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 雪线   黑山北 ...

  •   黑山北麓的晨光没有温度。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照在身上不暖,像一块挂在半空的冷玉,只发光不发热。顾凉微站在采石场入口的石柱旁,看着三长老的帐篷帘子落下,看着戒律堂的精锐们沉默地拔营、收帐、列队。他们的动作很整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他这个方向多看一眼。只有陆清尘在上马之前,借着整理缰绳的动作,朝北边望了一眼。不是望他,是望裴霁尘消失的方向。
      然后马队启程,向南而去。烟尘在砾石滩上扬起一条灰白的线,越拉越远,最后被晨风吹散。
      顾凉微把剑插回背上,转身向北。他的右肩在刚才那一剑之后一直在隐隐发颤。三长老的剑气没有伤到他,但那股被倒灌回来的反噬之力沿着剑脊传到了他的肩膀,把旧伤里一块碎骨震松了。他边走边用左手按住右肩,手指在锁骨下方找到一个凹陷的位置,用力一推。咔哒一声轻响,骨片归位。他放下手,继续走。
      采石场背面的通风口旁,晏小楼正蹲在地上把火折子往灰堆里埋。不是怕留下痕迹,是段九龄教过他——荒原上灭火不能用脚踩,踩灭的灰烬底下可能还藏着火星,风一吹就复燃。得用沙土一层一层往上盖,每一层都要盖到看不见红为止。他盖了三层,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确认灰堆已经彻底凉透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下,他蹲了太久,腿麻了。
      他在原地跺了跺脚,等那阵麻劲儿过去,然后弯腰捡起扔在石壁边的包袱。干粮还剩两天的量,水囊里还有半袋,火折子还剩三个,账本在怀里贴着胸口,桂花糕已经全给了裴霁尘——他在给糕的时候悄悄掰了一小块藏在袖子里,打算等到了北境再拿出来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袖子里藏一块桂花糕,也许是因为段叔说过,北境没有桂花。他把包袱甩上肩膀,朝北边走去。
      北边是一片荒原。过了黑山,过了砾石滩,地貌忽然变了。石头少了,沙子多了,沙子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不是雪,是霜。霜在晨光里反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脚下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地平线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白线。那就是北境雪原。那道白线是雪线,雪线以北,终年不化,冬天积的雪夏天也不融,一层压一层,压了几万年,把地面压成一片白色的荒漠。
      裴霁尘站在荒原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正把水囊递给谢饮冰。谢饮冰靠着岩石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铁手套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泽。她的脸比昨晚在囚车里看到的更白,不是苍白的白,是透明的白。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层极薄的瓷釉下透出来的纹路。她接过水囊时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疼。天谴发作的时候,咒印会从掌心开始往心脉蔓延,每蔓延一寸,就有一寸的经脉被撕开又重新愈合,然后再撕开。这个过程会持续七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还能骑马吗。”裴霁尘问。
      谢饮冰喝了一口水,把水囊还给他。“你的剑穗,是陆清尘的。”她说。不是问句。
      裴霁尘接水囊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收回手,把水囊挂在腰间,承认了:“是他留的。”
      “他留了穗子,没留人。”
      “他不能留。”裴霁尘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是戒律堂的人。他师父是三长老。他今天站在囚车旁边,剑穗断了。三长老看到了。”谢饮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把右手铁手套上的暗扣一颗一颗地扣紧。那颗暗扣在手腕内侧,扣上之后手套和皮肤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但咒印的青色还是从铁与皮肤的接缝处透出来,像冰层下被冻住的河流。
      晏小楼就是在这时候赶上来的。他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藏了一路的桂花糕,放在谢饮冰膝盖上。桂花糕已经碎了,在袖子里捂了太久,荷叶包上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点汗味。他看着那块碎了的糕,又看了看谢饮冰,张了张嘴,想好的开场白全忘了,最后只憋出一句:“月落镇的。段叔做的。没放糖,但他手重,桂花搁得多。”
      谢饮冰低头看着膝上那团碎了的糕。然后她伸出左手,铁手套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一块碎屑,放进嘴里。铁指尖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是搁得多。”她说。
      晏小楼的鼻子酸了一下。他飞快地转过身去整理包袱,把水囊和干粮重新归置了一遍,其实包袱里根本没乱,他只是觉得如果不找点事做,眼眶里的东西会掉下来。
      苏照雪从后面走过来,把马缰递给谢饮冰。“能骑就自己骑。骑不动就跟我同乘。还有多远。”最后一句问的是裴霁尘。
      “到雪线还有半日。过了雪线,再往北骑马一天,到鹿角镇。”裴霁尘看着谢饮冰,“她说钥匙埋在鹿角镇南边的一个地方。”
      苏照雪翻身上马。右手腕上的皮绳在晨光里显得更紧了,勒进皮肤里,把青色咒印分割成一段一段的虚线。她低头看着谢饮冰:“钥匙埋在哪。”
      谢饮冰抬起头,铁手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鹿角镇南边,有一片枯松林。林子里有座废庙。庙门朝北,门槛下压着一块青砖。”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青砖下面,埋着钥匙。”
      苏照雪点头,把手伸向她。谢饮冰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去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铁手套——那副手套的指尖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碎屑,铁的缝隙里嵌着细小的糕粉,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她活了二十四年,从出生那天起,能碰到的东西就只有铁。冷冰冰的铁,打手套的铁,锁囚车的铁,石窟里的铁链。这是她第一次在铁手套的缝隙里闻到桂花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手,握住苏照雪的手,借力翻上了马背。
      五个人,四匹马,向北而去。
      黑山在他们的背影里越来越小,从一座山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再从一个剪影变成天际线上一条细线。荒原上的霜越来越厚,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变得更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细小的冰晶,喉咙发紧,嘴唇起皮。前方的雪线越来越清晰——它不是一条线,是一片界限分明的白,是冬天蹲在大地上的一道门槛。跨过去,就是北境。
      顾凉微骑在最前面。他的右肩已经不颤了,但左手还时不时地按一下锁骨下方。那个被推回原位的骨片不太稳定,每走一段就会松动。他骑在马上,闭着眼睛。不是休息,是在感觉风向,也在感觉一个若有若无的目光。从采石场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这个目光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没有杀气,但也绝不是误入荒原的猎户或商贩。从采石场出发时就在身后那个位置,过了一个时辰还在。他没回头,只是把缰绳往右偏了一点,让马往苏照雪的方向靠了一肩。
      “后面有人。”他说。
      苏照雪没有回头,只是把马的速度放慢了半步,右手垂到剑柄旁。“几个人。”
      “一个。跟了半个时辰。从采石场方向来的。不是三长老的人。三长老的人要跟不会只跟半个时辰,也不会只派一个人。”顾凉微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此人的修为不在你我之下。但步伐很轻,不像戒律堂的路数。”
      苏照雪松开剑柄,把右手放回缰绳上。不是不打,是时候未到。这个人不急于现身,说明他另有目的。也许是想等他们进了雪线再动手,也许是想跟到鹿角镇看看他们到底要找什么。也许不是敌人——她忽然想起段九龄说的话。段九龄说欠了三条命,没说欠谁的。他说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来找他,等了二十年没等到。他给她那把匕首时说“带着”。她一直以为那句“带着”是让她防身用的,但现在她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段九龄让她带着那把匕首去北境,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等人。让某个认识这把匕首的人看到她,知道段九龄在月落镇等她。
      “让他跟。”苏照雪说。
      顾凉微看了她一眼,没有问理由。他重新闭上眼,听着身后远处那个若远若近的脚步声在沙地上轻轻一掠。雪线越来越近,冷意从地底升起,穿过马蹄、穿过马鞍、穿过每一个人的衣摆,终于在天边那道白线被整个大地吞没的时候,化作一阵凛冽的北风。
      雪线到了。
      马蹄跨过雪线的瞬间,天地无声。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是雪把声音吸走了。砾石滩上呼啸的风声、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马匹粗重的鼻息——所有这些声音在踏入雪地的一刹那全部被雪层吞没。雪的厚度从雪线开始往里迅速增加,从薄薄的一层霜变成没过马蹄的雪壳,马蹄踩上去不是咔嚓声,是闷闷的噗嗤声,像踩在棉花上。
      放眼望去,北境雪原不是平的。雪原上有起伏的丘陵,有冻住的河流,有被雪埋了一半的枯树,树干从雪里伸出来,枝桠扭曲。天是灰白色的,雪是白色的,远处的山是灰黑色的,三种颜色铺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只有冷色调的画卷。视线尽头,一道山脉横贯东西,山体通黑,山顶积雪。
      裴霁尘勒住马,指着山脚下隐约可见的一片灰点说:“鹿角镇。山脚下那片屋子就是。枯松林在镇南,庙在林子里。按现在的速度,明天天亮前能到。”
      “先进镇。”顾凉微说。他看了一眼谢饮冰,她已经伏在马背上很久没动过了,铁手套握着缰绳的姿势虽然没有松,但手指已经开始发僵。天谴第四天——她的时间不多了。
      鹿角镇在雪原上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孤岛。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沿街的屋子都是石头砌的,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烟在寒风里歪歪斜斜。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鹿角镇。石碑旁边是一间客栈,门口的幌子在风里啪啪作响。
      黄昏时分,残阳把雪原染成一片极淡的粉红色。四个人推门进客栈,客栈不大,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饭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食客,角落里一个穿着翻毛皮袄的中年男人正在独酌,面前摆着三碟小菜,一壶烫过的酒。掌柜正在擦柜台,看他们进来,目光在谢饮冰的铁手套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只说了一句:“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两间房。”苏照雪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刚要伸手,角落里那个独酌的中年男人忽然放下酒杯。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没有看苏照雪,没有看顾凉微,也没有看谢饮冰。他看着苏照雪腰间那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段”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这把匕首,”他开口,声音被多年北境的风雪打磨得粗粝而低缓,“是谁给你的。”
      苏照雪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匕首,然后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翻毛皮袄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不是握剑磨出来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猎刀。他面前桌上那三碟小菜旁边搁着一坛没开封的酒,坛口封泥还在。
      “段九龄。”她说。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息,随即伸手把桌上那坛没开封的酒拿起来,拍开封泥,倒了满满一碗,放在柜台最靠北的位置。北边,是月落镇的方向。
      “我等了二十年。他没来。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都多留一坛。”他看着那碗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今年雪下得早,酒还没冻上,你们替他喝。”
      他叫孟亭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