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见旧桃花》孤舟万重山

6、 春风 含笙踏遍红

　　自荒村目送旧尘归寂，含笙与芨尘，踏尽茫茫红尘。
　　空山千年，不过草木一眠。可人间岁月湍急，山河翻覆、朝代更迭，短短千余年，世间早已换了无数人间烟火。
　　曾经的村落化作尘土，旧时阡陌长成密林，凡人一生蜉蝣朝暮，轮回辗转，不留半点旧痕。
　　含笙一身浅粉素衣，行走俗世数年。
　　千年空山修行，早已将她最初的懵懂稚气打磨殆尽。
　　初开灵智时的怯然、无知、纯粹天真，尽数被万古孤寂沉淀。如今的她，心性沉静通透，眉眼淡若流云，荣辱不惊、起落不扰。她见过山枯石烂、春生秋灭，看过人间悲欢、聚散浮沉，早已修得一身清冷自持。
　　唯独心底那一缕执念，根深蒂固，从未被岁月磨去半分。
　　那是她灵识初开第一眼看见的人影，是千年空山唯一的暖意，是她甘愿舍弃本体、背离草木长生、奔赴万丈红尘的全部理由。
　　芨尘始终白衣随行，伴她踏遍大江南北。
　　他看着她数年如一日，安静寻人，沉默跋涉，从无焦躁，从无抱怨。旁人入世贪红尘富贵、贪情爱圆满，唯独含笙入世，只为一场隔世旧相逢。
　　可越是靠近那缕魂魄本源，芨尘心底的不安，便愈发沉重。这些年他隐隐察觉天地间藏着一缕极淡、极冷、极漠然的气机。
　　每当含笙距离魂魄踪迹近一分，那无形的压制便深一分。不伤人，不阻路，就这么淡淡的萦绕着。
　　芨尘修行千年，通晓山野大道、草木规则、人间命理。可唯独这一缕天机，他看不透、摸不清、推演不出分毫。
　　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这场相逢，从一开始就不正常。太过刻意，太过笃定，也太过凶险。
　　冥冥之中，似有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等着含笙入局，等着她奔赴一场注定惨烈的缘劫。
　　春日方盛，京郊皇家桃林十里盛放。
　　漫山桃枝灼灼如云，春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粉瓣，簌簌纷飞，落满青石小径、落满肩头鬓角。天光透过层层花枝，碎成点点柔光，满目温柔烂漫，恍若人间幻境。
　　今日皇家踏青仪仗至此，车马雍容，侍从林立。
　　唯有一人，避开繁闹。当朝大皇子萧珩，年方弱冠，温润如玉，品性仁厚。他居于深宫，却不染宫廷戾气。不爱权争、不喜喧闹，素来偏爱清静风月、山野闲景。奈何身在帝王家，生来便被储位、权谋、朝野目光层层裹挟，身不由己。
　　他心性太过干净、太过温善，在步步算计的皇室之中，反倒成了异类，成了诸位皇子眼中最大的阻碍与破绽。
　　世人皆羡皇长子尊贵无双、前程似锦。唯有天道暗定，良善者最易折，清白者最易污。
　　他这一生命格温柔，却早已被冥冥暗标——此生必担无名污罪，必承无妄之灾。
　　萧珩褪去沉重朝服，着一身素雅月白锦袍，独自缓步深入桃林最深处。风声轻柔，落桃纷纷，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就在一树繁花盛极之处，他脚步骤然顿住，林中立着一位少女。
　　粉衣清浅，身姿纤柔，静立于漫天花雨之中。她不染脂粉、不饰珠翠，眉眼清宁淡远，气质绝尘疏离，全然不似寻常市井女子，亦不似深宫贵女。
　　那是一种沉淀过山川万古、孤寂千年的安静。
　　是含笙。
　　她正凝神伫立，指尖轻拢天地间浮动的一缕极浅气息。
　　数年寻访，山河遍历。今日，那缕漂泊千载、辗转轮回的魂魄本源，终于稳稳落在此处。
　　含笙沉寂已久的灵息，轻轻微颤。
　　她缓缓抬眸，四目相对的瞬间——
　　林风骤停，落瓣悬于半空，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千山万水、千年岁月、百世浮沉，通通退后。
　　眼前人眉眼温润，骨相清和，眼底干净澄澈，温柔如初。
　　和千年前那个误入空山、倚树小憩的布衣少年，分毫不差。
　　是他，真的是他。
　　含笙眼底无汹涌波澜，无失声落泪，无狂喜失态。千年等待太过漫长，漫长到欢喜早已沉淀成安稳，酸涩早已化作沉静。她只是静静望着他，心底万千沧桑翻涌，表面依旧淡然温柔，她熬过空山万古冷清，舍弃草木无根长生，踏遍人间岁岁浮沉。
　　终于，寻到了。
　　萧珩立在原地，心口莫名狠狠一颤。
　　陌生的面容，从未有过的交集，可魂魄深处，突兀涌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安稳、亲近，像是一场遗忘太久的旧梦，在看见她的这一刻，轰然归位。
　　无由、无解、无迹可寻。是轮回残留在本源深处的宿命牵引，是天道自千年之前就埋下的缘劫伏笔，萧珩素来沉稳克制、温润端方，从未有过这般心神动荡的时刻。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异样，缓步上前，声音被春风揉得温柔干净。
　　“姑娘何人？为何独自立在此林深无人之处？”
　　含笙眸光轻落于他眉眼，声音清宁柔软，带着历尽千年的安稳。
　　“我来寻一个人。”
　　萧珩微微一怔，眸底带着温和疑惑：“寻谁？
　　含笙静静凝望着他，一字一句，轻而笃定。
　　“寻我，等了千年的人。”
　　春风漫卷花雨，落满两人肩头。
　　萧珩耳根微热，心底微动，只当是少女风月情话、红尘痴念。他温润含笑，轻声再问：“那姑娘……寻到了吗？”
　　含笙望着眼前这张干净温柔的眉眼，望着这一世尚在锦绣人间、安然无恙的他。沉寂千年的心，轻轻落地。
　　她轻轻点头。
　　“寻到了。”
　　他不知前尘，不知空山，不知千年守候。不知自己一场无意的深山小憩，缚了她生生世世。不知今日温柔初见，终将换来一世污名、一场诛妖极刑、一场魂散命危。
　　更不知眼前这清绝安静的少女，未来会为他碎尽内丹、舍弃万古长生，从此跌落凡尘，寿数有限，与生老病死纠缠不休。
　　春风温柔，繁花似锦，人间最温柔的初逢。却是天道布下的，第一局温柔死劫。
　　前路晦暗，命数已定。温柔皆是假象，惨烈早已预埋。
　　千年执念落人间，自此——
　　桃灵入红尘，生死皆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