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年 很明显的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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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是个挺活泼爱玩儿的人，成长过程中经过很多事，慢慢压抑了一部分天性，所以看起来变得安静了下来，但其实骨子里并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安静乖巧，相反，我喜欢热闹，喜欢新鲜事物，喜欢追求刺激的活动——就像现在的周时聿。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对周时聿，我总会有一种很模糊的冲动，我最喜欢的，就是他身上那种鲜活与肆意，那是我曾经拥有过又不小心失去的东西。
后来想想，那个时候的周时聿身上有种对万事万物都不怎么上心的松弛感，比起来我动不动就为一件小事而焦虑、烦恼，周时聿就比我心大的多，好像无论任何事对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那个时候他并没有什么事业心，按部就班的工作而已，但我却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那一年我的工作毫无起色，反而因此有了闲暇时间，周末只要周时聿有空就会带我去各种娱乐场所，游乐园、射击场、KTV、电影院、游戏厅……我很开心。
不过我印象最深反而是那年夏天的某个周末，隔壁市的大学举办“草坪音乐节”，我们开车一个多小时到隔壁市，去学校食堂吃点儿晚饭，肩并肩坐在操场上一起看音乐节，偶尔扭头和他目光交集的时候，他眼里是波光流转的笑意。
我一直觉得我可能是有什么性格缺陷，大学那几年，别人都在谈恋爱的时候，我除了几个同性朋友，一直都是孤身一人，要命的是，每当我感觉到异性对我有好感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于是，我甚至都没有过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经历。
可重新回到校园的这个夜晚，我却好像体会到了校园恋情的美好，就像此刻，晚风吹动他的发梢，我偷偷看向他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雀跃……
散场的时候我主动去牵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拉进怀里亲吻，像无数校园情侣一样。
我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红着脸慌乱地往后退。
他这才放开我，笑的风情万种：“怕什么？咱俩可是正儿八经领过证的夫妻……不表示一下，再有小学妹问我要联系方式怎么办？”
“……”
夏季天黑的迟，刚来那会儿周时聿戴副墨镜去操场旁边的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的路上被一群女孩子搭讪……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是没脸见人了，于是伸手从他衬衣口袋拿出来墨镜，换上。
周时聿莞尔，重新牵起我的手：“小心点儿啊，我可没见过大晚上带墨镜的人……”
……
原本以为我可能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多一个人的生活，然而实际上，这个过程远比我想象中更顺利也更快。
家里定期会有保洁阿姨过来打扫，我家没这种奢靡的生活习惯，家务都是我妈做，我偶尔搭把手，我爸则完全指不上。
所以，刚结婚时，面对定期上门的阿姨处理一切琐事，包括洗衣做饭，我确实有些不自在。
但周时聿对此习以为常，我总不能要求他因为我的到来而降低原有的生活标准吧？于是我也没说什么，只是依旧习惯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好收整。
他很快察觉了我的拘谨，没过多久，就把阿姨定期过来的时间定在了工作日，这样几乎不会跟我们休息时间撞到，周末或者节假日的时候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睡到日上三竿：“我还跟阿姨说了，只需要负责客厅厨卫和公共空间，卧室、书房这种比较私密的地方她不会进来。另外，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有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可以随时提出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由俭入奢易，后来我忙于工作，确实也没多少时间收拾这么大的房子，也就渐渐跟着适应了。
但即便如此，很多时候碰到问题我也还是习惯自己处理。
大概10月份的时候吧，那会儿我们结婚还不到半年，有天晚上我开车下班的路上跟人发生了剐蹭。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报警，其实不是多大的事儿，也都上了保险，而且判定是对方违规，我都不打算追究责任，可偏偏对方还不依不饶了起来。
警察同志在旁边小声提醒我：“这人呀，估计看你是个女孩子觉得好欺负才会这样，不然你跟家里人联系一下，让他们过来一趟……”
可我是肯定不会叫我父母的，他们要是知道这事儿，别说替我撑腰，先得不分青红皂白骂我一顿，与其两面受气，不如我自己顶着；也不是没想到过周时聿，他大概不会骂我，但他工作就已经够忙了，这种影响心情的事，何必让他知道呢？我一个人受着就算了。
所以面对警察同志的提议，我只能说：“他们都很忙，不方便过来……”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幸好有警察同志在维持秩序。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周时聿及时地出现在了我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怎么样？你人没事儿吧？”
我摇摇头，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周时聿，你怎么……”
他没解释，只是抱了抱我，安抚性地轻拍我的后背：“好啦，你先去车上歇会儿，这事儿我来解决。”
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但形容不上来。
这时另外一位年轻的警察同志带着我进了警车：“姜小姐你好！你果然就是周队长的新婚妻子呀？”
我一脸茫然。
对方解释道：“是这样，我师父，喏，就处理这事儿的，你看到没？他刚好认识周队，你们婚礼的时候我师父还去参加了呢，所以看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然后顺便联系了周队。”
原来是这样。
说话间，我看到周时聿差点跟他们动起手来，联想到去年在酒店的时候发生过的事，我很担心，想要下去劝阻。
警察同志满不在意的样子：“放心吧姜小姐，没事的，聿哥是什么人呀？在刑警队都是排的上号的人，很厉害的，别看他们人多，就算动起手来聿哥也不会吃亏的，别担心！既然师父和聿哥让我们在这边儿等着，那我们等着就好了……”
我看他一口一个“聿哥”的样子，言语间都是对周时聿的崇拜。
我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心想，一定是刚上岗的小同志，怪不得你师父没让你上去处理，就你这一副恨不得双方打起来的架势，真要是在旁边，那还不得激化矛盾啊？
他自己还没意识到问题，在一旁跟我解释：“姜小姐你知道吗，我们做警察有时候也挺无奈的，你像面对这种人啊，我也特想把他们都给拘了，明明自己做错了还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还好意思索赔……真就得像聿哥一样，好好教育一顿。以暴制暴虽然可耻，但是有用……你说是吧，姜小姐？”
我的工作经验教给我的逻辑可不是这样的：“可是面对这种事，作为警察首先考虑的不应该是息事宁人吗？”
“是啊，这么做当然简单，可要是真那么做了，你不就得受委屈吗？聿哥不就是为了不让你受这种委屈才专门过来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沉默了，有些东西在我脑海里逐渐清晰，周时聿还算是挺能沉得住气的人，可上次在酒店，还有这次处理违章，这两件事上他的表现都很冲动，这就很反常。
也许并不是他冲动，而是他想这么做，哪怕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也要为了我的权益跟那些人对抗到底。
想到这儿，我有些动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坚定地维护过我。
这件事处理完了天也已经黑了，回去的路上周时聿开车。
我大学毕业后就考了驾照，但是我胆子小，也就在没什么车的郊外开开还行，从来没有自己开车上过市区的路，平时上下班也都是骑电动车。
去年决定结婚之后，周时聿有空就会接我上下班，算是培养感情吧，某次聊到这件事，于是他就让我尝试着自己开车，他在副驾陪着我，从人少的路开始慢慢适应在市区内开车，熟练了以后他新买了一辆车给我开，这样在他工作忙没空接送我的时候我自己开车也会比较方便，那时候还没结婚，我觉得不合适，并不想接受，他解释说算是彩礼，后来推脱不了，这辆车我就一直开着。
当然，中间也有过一些波折。
我自己虽然有亲奶奶，但没有看护过我，关系并不亲近，我唯一的印象就是小时候在老家过年，跟姑姑家的哥哥姐姐们一块儿玩，小孩子嘛，很容易玩儿着玩儿着就闹起来，可是她作为长辈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纵容姑姑家的姐姐欺负我，这件事一直到我长大之后都无法释怀，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姑姑家姐姐从小是她带大的，所以感情更深厚吧。
倒是周时聿的奶奶很喜欢我，每次见着我都是和蔼可亲的，从我自己亲人那里都没有得到过的长辈对晚辈的爱护在周奶奶这里我却第一次体会到。
所以，在周家，奶奶算是唯一一个亲近的长辈。
结婚之后有一次我跟周时聿打算一块儿去看望奶奶，结果他临时出任务，我就只好自己开车过去了，到了才发现周时聿的父母恰好也在，离开的时候周母说需要用车，我也不是听不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就把车钥匙留下，自己打车回去了。
我知道，从一开始周时聿的父母就不喜欢我，或者说看不上我的家世，当时在周家老宅，周母在奶奶面前提到过一次的“心冉”，才是他们属意的儿媳人选。
不过我不想跟他们闹僵，也不想周时聿在中间为难，这事儿也就没跟周时聿说，但这种事他早晚还是会知道：“你信他们？他们什么时候用不行？大热天的非得让你步行回来才满意？！等着，我把车给你开回来……”
信不信不重要，但我还是反驳道：“我打车回来的。”
我知道他从小跟父母就比较生分，再加上执意跟我结婚的事，关系就更紧张了，所以不想因为这件事雪上加霜，于是拦着没让他去。
可人要是真心想做一件事，是拦不住的，所以最终这辆车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
回到处理剐蹭这件事，其实后来再回过头想这件事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自己遇事会有逃避的心态，可能跟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关，“不要惹事”这四个字从小跟着我长大，于是成为了我长久以来的行事标准。
可能对于脾气爆一点儿的人而言，这样的处事风格很多时候会很憋屈，只是，对我来说，习惯了也就好了，习惯了做个缩头乌龟，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人为我的人生买单……所幸，这些年的经历中，我早就已经学会了开导自己放宽心。
但我也还是能理解周时聿的心情，毕竟我一向很擅长换位思考，或者说共情能力比较好。
所以即便回去的路上周时聿没有挑明，可是我知道我的处理方式可能会让周时聿觉得我把他当外人，所以还是简单解释了几句。
他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单手握住了我的手：“阿柔，以后有我，你可以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
听起来很俗套的一句话，可是，说没有情绪波动是不可能的，只是，我那时候想的是，别一下子对我这么好，等以后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会很难受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到很多时候他对我的维护，认真道：“周时聿，你对我这么好，我应该怎样对你呢？”
他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回我：“这就叫对你好了？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说完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忽然笑起来，饶有兴致地开口：“阿柔，你要是真想报答的话……”
我马上意识到他下一句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算了，你还是别开口了。”
他确实没再开口，只不过脸上笑意更甚。
到家之后他火速去冲了个澡，然后开始往我身上贴，接吻的同时熟练地褪去我身上的衣服，然后低下头亲吻我侧颈，他的气息落在我耳畔，引起身体的一阵颤栗，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抓紧……我几乎可以猜到，今天晚上会牺牲很多宝贵的睡眠时间。
刚开始那段时间，彼此之间还有些陌生，相处时间久了之后，我并不抗拒他的亲近，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所以只要他不过分，我一般都不会拒绝。
工作原因我和他都比较忙，他大部分时间在一线，出差的话个把月都有可能，而我则是常常被困在文山会海，两个人闲下来的时间不重合，所以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这一年，我的工作还是不温不火，要说好的变化，那就是已婚的身份让我得以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交际。
当然，也说不定不是因为已婚，而是因为跟我结婚的人姓周而已……
时间过得很快，婚后第一个春节是在周家老宅过的，周时聿的叔伯兄弟以及家眷都在，因为有小孩儿，这顿饭显得很热闹。
饭后，周时聿的大伯阴阳怪气地看着我开口：“现在的小辈儿都这么没规矩吗？吃完饭也不知道招呼着收拾碗筷？”
很明显的立威手段，不过我想，反正我一年也就见他们一次而已，没关系的，于是准备起身收拾东西，但是周时聿按住了我的手。
然后出声道：“大伯，姜柔是我明媒正娶娶回来的老婆，不是您随手招进来的佣人，规矩这种东西您要是想立可以去自己家立，试试大伯母会不会听？”
当时大伯母就在场，闻言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能看出来周时聿的大伯和大伯母关系并不好，但却是在离婚之后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隐情。
可能周时聿散漫惯了，即便周家大伯当即气的拍桌子，嘴上喊的也只是周父：“老四，你看你家这个不孝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我作为长辈连管教新媳妇几句都不行？”
周时聿面色不变：“我老婆用不着别的任何人管。”
最后是奶奶打了个圆场，才没有继续下去。
那天回家后，我问周时聿：“周时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当时我自己没意识到，刚结婚的那两年里，这个问题，其实我反反复复问过周时聿许多遍，或许，也不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不断向他确认。
他正单手支着脑袋看我，语调轻松：“你是我老婆啊，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有些失望：“哦，那要是换个人结婚的话，你也是会这么对她的吧？”
“话是没错……”周时聿收起来平时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凑过来抱着我，语气郑重：“可我只会娶你。”
后来回想起来，这一年是我婚姻生活中最没心没肺却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回和他一起逛超市，周时聿推着购物车，忽然侧过头看我：“阿柔，你有没有发现，你身上好像总是缺了点儿烟火气。”
我想起汪曾祺写过，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就问他：“你是在说我挑食吗？”
“不是这个意思。”他听了就笑，眼睛弯起来：“该怎么形容呢……就像现在吧，即便是在超市这种烟火气最浓的地方，你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像个方外之人，不沾红尘。”
超市里人来人往，我还在想这话是褒是贬。
他却把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句耳语：“所以无论在多少人里，哪怕你只是安安静静站着，我一眼就能找到你。”
当时我觉得，他想表达的可能是，我活得太不接地气，满脑子理想，却远离了最朴素的人生意趣。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爱的，恰恰就是我身上这片他无法抵达的、清澈而疏离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