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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百鸟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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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居然,姐姐好。”
少年率先开口。这般亲昵的称呼让林北迁有些不习惯,她没有接下少年的寒暄,径直反问:“你们是怎么解开渡鸦的妖术的?”
少年从领口摸出两张符纸,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因为我曾是驱妖道士。”
林北迁平视着他,心底泛起一丝不悦:“道士?也就是说你本可以自行脱身,那为何你的父亲非要指派我们来救你?”
少年面露困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姐姐,你说错了。我的父亲早就死了,你说的应当是白鸽吧。我也是和冷居立下契約,才来到此地来救他的。”
黄阿拿斜睨少年:“你也是受指派而来?那为何不好好完成任务,反倒沉沦于此?”
居然理所当然道:“渡鸦大人待我很好,在这里衣食无忧,何乐而不为。”
林北迁冷笑一声:“你就不怕,被养得膘肥体壮,最后落得被生吞活剥的下场?”
少年心头一恼,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不无道理:“真的会这样吗?可从来没有人待我这般好过,这么一想,实在可怖。”
黄阿拿故意作势吓唬他,少年胆子小,被一声“啊”吓得慌忙躲到林北迁身后。
林北迁连忙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够了,忘了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吗?”
二人被训斥,立刻收敛了嬉闹,并排乖巧站着。
林北迁又开口:“居然,你知道白鸽被关押在何处?我们得尽快把他带走好交差了事。”
居然抬手指向前方。林北迁抬眼望去,整条巷子两侧,是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屋檐,每一间屋舍之内,都可能囚禁着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少年道:“我已经记不清,你们是老头子派来的第几批人了。”
“不过想来,大家都被关在这里。”
林北迁心底一阵发寒。这般整齐排布的屋宇,每一间都囚着一个活人?
这简直就像一列巨大的铁笼,将众人像金丝雀一般禁锢、圈养。
居然继续说道:“老头子所在的冷居,是妖族势力之下供人类避难的地方,老爷子实力强大,所以冷居也成了各路幸存者的中转落脚之地,久而久之,也变成了一处交易之地。”
“老头子的儿子被掳走,他心急如焚,便和往来过客做下交易,雇人前来营救。”
林北迁沉吟道:“你有没有想过,冷居的那位老板本就是渡鸦的人,而你们,全都是他送来的棋子。”
少年断然摇头:“不可能。我与老头子相识多年,也算是他亲手带大的他啊最憎恨妖族,他的妻子,便是死于妖祸。”
林北迁脑中飞速流转,难道渡鸦先前说的那番话,全都是谎话?
“那个,我不想打断你们,可再聊下去,太阳就要落山了。”黄阿拿出声打断。
“也对!我们先想办法救出所有人,再离开此地,其余事情,日后再说。”少年道
林北迁看向他:“你有办法?”
少年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那是自然,我可是很厉害的。”
他两指夹起符纸,挥手甩出。
林北迁撇了一眼瞧见,少年的符咒画的极为正统,看来也是师出仙门。
街巷两侧的屋门应声尽数敞开。
并非每一间都有人走出,但仍旧涌出来几十号人。
“居然?你小子居然也被关进来了?”
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上前,一把揽住居然,周围数人也跟着附和。
“你不是庆城观的道士吗,怎么也落得这般境地?”
林北迁心中了然,原来是庆城观的道士,不过具她所知,庆城观早在很多年前便被毁灭了,因为积极参与对抗妖族,而她所在的介观则是跟燕返无恙,避世自保。
居然清了清嗓子,脸上有些挂不住面子:“我这还不是为了白鸽,才以身犯险,故意被擒。不然我又怎能找到你们?”
林北迁与黄阿拿站在一旁,无言地看着他,心底暗自嘀咕,也不知他被关在这里多久,说起谎话来竟是面不改色。
居然转头问道:“对了铭叔,你知道白鸽在哪吗?”
铭叔思索片刻:“我不清楚,你不妨问问其他人。”
林北迁环顾四周,此处喧闹如同集会,竟看不到半个守卫。这是自燕返一事之后,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活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局促。
居然搬来一张凳子,踩上去高声喊道:“有没有人知道白鸽的下落?”
人群之中,一名黑衣女子应声开口:“我知道!我曾经被渡鸦大人带出去看过表演,见过白鸽。可他不久之后试图逃跑,就被强行带走了。我猜,他应当被关在羽艺坊,我亲眼看见,他被带走的方向就是那里!”
人群顿时哗然,纷纷叫嚷着要一同前往。居然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安静!”
“人多容易暴露。这样,挑选四位身手最好的人前去营救,其余人先寻机会脱身,这份功劳,算作所有人的,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那女子又站出来:“我知道逃生的路。我被囚禁的时候发现,一处鸟妖如厕的通道可以直通地面,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去。”
黄阿拿与林北迁相视一笑。
众人虽心有嫌弃,却还是应下了这个提议。
居然望向女子,语气带着感激:“姗姐,多亏了你。就由你带领大家撤离,此处守卫本就薄弱,你们一定可以的。”
女子点头:“好,居然弟弟,千万小心。”
女子领着一众囚徒离去。林北迁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这行径未免太过明目张胆,实在难以想象他们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而黄阿拿则是拿到面上低声道:“他们这样大摇大摆,真的能平安脱身吗?”
居然神色坚定,道:“无妨。这里是渡鸦专门关押人类的地方,远离市区也几乎没有拍鸟妖驻守。”
“我已经早就勘察清楚了。”
铭叔拍了拍黄阿拿的肩膀:“小伙子不必担心,他们都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不会出事。”
“倒是你,这柄剑,是老头子赐给你的吧?看来你很受他器重。”
被人一夸,黄阿拿顿时飘飘然,忘乎所以,在原地手舞足蹈。
察觉到林北迁不耐的目光,三人立刻收敛了嬉闹。
居然道:“我们,也该动身了。”
四人离开囚牢。居然画了几道威力更强的符纸,悄悄贴在众人衣领内侧。
黄阿拿压低声音,凑到居然身边:“居然,你本事这般高强,怎么还会落到渡鸦手里?”
居然避开铭叔的视线,小声答道:“我这点本事不过三脚猫功夫,哪里斗得过渡鸦那样的老妖。”
林北迁却摇了摇头:“比我画的符咒,要好上不少。”
居然颇为惊奇:“姐姐你也会画符?你也是道士?真是巧了!敢问师出何门?”
林北迁含糊应付:“介观。”她实在是不愿讲出这个地方。
居然的语气骤然淡了下去:“哦。”
介观一门的旧事闹得沸沸扬扬,仙门之内人人非议,做出那般行径,被人轻视也是理所应当。林北迁默然颔首。
几人不再交谈。四人戴上鸟形面具,行走在百鸟巢的街市之中。
街市人声鼎沸,往来妖众熙攘。
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仿佛他们本就是此地的住民一般。
黄阿拿一路喋喋不休,和另外两人聊得火热。林北迁默默跟在身后,心底泛起一丝微弱暖意。黄阿拿这般快活,至少不必再跟着自己热脸贴冷屁股。
四人顺着木质街巷,一路来到羽艺坊的正门。
居然道:“这个时辰,应当正是渡鸦登台演出的时候。”
林北迁回头望去,围栏边果然已经聚满了围观的妖众。
几人趁机翻进羽艺坊宅院。
外头喧嚣的声响不断传入屋内,搅得人心神不宁。
黄阿拿皱眉:“羽艺坊府邸这么大,我们去哪里找暗隔间?我和北迁之前来过,把这里跑遍了,都没能寻到。”
居然胸有成竹:“不必担心,我之前就被管过所以知道位置。凡是试图逃跑的人,都会被关在那里,看管极为严密。”
穿过前厅,绕开戏台,府中仅有寥寥数名妖仆,很快便被四人制服。一行人穿过大堂,走向后院。
这里便是渡鸦的居所。林北迁四下打量,院中竖立着数面旗帜,一路走来随处可见,想来是象征羽毛的纹样。
外头的喧闹已经彻底隔绝,院中死寂一片,静得透着诡异。
居然扬声喊道:“白鸽!你在哪里?”
左侧屋舍内传来应答:“居然?我在这里!”
居然快步上前,催动符咒破开木门。
一名面色苍白的男子缓步走出,脸上没有半分获救的欣喜,反倒萦绕着一层沉沉的死气。
铭叔喜出望外:“太好了,总算找到了,我们快走。”
“不行,铭哥,我不能走。”
白鸽望着众人,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铭叔一愣:“为何?”
“我要杀了他。我必须杀了他。”
居然上前,用力攥住他的手腕:“别胡闹!你可知我们多少人为了你费尽心力?”
白鸽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狠厉:“没有人求你们来救我!”
他转身走向另一间屋舍,众人只得紧随其后,看着这个执拗的男人要做什么。
他抬手,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柄长剑。
就在剑离墙的刹那,屋内金光骤起,门窗轰然锁死。
“白鸽,你又不听话了。”
熟悉的声音自几人身后响起,寒意刺骨。
林北迁猛地回身,拔剑戒备。
渡鸦依旧是那副模样,敷着厚重的脂粉,衣袍华贵。可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居然,我本以为你是最乖巧的,今日,实在令我失望。”
居然目光飘向一旁,故作漫不经心:“我早就想逃走,从前不过是哄你开心罢了。”
“哦?”
“看来你们几个,都需要我好好关照一番。”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白鸽提剑便冲上前:“渡鸦!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剑锋直取要害,渡鸦从容格挡,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白鸽,你怎么了?”
他眼底掠过淡淡的悲戚。
“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你曾经说过的。,怎么忽然要对我刀剑相向。”
白鸽厉声反问:“你是人吗?”
质问直击灵魂。
“人妖不共戴天!我的阿娘,便是死在妖族手中!”
“我...我本就是阿爸派来刺杀你的,百鸟巢领主,青雾!”
渡鸦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满是不解:“不,阿爸是最疼我的。”
“阿爸疼爱的,是当年那个被他收养的渡鸦,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妖族将领青雾。”
“阿爸后悔收养你,后悔收留了你这个祸乱世间的妖孽!”
白鸽挥剑劈砍。渡鸦慌忙躲闪,身体微微颤抖,不停摇头。或许他心中早已知晓真相,只是始终不愿相信。
“那你呢,白鸽?你对我,又是什么心意?”渡鸦声音发颤,渴求从他口中寻得一丝真情。
白鸽眼角滑落泪水:“我恨你,恨所有妖族。如今我人不人鬼不鬼,全拜你所赐。”
“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跟着青云做出那一切。”
“我爱你们,白鸽!我深深爱着你们!”
“当年是阿爸救下重伤的我,教我登台演戏。我热爱表演,从前阿爸常常带着我四处游历演出,我满心感激。”
“可世事已然至此。乱世之中,我能护你们周全,我们本可以回到旧日的光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肯接受?到底要怎样,你们才肯原谅我?”
“我一直念着你们,我真的很想,和你回到从前,白鸽。”
渡鸦情绪汹涌,言语激昂,如同在台上演出一般澎湃。
白鸽显然被这一番话击中,久久无法缓过神来:“回不去了,渡鸦哥哥。是你要与我们为敌,是你抛弃了一切,是你和青云造就了这一切!”
“我和阿爸永远不会原谅你。”
白鸽的信念无比坚决。渡鸦不敢置信地缓缓上前,贴近白鸽。
“我从来都不愿杀死人类,我也是迫不得已。”
“青云他也是。”
“我们妖族的生存空间被一再压缩,曾经我们居住的家乡,已经被猎妖道士彻底毁灭。”
白鸽愤怒地吼道:“所以你就来毁灭我们的家乡吗?”
“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阿娘!全都死在了妖族的手下。”
他一剑捅进渡鸦的胸膛,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淌落,滴答滴答砸在地面。
林北迁等人都没有出声,但每个人心中都已然明了。
渡鸦喘着气,不住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手将白鸽拥入怀中,全然不顾长剑不断深入躯体,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剑身刺入皮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林北迁认出,这柄剑也是金石锻造。
剧痛让渡鸦身体不住颤抖,可他拼尽全部力气,死死抱住白鸽。
“我一点都不想杀你,渡鸦哥哥。囚禁我的这些日子,我从来逃离。你早已不复从前的温柔良善,只剩满眼的狠戾与偏执。”
“当我知晓你不只是囚禁了我,还有阿爸派来的一众人时,我便明白,我该直面你了。”
“我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杀死你!我恨你!”
白鸽推开渡鸦,狠狠将长剑拔出,造成二次伤害,可每一寸痛楚,仿佛他自己也在经历一般。
渡鸦踉跄着跌坐在地,捂住胸口血流如注的伤口。他没有做半分反抗,任由金石的灼热痛感在胸腔蔓延。
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你不要恨我好不好?你曾经说过,我们牢不可破,你永远不会抛弃我。”
白鸽沉默不语。至阳金石的灼热灼烧着渡鸦,他的声音不停颤栗,呕出一口血沫。
他点了头,似乎妥协一般。
“好吧....好吧。”
“既然你想要我死,那这条命便给你。也本就该是属于你的。”
渡鸦周身翻涌起灿烂的金光,耀眼夺目,璀璨逼人。
转瞬之间,他化作一只金羽孔雀,裹挟住在场所有人,冲破屋顶,扶摇直上,飞向天际。
绚烂金光铺洒开来,将整片天际尽数染透。
巨大的冲击力令林北迁脑袋一阵昏沉,片刻便失去了意识。
等她缓缓回过神,已然躺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漫天散落的金色羽毛慢慢黯淡消融,最终褪去所有光彩。
林北迁撑着身子坐起,才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了百鸟巢。
身边众人全都安然无恙。
渡鸦带着所有人离开了此地,可他自己,又去往了何方?林北迁四下张望,却寻不到半分踪迹。夜色沉沉笼罩大地。
这时,一阵男人的哭声传入耳中。
那哭声压抑克制,裹挟深深的忧伤,混杂着对命运的愤懑,还有挚爱之人离去的痛楚,戚戚怨怨,万般不甘,可终究还是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