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雷雨
...
-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吵吵嚷嚷,刘思婷抱着一张报名表走上讲台,轻轻敲了敲黑板。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通知一下,语文老师明天要班级汇演话剧《雷雨》第四幕,大家踊跃报名,想参演的来我这里填表!”
话音落下,班里瞬间炸成一锅粥。
男生堆里当场开抢,一个个全冲着周朴园去,勾肩搭背互相占便宜占得飞起。
“我要周朴园,你演周萍!”
“滚,谁要当你儿子,你才是我爹!”
“行,我是你爹,那你演周冲,父子俩一块儿认祖归宗。”
“做梦!我凭什么当着全班面管你叫爸爸?”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更加猖狂的笑声。所有男生突然反应过来,周萍和周冲,台上那是要恭恭敬敬喊周朴园一声“父亲”的。
“谁演谁亏!”
“给别人当儿子?不可能!”
于是现场乱作一团,周朴园大家抢破头,其他角色干干净净。
刘思婷看着空白大半的报名表,无奈叹气,率先落笔:“没人选的话,那我就演繁漪。”
说完她拿着报名表挨个走下座位询问,大部分配角很快被抢空,陆陆续续填上了名字。
可唯独周萍、周冲两栏,干干净净,没人肯接。
刘思婷看着空栏愁眉苦脸,思索两秒,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桌前。
她弯着眼甜甜笑:“安同学、川神,你们两个要不要报名试试?”
秦淮川抬眸,指尖轻轻转着笔,淡淡开口:“还剩哪些角色没人?”
“就差最难演的两个。”刘思婷垮着小脸,委屈巴巴道,“周萍和周冲,问了一圈没人愿意接。”
安瑞西愣了愣,脑子里飞速检索《雷雨》内容。
他只模糊记得,这好像是一本讲人类的感情的故事,正好能给他接近秦淮川提供灵感。
他当即坐直身子,一脸义正词严:“我报名。”
刘思婷眼睛瞬间亮了:“那你想选周冲还是周萍呀?”
安瑞西侧头看向身侧的秦淮川,一本正经:“你今年几岁?”
“七月。”秦淮川随口答。
安瑞西当即拍板,笃定得不行:“那我演周萍,你演周冲。”
秦淮川挑眉:“按年纪排,我比你大啊?”
“重点不在年纪。”安瑞西理直气壮,小声嘀咕,“我可不想对着班长喊妈妈,太尴尬了。”
秦淮川低笑一声:“那我真是谢谢你替我受罪。”
高峰在后排扯嗓子起哄:“瑞哥,快,先叫声爸爸适应适应!”
秦淮川淡淡扫他一眼,高峰立刻正襟危坐,手比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刘思婷开开心心填好名字,叮嘱道:“晚自习不用刷题了,全体演员留下来排练,明天正式演出!”
等人走后,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秦淮川看着身旁明显还在偷乐的少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参演?”
安瑞西撑着下巴,眉眼弯弯,带着点小得意的坏笑:“我还不了解你?看着冷淡,最见不得别人为难,肯定会顺手帮忙兜底。”
“你倒是了解我。”秦淮川垂眸,眼底带过一丝晦涩。
“那必须的!”
晚自习铃落,话剧演员都离开教室,在偏一点的地方找了间空教室。
刘思婷站在讲台上,拿着名单一一核对角色,声音清脆响亮:
“繁漪——刘思婷,周朴园——李想,鲁贵——高峰,鲁侍萍——叶义君,四凤——周恬,周萍——安瑞西,周冲——秦淮川。”
名单念完,教室立刻热闹起来。
饰演鲁贵的高峰瞬间入戏,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拿捏管家的市侩模样,还故意凑到李想跟前嬉皮笑脸:“老爷,小的伺候您!没想到啊李想,你居然拿下了周朴园,这么多人抢都抢不过你,老爷福气大过天呐——”
说完还上手给李想捏肩膀,指法极其浮夸。
李想反手拍开他,坏笑着怼回去:“怎么,我的情敌管家?这会儿上赶着献殷勤?”
“我去你的情敌!”高峰立刻破功,笑着虚空捶他,“戏里我是你情敌,戏外我是你爹——”
另一边,叶义君已经和周恬乱成一团,伸手捏周恬的脸:“乖女儿,快,叫声妈听听。”
周恬反手拍开她的爪子,咬着牙:“叶义君,你先叫我一声祖宗。”
“祖宗,到你叫我妈了。”
安瑞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乱糟糟鸡飞狗跳的场面,一脸茫然。
他下午匆匆看了下《雷雨》,这本书看下来脑壳发晕,满脑子绕来绕去的爱恨纠缠、血缘牵绊,完全搞不懂人类感情怎么能这么复杂,爱一个人能纠结到要死要活。
幸好秦淮川抽空给他极简梳理了人物关系图,他才勉强摸清谁是谁的谁。
“好了好了,安静!正式排练了!”
刘思婷及时控场,止住满教室的嬉闹,给每个人分发打印好的台词纸,贴心叮嘱,“记不住没关系,排练可以看着稿子读,主要找情绪和状态。”
安瑞西翻了翻剧本,手指在“母亲”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沉默了两秒,小声说:“……不是亲生的也要喊啊?”他小声嘀咕,失策了。
她拿起黑板擦当打板器,煞有其事一拍:
“高二一班《雷雨》第一次排练,Action!”
表演开始了,刘思婷瞬间收了所有表情,独自站在窗前,背影落寞孤寂,声音沉沉地压下来:“这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整整十年了。”
底下围观的同学小声惊叹:“我靠,班长这演技也太厉害了。”
安瑞西深吸一口气,强行代入压抑克制的周萍,走上前。
看着面前气场全开、眼神冷沉的班长,他顶着一身违和的娃娃脸,认真开口:“母亲。”
底下叶义君一秒破功,嗤笑出声。
谁懂啊,软乎乎的安瑞西喊班长妈妈,画面又滑稽又好笑。
繁漪猛地转身,眼神灼热又偏执,步步逼近:“别再叫我母亲!你知道我受不了这个!萍,这些天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突如其来的强势气场,把毫无防备的安瑞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微微发紧:“我……我没有。父亲快要回来了,我们不该这样。”
就在氛围刚刚好起来的时候,饰演鲁贵的高峰准时上线搞事。
他完美拿捏鲁贵爱凑热闹、煽风点火的性子,一边夸张踱步,一边压低声音装模作样挑拨:
“少爷,老爷马上就到家了!您可别再糊涂了,这事要是被老爷撞见,全家都不得安宁!”
说到一半突然停顿,整个人猛地蹲下,一把抱住安瑞西的小腿,撕心裂肺地压着嗓子嚎:“少爷您发发慈悲,替小的想想!您砸了饭碗不要紧,小的全家可都指着周家吃饭呐!”
安瑞西被抱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低头瞪他:“你撒手!”
高峰不理,嚎完爬起来无缝切换音效师模式,整个人蹲在旁边疯狂抖动校服外套,嘴里“呼呼呜呜”模仿狂风呼啸,又“哗啦啦啦”配暴雨声,还拿矿泉水瓶往空中挤了两滴水,人工降雨。
悲情氛围一秒碎成渣。
“卡!”刘思婷忍笑忍得肩膀发抖,“高峰,煽风点火味儿太足了,雷雨音效稍微收一收,还有不许洒水!”
全场笑作一团
高峰一脸无辜:“我这不是给安同学烘托气氛嘛。”
安瑞西脸都红了,小声吐槽:“你烘托的是我社死的气氛。”
“整体很好!”刘思婷赶紧控场鼓励,“大家状态到位了,瑞西也是演的很好,大家继续努力。”
安瑞西红着脸小声应下,心里默默吐槽:其实我刚刚全程被班长气场镇住,纯属被动入戏。
“大家别紧张,再来一次,就是班级小演出,放开演就好。”
第二轮排练继续。
安瑞西拉着饰演四凤的周恬,两人各自拎着自己的书包充当出逃行李。
他敛神正色,字正腔圆念出台词:“父亲,我要娶四凤,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周恬一脸尴尬,拘谨地站在原地。
离他们不远的叶义君瞬间入戏,化身慌张又崩溃的鲁侍萍,猛地扑向周恬。
用力过猛,两个人直接双双摔在地上,双双蹦出一句:
“哎呦我去!”
“你要死啊叶义君!”
安瑞西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把两人从地上拎起来,这场面真是又好笑又混乱。
叶义君憋住笑意,死死抱住周恬,颤抖着接台词:“凤儿!我的孩子!你不能跟他走!你们是——”
不等她说完,刘思婷饰演的繁漪骤然放声大笑,笑声悲凉又疯癫,眼底泛红:
“来不及说了!我替你说!”
她伸手指着身前两人,字字诛心:“他们是亲兄妹!周萍,你心心念念的四凤,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
一瞬间,教室彻底死寂。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风声——不对,是高峰,他正敬业地蹲在角落,屏住呼吸缓缓抖动外套,模拟闷雷滚过的低沉轰鸣。动作幅度比之前小了十倍,反而真的有了几分雷雨夜的压抑感。
周恬当场呆滞,懵懵看向地上的叶义君,下意识掐了把她的腰:“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叶义君垂着头,声音低沉哽咽,满眼悲伤:“萍儿……也是我的儿子……我当年离开周家的时候,已经怀着他了……”
安瑞西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缓缓转头,茫然又崩溃地扫过众人,嗓音颤抖破碎:“天啊……”
下一秒,他仰头失控狂笑:“哈哈……好!好一个体面周家!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家!”
他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冲向教室门外。
全班人都看怔了。
高峰小声惊叹:“我去,瑞哥这演技……开了挂吧。”
紧接着是结局戏份。
安瑞西深吸一口气,抬手比了个手枪抵太阳穴的姿势,干脆利落地倒在地上,他死了。
秦淮川的膝盖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在他的身侧,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的脸颊,眼睛里是说不出的悲伤。
“四凤死了,大哥他……开枪自杀了。”
他的眼眶泛红,把安瑞西的上半身轻轻揽进怀里,脸埋进他肩窝,紧紧地抱住他。
一旁走神的周恬猛地回神,慌忙蹲到讲台边埋头,假装投井,因为太急了,额头还磕了下讲台边缘,发出闷闷一声“咚”。
饰演周朴园的李想指尖一抖,手里充当佛珠的串珠哗啦啦散落一地。他直直看着地上的安瑞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繁漪收了所有疯笑,眼神空洞茫然,像一个提线木偶。
叶义君身子一软,闭上眼缓缓倒向地上,像是被抽光了身体所有的力气。
高峰呆呆蹲在角落,手里还抓着用来模拟风声的外套,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刘思婷拖着空洞又悲凉的语调,喃喃自语:
“都完了……”
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教室。
晚风呼地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动散落一地的台词纸。她单薄的剪影立在满地狼藉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轻得像要飘散在风里:“这雷雨,终于落下来了……洗净这所有肮脏荒唐吧。”
窗外风声簌簌,教室里灯光微暗,雷雨来了。
“完美!”
刘思婷瞬间出戏,笑着拍手,“大家发挥都超棒!再顺一遍台词,回家各自熟练一下,明天就可以演出了!”
教室里其他人缓缓回神,心里久久萦绕着话剧的悲剧感。
周恬从讲台边抬起头,眼眶竟然是红的,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小声嘟囔:“我靠,我怎么真哭了……”
叶义君躺在地上没动,伸手抹了把脸,闷声闷气:“谁不是呢,我心脏现在还堵得慌。”
安瑞西从地上缓缓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身边的秦淮川。
秦淮川的眼尾还泛着没散干净的薄红,已经飞快地把脸别向一边,手指不动声色地从安瑞西后颈收回来,恢复了一贯的清淡神情。
安瑞西伸手悄悄勾了下对方垂在身侧的小指。
秦淮川的手指顿了顿,任由他勾着。
高峰从角落站起来,把外套往桌上一扔,声音难得正经:“我以前觉得鲁贵就是个纯搞笑的狗腿子,怎么演着演着,突然觉得这人……也挺可怜的。一辈子在周家点头哈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李想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笔,头也不抬,接了一句:“全员悲剧,没一个人圆满。那个年代,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刘思婷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抱着手臂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所以这才是经典啊,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们看。”
安瑞西站起身,拉起秦淮川,扬起一个明亮的笑:“那也太惨了,还好我们不谈恋爱。”
“对对对!”周恬扑过去掐叶义君的腰,“明天你不许再把我扑倒了,妈。”
“你先把手从我腰上拿开,乖女儿。”
教室里重新闹腾起来,笑声、打闹声、收东西的动静混在一起,被晚风卷着涌出窗外。
一场闹哄哄又走心的班级话剧排练,终于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