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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申家班 ...

  •   渡鸦死了,死前是他带着众人离开了百鸟巢。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展露过半分杀心。
      真难想象,他就是昔日青云手下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青雾。
      携着万妖扶摇直上。
      黄阿拿、铭叔还有居然三人,只简单默哀片刻,便很快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心底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们走在前头,说说笑笑,活脱脱三个没什么心眼的人,轻轻松松便熟络嬉闹起来。
      白鸽落在队伍的最末尾,神色低迷,一路缄默不语,泪水一遍又一遍从眼角滑落,他都只是悄悄的擦拭,强作镇定不想展示自己过度悲伤的模样。
      林北迁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酸涩,便脱离前方的三人,走到队伍后方。
      “你是叫白鸽对吧,你好。”
      林北迁有些笨拙地上前搭话,“我叫林北迁。”
      白鸽垂着头,机械地往前走着,许久才察觉有人在同自己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北迁挤出一抹友善的笑意:“他对你很重要吧。”
      白鸽没有开口,却已是默认。
      “我也曾与妖族有过很深的羁绊,可那个人也离我而去了。”
      “我能理解你这种感受,只是我们终究还是要向前看,不是吗?”
      白鸽终于缓缓开口:“我知道,可他是我亲手杀死的。他是妖将,是人类的敌人,却也是我最爱的人。”
      林北迁眉头紧紧皱起,她不曾想到这一层,可细细想来,一切又都说得通。
      “他是我阿爸救下的。那时候他身受重伤,几经波折险些丧命,是我阿爸拿出家里全部积蓄,一点点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普通的人类,所以都竭尽全力。”
      “他伤好之后,便执意赖着不肯走,一定要留下来,给我阿爸开办的杂耍班干活报恩。”
      “无奈之下,只能将他留下,和我一同学艺。阿爸给他取名渡鸦,正好与我的名字相互对应,已然将他当成了亲生儿子。他对表演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阿爸十分器重他。我们三人四处辗转演出谋生,很快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大房子,也就是如今的冷居。”
      “那段日子我们朝夕相伴,同吃同睡,也生出了深厚的情意。我对他动了心,这份感情早已不止亲情。而我也发现,他对我亦是同样。”
      “我们一同去过泪都,去过皇城,逛遍最繁华的街巷,一同看过漫天烟花,走过亮火璀璨的灯会。”
      “我曾许下诺言,我们生生世世永不相弃;他也许诺,会永远陪着我,永远护我周全。”
      “可他终究没能做到。某一天,一位不速之客闯入了我们的生活。”
      “那是个身材高大气质凛然的男子,他便是青云,也是渡鸦的亲兄长。得知他寻回亲人,我们原本满心欢喜。可平静日子没过多久,我总在深夜听见二人激烈的争吵。”
      “那一晚,我撞破了他们的秘密,也知晓了他们妖族的身份。”
      “他们正在密谋一件大事,我听不下去现身质问,这也让他们不得不逃离,而也致使了渡鸦的妥协。”
      “那一夜之后,二人便就此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和阿爸才得知真相,青云是百鸟巢的妖王,而渡鸦正是他的弟弟青雾。”
      “我们就此彻底决裂。乱世爆发之后,他曾回来过一次,被我们恶言驱赶刀剑相逼。也就是那时,我们隐约察觉,之后的冷居似乎被一股神秘势力庇护着。”
      “乱世之中,我们便在此建起了这间客栈。”
      “历经乱世,我与阿爸历经生死磨难,见过无数的人类惨死妖族之首,对他早已恨之入骨。”
      “于是我自请成了刺杀他的第一人。”
      “真正面对他时,我无法忍受,他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还同我提起过往旧事。”
      “我想对他下手,可却怎么也无法做到,无论如何我都深爱着他!这也导致我被他抓获,他没有杀死我,反而像往日那般照顾我,我想要逃离,可我没有力量对抗他,我无数次想要逃走,却都被他强硬地掳了回去。”
      “他变得偏执而可怖,他想要完全的掌控我。当我知晓这件事牵连甚广,许多人都生死未卜,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面对一切。”
      “可如今,涌上心头的,却是无尽的后悔。”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听到这里,林北迁早已泪流满面,她揉了揉哭红的鼻尖:“你没有错,不要为此感到自责。”
      林北迁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心底余下绵长而淡淡的悲凉与孤寂。
      白鸽也落下眼泪,他不再掩饰而是手中紧紧攥着一根失了光泽的孔雀尾羽:“他真是个可恨的人,可为什么,他就不能可恨到底呢?”
      林北迁忍不住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千言万语都比不上这么一个拥抱。
      “谢谢你愿意听我讲完这些。”
      林北迁擦去眼角的泪水,吸了吸鼻子:“不哭了,不哭了。”
      渡鸦纵然可恨入骨,心底却仍存几分真心,这般纠葛实在复杂难言。林北迁不由得想起英凡,他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
      他是否也是一个罪人?一个复杂的罪人。
      可她很快坚定地摇了摇头,仇恨再度占据了她的心神。
      众人赶了几日路途终于是回到冷居,周遭一片安宁。
      客栈里看见众人瞬间热闹起来。客栈老板见林北迁一行人平安归来,连忙快步上前招呼。
      “真是万幸!你们还活着!”
      “还来不及自我介绍,我叫申默你们叫我默叔就好!”
      “我真没想到,居然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林北迁朝他微微颔首道:“这一切,还要多亏了居然。”
      默叔一把将居然搂进怀里:“你小子,真给我争气,不枉我供你上那庆城观修道一场!”
      居然被夸得喜笑颜开:“默叔,那我能尝尝你库里藏的酒吗?”
      默叔揉了揉他有些微乱的头发:“当然可以,想喝多少都无妨!”
      “你们也都留下来,今日酒水管够!”
      满堂欢呼雀跃。
      林北迁一行人单独占了一桌,不多时,两大罐陈年佳酿与几碟小菜便端了上来。
      众人喝得畅快,林北迁本不喜饮酒,只夹了几筷子小菜,便离席走到申默跟前。
      “默叔,你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
      申默搓了搓手掌:“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摆席庆贺。你先歇息片刻,入夜之后,我画好图纸,专程给你送过去。”
      林北迁心中一喜,应声回到席间。
      黄阿拿兴致很高,和众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林北迁为了不扫大家的兴,终究还是倒了一杯酒,起初只是细细抿着。
      酒液气味浓烈刺鼻,她本不大习惯,喝得多了之后,反倒渐渐适应了这份灼烈。
      这般热闹喧嚣,暖意漫过心房,可她心底却泛起一阵神伤。
      人人都沉浸在花团锦簇的欢愉之中,唯独她,像一抹清冷孤寂的影子。
      白鸽方才的往事在脑海盘旋,她忽然很想哭。
      她从前所爱、所珍视的人,全都已经离她远去。眼前再热闹,故人也不会回来了。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灼热发烫,酒意翻涌,脑袋晕乎乎的。
      随即又是一杯下肚。
      “北迁,谢谢你。”白鸽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恭敬地敬了她一杯。
      二人相视一笑,林北迁暂且压下心底的愁绪,与他碰杯。
      紧接着,黄阿拿几人也举着酒杯围了过来。
      “来,干杯!”
      “我真的很讨厌介观。”居然醉醺醺地开口。
      “为什么?”黄阿拿问道
      “庆城观本是受介观庇护,建在庆城的小道观。可乱世降临之后,介观居然直接抛下我们避世不出,还号召我们也布阵躲灾一同当缩头乌龟,简直可笑!”
      “太怂了!我们这般小小的道观尚且冲锋在前,他们偌大的唇峰山,反倒封山锁观!”
      “我的师父、师兄弟们全都奔赴战场,他们却闭门躲灾,什么仙长啊,道长啊全都躲了起来,美其名曰为世人祈福,根本毫无用处!”
      “最后还不是没了,还是这么窝囊地覆灭了!”
      “实在荒唐!林北迁,你说是不是!”
      铭叔连忙打圆场:“丫头别往心里去,他喝醉了。”
      林北迁也已有几分醉意,脱口而出:“去他奶的介观!去他娘的仙长!”
      “全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所有的痛苦,都是介观带给我的!”
      居然在一旁附和:“对!去他娘的介观!”
      “我喜欢你这句话!”
      “对不起,先前是我对你抱有偏见,我还以为你和那群自私自利的家伙是一路人!”
      “我喜欢你这样,北迁,哈哈哈哈。”
      二人已经醉得胡言乱语。
      黄阿拿也跟着起哄:“不行,北迁是我的,你可不能喜欢她,哼哼。”
      众人哄然大笑,林北迁也放声大笑。许久没有这般畅快放松,仿佛可以暂时忘却一切,忘却难过,忘却思念。
      忽然,宴席前方的高台上,站上一名男子,他敲了敲手中的锣鼓。
      “诸位赏个脸,我申默许久不曾登台表演,今日高兴,便给大伙露一手。”
      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我先去换套行头,诸位稍等片刻。”
      默叔退到台后,片刻之后便一身戏服登台,在台上又唱又跳。
      脸上敷着厚重的脂粉,妆面竟酷似某个人。
      众人开怀大笑,一旁的白鸽却悄然落下泪水。
      林北迁伸手,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
      居然真是打趣道:“白鸽,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铭叔,你还不说说他!”
      “我们白鸽这是高兴呢!有个词怎么讲叫喜极而泣。”铭叔一把搂住白鸽,跟着一同欢笑。
      黄阿拿一巴掌拍在居然的脑袋上:“来,干杯!”
      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言行没了分寸。
      林北迁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众人,心底漫开融融暖意,久违的幸福感仿佛再度降临。
      喧闹散去,已是深夜。林北迁搀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黄阿拿走上楼。
      “北迁,你们住二楼第一间客房就好。”默叔扶着白鸽与居然,对林北迁说道,“人多,客房不够用,只能将就一下了。”
      林北迁应道:“无妨,多谢。”
      “晚一点我会过来送地铺的被褥的。”
      林北迁友善的点了点头。
      辞别众人,她走进第一间屋子,将黄阿拿安置在床上。
      林北迁这才后知后觉,屋里只有一张床,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连忙摇了摇黄阿拿:“你醒醒,睡地上去吧。”
      可黄阿拿不满地摆了摆手,甩掉鞋子,自顾自钻进了被褥。
      眼下已是入冬,实在不便让他睡在冰凉的地上。
      林北迁便小心关好窗户,褪去鞋袜,局促地也钻进被褥之中。
      与黄阿拿近在咫尺,她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
      她喝的酒并不算多,一番情绪激荡过后,酒意已然褪去,全无睡意,只是静静望着少年酣睡的侧颜。
      细看之下,他生得倒是十分好看,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模样像温顺的小狗,时不时呼出一口粗重的气息,着实可爱。
      林北迁心底暗暗发笑,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毛。
      少年眉头依旧紧锁,似是坠入了令人烦忧的梦境。
      “姐姐,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黄阿拿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便是姐姐,二人羁绊极深。姐姐离去之后,他孤身一人住在破败草屋之中,该是何等煎熬。
      林北迁心生怜惜,伸手轻轻抚过少年的头顶,温声应答:“好,姐姐在,姐姐不走。”
      少年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色,又带着几分撒娇般呢喃:
      “姐姐,我遇上了心爱的姑娘,我要一生一世都对她好。”
      林北迁脸颊发烫,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她叫什么呀?”
      “叫……北迁。”
      林北迁心头猛地一颤,将脸埋进被褥,激动地攥紧了被角。
      她又探出头来,轻声道:“我也喜欢你,阿拿。”
      她轻轻在少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阿拿。”
      林北迁吹熄床头的油灯,屋内彻底归于寂静,二人沉沉睡去。
      月色洒落冷居,如水一般,为世间蒙上一层柔软的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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