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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枯松   孟亭山 ...

  •   孟亭山把酒碗推过来时,苏照雪没有接。
      她看着那碗酒,又看看孟亭山。这个在鹿角镇等了二十年的男人,拍开封泥时手极稳,稳稳当当一碗酒,碗边连半点沫子都没溢出来。可苏照雪注意到他转身回桌时,左腿不自然地拖了一下——是旧伤。在这北境雪原上,一个拖着旧伤、每年冬天都多留一坛酒的猎户,活了二十年,靠的是不让自己醉。
      “酒不喝。”苏照雪把碗推回半寸,“我们要去枯松林。你知道路吗?”
      孟亭山没生气,甚至没问她为什么。他只是把酒碗放下,抓起椅背上一件旧皮袄,说:“那片林子,夜里去不得。雪把根都埋了,一脚踩空就是雪窝子,陷进去就没了。明天天亮,我带你们去。”
      “天亮太晚了。”苏照雪说。她的右手已经快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左手按着剑柄,身子微微前倾,像只有这样才撑得住。谢饮冰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把最后几个时辰浪费在等天亮上。
      “不是晚不晚的问题。”孟亭山说,语气还是那样,像在说一件已经过了很多年的事,“那林子不干净。我在这镇上二十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敢夜里进枯松林。”他停了一下,看着谢饮冰,“你朋友这个样子,夜里进去,雪都过不去。”
      顾凉微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你在这里等段九龄,等了二十年。他知道你在等他吗?”
      孟亭山转头看他,没有回答,只把手里那坛酒重新封好,放回柜台上靠北的位置。北边,是月落镇的方向。他放坛子的动作极轻,像怕把二十年攒下的什么东西碰碎了。
      “他知道。”孟亭山说,“但他不会来。他来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的,不是命。”孟亭山坐回角落里那张独酌的桌前,手指在空碗边上来回划着,“是承诺。他说过,等北边事了,就回鹿角镇跟我一起把最后的酒喝了。后来北边事了了,他人也没了。我在这里等,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一个能替他回来的消息。”他抬眼看向苏照雪,“你们带着他的匕首来,就是那个消息。”
      苏照雪的心口忽然被什么攥了一下。她想起段九龄临行前把匕首塞给她时的样子。他什么都没多说,只说“带着”。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这把匕首,是段九龄给孟亭山的交代。匕在人在。匕到,便是段九龄回不来了。
      “他还没死。”顾凉微说,“我只是替他带路。他往北去了。”
      孟亭山的手在碗边停了。他慢慢站起来,身上的翻毛皮袄在油灯下像一头从冬眠里醒来的老兽。他走到柜台边,把地上那坛酒提起来,又抓了五个粗陶碗,说:“既然他还活着,那这酒就更不能现在喝。等他回来,我给他倒最满的一碗。”他转身朝门口走,推开门时,北境的夜风卷着碎雪灌进来,把油灯吹得几乎要灭。他站在风里,头也不回地说:“我送你们去枯松林。都跟紧了。”
      一行人出了客栈。晏小楼把小半块桂花糕悄悄塞进谢饮冰手里,小声说:“拿着。路上要是饿,就含一口。”谢饮冰没拒绝,只把糕碎攥在掌心,铁手套嵌着几粒桂花屑,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孟亭山领着他们没走主道,而是拐进一条被雪半埋的小径。那路极窄,两侧是黑黢黢的枯树。树早死了,枝桠全朝着一个方向拧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拽过。雪在脚底陷得深,人走得慢,马更慢。谢饮冰被苏照雪扶着,一步一步走,铁手套擦着枯树干,刮下极细的冰渣。这些树死了太久,连皮都脆得不像木头。
      “到了。”孟亭山忽然停住。他抬起猎刀,刀背在前面一撩,把一丛压得极低的枯枝拨开。断墙就露了出来。灰黑色,半截埋在雪里,被火烧过,只剩个轮廓。周围散了十几片碎瓦,全被冻进冰面。这是座废庙。庙门朝北,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张被风雪掏空的嘴。
      谢饮冰站不稳,苏照雪把她半揽着。裴霁尘半跪在雪里,肋下的血又把旧袍子洇深了一块。他抬头看着那庙门,忽然极低地说了一句:“这地方,我来过。”
      顾凉微转头看他。裴霁尘没多解释,只用剑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直起腰。他走到门槛前,低头看了看那七块青砖。砖被雪盖着,他蹲下,用那只没绑剑的手去拂雪。雪很冷,他的手指很快就不听使唤,但他还是把七块砖全摸了一遍,最后在中间第三块上停住。他说:“就是这块。”然后他抬头看谢饮冰。
      谢饮冰慢慢跪下来。铁手套的暗扣在雪夜里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她没摘手套,只是把右手的铁指尖嵌进砖缝边沿,一点一点地撬。砖早就冻死了,和冰凝在一起。她每撬一下,青色的咒印就从手腕往上蹿一截,像火苗舔着纸。可她没停。一下,又一下。终于,青砖松动了,翻出来的瞬间,下面露出一个极小的凹槽。凹槽里,安静地躺着一把钥匙。玄铁打,掺了陨铁。通体灰蓝,在夜里发着极弱极冷的光。
      谢饮冰把钥匙拿起来,托在掌心。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那钥匙却稳稳地躺在铁手套中间,像早就该回到她手里。她抬起头,看着苏照雪,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话:
      “天亮了,我可能就不在了。”她停了一下,又补道,“所以今晚,把该问的都问了吧。”
      北风从枯松林深处卷来,把那些死去的树吹得呜呜响,像谁在远处唱一支忘了词的旧歌。孟亭山把猎刀插进雪地,往断墙边一靠,仰头看那黑洞洞的庙门。他没有催。他知道,有些话,只能在这种地方说。有些秘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能挖出来。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夜晚。而那个给他承诺的人,此刻正在更北的风雪里,生与死都还没有定数。
      谢饮冰把钥匙攥进掌心,青光和灰蓝光在她指缝里交缠了一瞬,像两种互不相容的命在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温度已经散了。她说:“进庙里说。外面冷。”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留恋,像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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