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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林 十里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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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桃林风色温柔,漫天粉瓣簌簌而落,落在二人衣襟发间,缱绻得如同一场易碎的春梦。
萧珩立于繁花之下,望着眼前一身浅粉素衣的少女,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久久不散。他生于皇家,见惯了后宫佳丽的浓妆艳抹、朝堂女子的刻意逢迎,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模样。
她眉眼无波,淡如远山薄雾,周身萦绕着一种超脱人间的清寂。不沾烟火,不恋浮华,明明站在最烂漫的春光里,却像从万古空山、千年孤寂中走来,清冷得让人不敢惊扰,偏又温柔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方才那句“寻我等了千年的人”,太过虚妄,太过荒诞。
可入耳的瞬间,他竟半分戏谑也无,只余满心酸涩与怅然。仿佛真的有一段被尘封百世的过往,深深埋在魂魄最深处,只待眼前人出现,便隐隐作痛。
萧珩敛去心底翻涌的异样,温润眉眼染着浅浅笑意,褪去皇室皇子的矜贵疏离,只剩少年纯粹的温柔。
“千年等候,何其漫长。”他轻声低语,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若姑娘不嫌弃,不妨随我离去。这京郊桃林风凉,孤身一人,终究寂寥。”
含笙静静望着他。
眼前人锦衣玉食,温润安然,身处锦绣繁华,被世间荣光簇拥。早已不是千年前那个跋山涉水、在空山短暂休憩的布衣少年。
轮回辗转,改换身世境遇,却分毫未改他骨子里的仁善温厚。哪怕遗忘前尘,不识旧人,他依旧心软,依旧对陌路之人施以善意。
这是她跨越山河、苦守千年的理由。
含笙纤长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花瓣柔软微凉,像她此刻安稳却脆弱的心境。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清宁温柔,藏着沉淀不尽的沧桑。
“好。”
一字落定,轻若无物。
却像无声踏过了某条隐秘的界限,悄然牵动了世间无形的气机。
不远处林外,侍从的低唤隐隐传来,打破林间静谧。
萧珩闻声回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身在帝王家,从来身不由己,片刻的清净欢愉,终究敌不过世俗牵绊、朝堂纷扰。
“宫中琐事缠身,我需即刻返程。”他转眸看向含笙,语气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姑娘若是无依无靠,可随我回东宫安置。往后京中岁月,我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一世安稳。
多么温柔动听的许诺,含笙心头轻轻一涩,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惘然。
她生来自在空山,随风而生,随季而眠,本可岁岁长青,无悲无苦。偏偏执念太深,执意踏入这烟火人间,缠上这缕轮回魂魄。
只是不知为何,自她寻到萧珩的这一刻起,心底便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像是有风藏于暗处,有浪隐于静水,明明万事安好,却隐隐让人不安。
她压下那点莫名的惶然,轻轻应声:“我随你回去。”
萧珩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如春风破冰,驱散了长久萦绕在他周身的清冷孤寂。
他身在深宫,日日谨言慎行,步步如履薄冰,心中常怀孤苦。可今日初见这陌生少女,他竟生出一种漂泊落地、尘埃归处的踏实。
他侧身温柔引路,礼数端方,全无半分皇子骄矜:“请。”
二人并肩缓步走出桃林。
春风依旧,落英纷纷,明媚春光温柔缱绻,可无人知晓,一丝极淡的阴翳,已悄然缠上二人衣角。
桃林深处的暗影里,白衣静立。
芨尘立在繁花落尽的树荫之下,眸光沉沉,静静看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
千年修行,他通晓山野万物肌理,看透人间命理浮沉,寻常人的吉凶祸福、缘劫起落,他皆可推演测算,一览无余。
可唯独今日。
唯独含笙这一场重逢,诡异得让人心惊。
自她与萧珩四目相对的刹那开始,天地间便浮起一缕极冷、极漠然的无形气机。
看不见,摸不着,不伤身,不扰眼。
却能悄无声息,篡改机缘,偏移命数,锁死前路所有顺遂的可能。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这股力量太过规整,太过公允,不带半分人间恩怨、妖性戾气。
不是人为算计,不是妖魔作祟,更不是朝堂纷争的祸端。
像是世间至高无上的无形规则,在悄然运转,无声制衡。
他推演数次卦象,所有脉络尽数紊乱,吉凶不分,祸福难辨。
他看得出来,含笙在靠近这个人,在贪恋这场人间温柔,在一步步沉入一场未知的风波。
可他看不透目的,看不透结局,更不知这暗中制衡的力量,究竟想要夺什么、毁什么、罚什么。
他只清楚一件事。
这场相逢,太顺了。
顺得刻意,顺得蹊跷,顺得……像是早早被人安排好的入口,前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藏谜,暗流丛生。
车马平稳前行,锦帘低垂,隔绝外界喧嚣,车厢之内静谧安然。
萧珩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向身侧少女。她安静倚着车窗,侧脸清绝,眉眼淡然,望着窗外掠过的市井烟火,周身清冷疏离,仿佛始终游离在这人间盛世之外。
“不知姑娘芳名?”萧珩轻声开口,打破静谧。
含笙回眸,眸光澄澈如空山净水:“我名含笙。”
“含笙。”他轻声默念,二字清雅温柔,落于心间,“好名字。”
他抬眸,目光真挚滚烫,是少年人毫无杂质的赤诚:“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可欺你,无人可负你。我护你周全。”
此刻的萧珩,满心皆是相逢的欢喜与守护的心意。
他看不出前路晦暗,看不出暗藏汹涌,看不出这份温柔相守的缘分,早已被无形的力量悄然桎梏。
含笙望着他干净澄澈的眼眸,心头酸涩浅浅翻涌,千年跋涉,万里寻踪,她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刻。
哪怕心底那缕不安从未消散,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她亦心甘情愿。
“好。我信你。”
车马驶入皇城,朱墙高耸,琉璃覆瓦,层层宫阙巍峨肃穆,困住世间无数王侯将相的自由,也即将困住她千年无拘无束的魂灵。
萧珩将她安置在东宫最清净的桃熙院。院内遍植桃树,与初遇的桃林景致别无二致,清静幽雅,无人惊扰。
“你便安心在此住下。”他抬手,轻柔拂去她肩头残留的桃花碎瓣,动作温柔缱绻,“宫中繁杂,若有人刁难,只管告知于我。”
含笙立于桃树下,望着满院芳菲,轻轻颔首:“多谢殿下。”
暮色西垂,碎金余晖洒满庭院,岁月温柔静好,宛如永恒。萧珩立于光影之中,定定望着她,声音温柔郑重:“含笙,于我而言,你不是外人。”
晚风轻柔,落桃簌簌,人间温情脉脉,岁月安然无恙。唯有暗处的芨尘,望着这幅温柔景致,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沉郁。
他再一次凝起灵力,试图窥破分毫前路,可卦象依旧混沌一片。
他只感知得到——
那股无形的制衡之力,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它在容忍这场相逢,却绝不允许这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