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小狗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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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桌椅已经提前拉好了，中间空出一块当舞台，前排的窗帘全部拉上了，光线暗下来。
语文老师李萧坐在最后一排，抱着手臂，一副“我看你们能演成什么样”的表情。
刘思婷走到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高二一班，《雷雨》第四幕，现在开始。”
掌声稀稀拉拉的，夹杂着几声口哨。高峰在台上冲李想挤眉弄眼，李想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搞事。
刘思婷转过身，背对观众，声音沉下去：“这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整整十年了。”
一切仍如排练时那样，鲁侍萍瘫倒在地，繁漪疯狂大笑，周朴园崩溃。
然而结局却不一样了。
秦淮川离开人群，独自站在门口，缓缓开口：
“有时我就忘了现在，忘了家，忘了你，忘了母亲，并且忘了我自己。我想，我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非常明亮的天空，在无边的海上，有一条轻得像海燕似的小帆船，在海风吹得紧的时候，白色的帆张得满满的，像一只鹰的翅膀斜贴在海面上飞，飞，向着天边飞。那时天边上只淡淡地浮着两三片白云，我们坐在船头，望着前面，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
周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周家。
旁白声响起来：“1930年代的冬天，周冲走出了周家，身后的周公馆在夜色中沉默如一座坟墓，一个旧的时代彻底过去了，而同一年，一个新的社会正在到来。”
剧终。
刘思婷走到舞台中央，示意所有人手牵手谢幕。被当作幕布的窗帘让叶义君和高峰扯着往两边拉，歪歪扭扭地只拉开了一半。
她笑着说：“这个版本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商量后决定的，我们想给周冲一个走出去的机会。”
台下掌声跟着响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牛”。
“高峰，你演得也太搞笑了吧，一点都不严肃！”高峰从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滚犊子，就你嘴贫！”
台下笑成一片。
语文老师李萧推了推眼镜：“改得好。文学作品的结局本来就可以有不同理解，你们能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周冲，很难得。”
“很难得倒不至于，”高峰插嘴，“但我们排练的时候每次演到四凤和周萍是兄妹那段，周恬都在真哭。我都怕她真的触电。”
周恬从旁边飞了一团揉皱的台词纸，砸在他后脑勺上，又准又狠，激起新一轮笑声。
有人弯腰捡道具，有人把桌椅拉回原位，有人把窗帘幕布拉开，有人把台词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教室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演员们陆续退场，在桌椅挪动间彼此擦身而过。
教室彻底亮堂开来，喧闹声填满了每一处角落。安瑞西没有跟着凑热闹，只是单手支着下巴，安静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人群。少年蓬松的卷发被窗外落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那双惯常慵懒散漫的蜜橙眼眸，此刻安静又澄澈。
他静静看着大家收拾道具、说笑嬉闹，看着这场被温柔改写的结局缓缓收尾。
昨晚排练结束后，班长刘思婷私下找所有人商量，提议修改结局，大家一致同意给周冲一个走出去的机会，让周冲独自走出旧社会，走向新世界，给故事的结局多了一层温柔的留白。
大家还在笑闹着，门却忽然被敲响了。王志站在门外，额头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低着头。语文老师李萧最先注意到他，笑容淡了下来，起身走到门口：“你有什么事？”
王志低着头，小声的说：“……我是来和刘思婷还有安瑞西道歉的。”
刘思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外。她站在王志对面，王志眼眶瞬间红了：“对不起，之前我不该拿你家境开玩笑，不该说你家里穷只能给我家打工……我知道错了。”
刘思婷看着他，脸上没有带着平时的笑，语气也冷淡下来：“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不代表我原谅你。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想想，如果你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被人用家境羞辱，你会是什么感受。”她说完，转身走了回去。
安瑞西同王志一起走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安瑞西靠在墙上，王志走上前，抓住安瑞西的袖子，声音有些发抖：“安瑞西，你能不能跟秦淮川说一声，放过我爸？是我做错了事，和我爸没关系。”
安瑞西看着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这是秦淮川自己的事，他来找你爸，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矛盾。你该去问问你爸做了什么。”
王志怔怔地站在原地。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下颌滑下来。他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人对他做什么，他却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是什么感受。
安瑞西回了教室，刘思婷坐在座位上，盯着摊开的课本，周围几个人在安慰她：“班长别想多了。”
她笑了笑：“没事啊，我没想多。”
安瑞西觉得胸口闷闷的，整个人瘫在桌上，卷毛挤成一团。他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光，心里那团闷堵的感觉散不掉。
明明在镜像世界里，他见过比这更恶劣的事，强者称王，弱者为寇，那里的人从不道歉，也从不原谅，从来不会怜悯别人。
可刚才看到刘思婷站在门口说出那番话的时候，看着王志呆呆地站在那里时，他心里总不舒服。
我比王志又好到哪里去呢？
他闭上眼睛，破碎的记忆片段从脑中划过。
灰蒙蒙的天空压下来，月光稀薄得像泼洒的水银，落在一片废墟一样的城市建筑群上。高耸的灰色楼宇相互交错，冷色调的霓虹灯在缝隙间明灭交替着。
他在半空中，低头往下看，有人在巷子里动手，血迹在暗光下流过地砖的接缝。城市某处窗户大开，暖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笑声和喘息混杂在一起。
他在火光里站着，身后有燃烧的工厂，火焰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一双紫色的眼睛隔着火光看着他，那个人的声音裹着热浪飘过来：
“你有没有想过，存在一个以善为主的世界？”
他站在火光前面，脸被照得发亮，笑着回头，露出两颗锋利的小虎牙：“大文豪？又在想你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那人嗤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世界，我一定会毁了它。”
火光在安瑞西的眼中跳动，即使真有这样的世界，我也不属于它。我一定会毁了它，我是邪神，带着毁灭预言出生的月亮的孩子。
在疯狂的大笑声中，紫绿色的燕尾服在火焰边缘一闪，彻底消失了。安瑞西站在那里，脚边是滚烫的灰烬，夜风把灰烬吹起来，落在他的衣摆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灰雪。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秦淮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已经拧开了，瓶身冒着冷气。“想什么呢？”
他把可乐递给他，“今天太阳大，喝点冰的。”
安瑞西接过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慢慢缓过来。
“还是可乐好喝。”他含含糊糊地说，低头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弧面滑落，在桌面流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秦淮川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要是真的在意班长，那最好还是假装不要在意这件事。班长又细腻又聪明，她靠自己就能挺过去。”
“另外，从今天开始，你恐怕就没有这么多空闲时间了，我决定每天晚上给你补课，反正现在住在一起，方便。”
安瑞西瞬间垮下脸：“怎么还要补课？”
“你英语和语文月考那个分数，你自己心里有数。”
安瑞西趴回桌上，卷毛摊了一桌面，变成了一滩小狗面团，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
而在无人注意的办公室里，班主任林文摘下眼镜，看着坐在对面的语文老师李萧，语气随意地问道：“最近秦淮川状态怎么样？我看他总跟安瑞西待在一起。”
李萧笑了，眼角弯起来：“他开朗了很多，今天还主动上台演话剧了，比以前爱说话了，你是不知道他们演得有多好……”
林文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晦涩的光，低声道：“是吗。”
窗外的阳光晒进来，洒在课桌上。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有人笑，有人聊天，有人弯腰捡道具。
安瑞西趴在桌上，听到旁边秦淮川翻书的声音，那些声音在他脑海里慢慢飘远。
他正要合上眼睛，听到秦淮川的声音轻轻的传过来：“你刚才……在想什么？”
安瑞西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想起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问我，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个以善为主的世界。”
秦淮川翻动书页的指尖骤然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安静地翻过下一页。
安瑞西睁开眼，那双透亮的蜜色眼晴扫过他的侧脸，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合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小狗的心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