家,什么都没说。
罗素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目光从秦湃身上移开,落在了秦嘉立身上,好像在那一刻,她的大脑里同时处理着两个孩子的信息,一个站在她面前,一个坐在沙发上,而她必须先处理其中一个,再处理另一个,或者同时处理,但她显然不太擅长同时处理。
“我在外面吃完了,和同学吃的饭。”秦湃说。
“行。”罗素说。
“嘉立怎么样,是过敏吗?”
罗素走到沙发旁边,在秦嘉立身边坐下来,用手摸了摸秦嘉立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背。
秦嘉立被摸得不太舒服,扭了一下身体,往沙发的另一边挪了挪,但罗素的手跟了过去,继续搭在他的肩膀上:“之前过敏原没有查到,应该是回家的时候弄到猫毛了。”
秦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然后用身体挡住门缝,侧身挤了进去,然后迅速地把门关上,反锁。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他靠在门板上,背贴着冰凉的木门,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次。他睁开眼睛。
书桌上的台灯没有开,衣柜的门关着,床铺平整,一切看起来都和他下午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那只猫不见了。
“小玳瑁?”秦湃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秦湃在房间里又找了一圈。
他蹲在纸箱旁边,手指伸进纸箱里摸了摸那两件旧T恤,上面还残留着猫的体温,说明它不久前还在这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
秦湃抬起头,看见了那只猫。
它蹲在书柜的最上面一层,那层大概离地面有两米高,它是怎么爬上去的秦湃完全不知道。
书柜的顶层放着一些早就不用的旧课本和落满灰尘的文件夹,那只猫就蹲在那堆旧课本中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团,毛色和旧课本的书脊混在一起,如果不是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秦湃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它。
“你吓死我了。”秦湃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他赶紧压低了一些,“下来,下来。”
猫没有动。它蹲在书柜顶上,尾巴垂下来,在书柜的边缘轻轻地晃动着。
秦湃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那只猫。他的手指碰到了猫的后背。
“等我想办法,给你找个好去处,”秦湃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小玳瑁的头顶,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猫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你不能久住。”
小玳瑁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软软的叫声。
“喵。”
“你得洗澡了,”秦湃说,用手摸了摸小玳瑁的背,“不过不太方便洗啊。”
猫确实该洗澡了。
秦嘉立对猫毛过敏这件事,只要罗素认为秦嘉立的喷嚏和猫有关,那猫就是一个威胁。
“今天周三,小家伙你得忍忍。”秦湃说,用手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猫被挠得很舒服,仰起了头,露出粉色的下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呼噜声。
秦湃把猫放回纸箱里,猫在旧T恤上转了两圈,踩了踩,然后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脸,闭上了眼睛。
它闭眼的速度很快,像是有一个开关被按了一下,一下子就进入了睡眠状态,让秦湃怀疑它是不是装睡。
但看了一会儿,它的小肚子在有节奏地起伏着,胡须微微颤抖,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不是装睡,是真的累了。
秦湃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滔翳:收款码,我叫我朋友发你】
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秦湃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又快了。
【秦湃:好】
他在想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的问题。
他们算是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