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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们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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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揉了揉已经酸痛的手腕,看了眼微微渗血的绷带,他放过了木头,也放过了自己。
一进屋,一股饭香就勾着他的鼻子将他带到了桌前。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米粥,米粒开着花,粒粒紧挨;旁边是一盘地皮菜炒鸡蛋和一碟清凉爽口的凉拌野菜。
江辞眼神直勾勾的,越看越满意,满意的不止是桌上的菜,还有屋里的人。
“吃饭吧。”柳沉舟看着他这幅好像从来没吃过饭的不值钱样,递给他一双筷子。
江辞接过筷子,大快朵颐,一点没跟师父客气,美滋滋的席卷了一波之后又溜着碗边喝了口粥,热乎乎的米香顺着咽喉流进胃里,好不满足。
“师父~明天我想吃包子”他手里捧着吃的干干净净的碗,眼睛闪闪发光,期待地看向柳沉舟。
柳沉舟看着这头小饿狼,薄唇轻启:“你看我像不像包子。”
江辞看着他,嘴角扬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嘴硬心软的戏码,他现在已经摸透了。
吃完饭后,江辞主动起身打扫桌面,收拾碗筷,并且故意让柳沉舟的碗压在自己的碗上,手指精准地抚摸过师父碗边那若有似无的唇痕,然后抬手覆在了自己的嘴角,再若无其事地盯着柳沉舟,媚眼如丝,一套魅惑组合拳下来,才闲庭信步般地端着碗筷去了井边坐着洗。
好一段无声的勾引。
柳沉舟坐在工作台前,余光瞥见他那些刻意的小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随他去吧。
江辞洗完碗筷后又来到院子里,拿着刻刀开始跟铁力木谈心。
经过江辞不厌其烦地雕琢之后,形似变异土豆的铁力木也逐渐恢复正常,趋近于一个多面体,起码横平竖直了。尽管距离真正的正方体还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可以看出,江辞在下刀前会先摸木头的纹理了。
他蹲在院子里,阳光从崖柏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手背上。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着褐色的痂,虽然握刀时虎口还会隐隐作痛,但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用蛮力了。
“不争则静,不急则稳。”他小声念叨着柳沉舟的话,刀刃贴着木纹缓缓推进,刨花卷起来,薄得像蝉翼。
“念经呢?”身后传来柳沉舟的声音,带着点揶揄。
江辞抬起头来说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对吧,师父。”
江辞举起一块木头,上面有一面被刨得非常平滑,在阳光下可以看到木纹理如同水面一般微动,并且带有一种独特的暗红的颜色。
柳沉舟走近低头看了看这个平面,抚摸了一下边缘,“嗯,平整了些。”
“真的?”江辞惊喜地仰头看他,只见阳光正好吻在柳沉舟的下颌线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又性感。
柳沉舟又看到对方盯着自己不放,无奈地收回手站起身:“但还是差得远。”
“教不严,师之惰。”江辞也站起来走到柳沉舟身边,声音小了很多,里面还带了一丝撒娇的味道,“师父你是没好好教我吧~要手把手的那种教,我保证立马开窍,进步神速!”
柳沉舟别开脸,声音冷得像冰:“手把手?凭你现在,还没资格跟我谈要求呢。”
江辞也毫不气馁,大大方方地退开半步,重新蹲回地上:“那我就自己练。等我把这个正方体削出来,师父你就跟我谈呗~”
江辞停顿片刻,眼神狡黠,“谈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还没想好。先欠着。”
过了两三秒钟之后,柳沉舟本来打算说一句“做梦”的,但是见到江辞低下头又拿起刀来的认真和额头上的汗水,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人菜瘾还大。”
江辞没抬头,内心盘算着如何发力追“父”,师父的“父”。
时间被刨花的声音一点点带走,在江辞看来,他仿佛变成了一块干燥的海绵,不断地吸取着柳沉舟偶尔从工作台那边丢过来的只言片语:
“刀斜十五度。”
“推的时候手腕不要僵。”
“这块的木纹是反的,你逆着走当然崩刀。”
……
每句话都很冷酷、简洁、直接。
柳沉舟觉得自己话多不想干扰他,但是不出声提醒他又实在看不下去。
柳沉舟放下手头的木雕,决定出门透透气,去后院晾晒新采的崖柏料,临走时只说了一句:“别碰我的工具台。”
江辞听话地点了下头,在看到师父的身影消失之后才悄悄地来到工作室门口。
他确实没有碰工作台,只是站在门槛后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注意到了墙角的那个楼梯。
楼梯十分狭窄,只容一个人通行,在上面还留有一层薄尘,看来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人上去过了。
江辞鼻子微微一动就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崖柏的独特味道,仿佛经过长时间的封存而散发出一些陈旧的气息。
他本来不该过去的。
但柳沉舟说的是“别碰我的工具台。”又没说“不能上楼”。
“只看一下,不会出问题吧?”江辞心想。
他顺着气息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上爬,楼梯的尽头有一扇木门,在上面挂了把旧式的铜锁,并没有完全拧紧,江辞伸出手,刚刚碰到锁扣,门就被他打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久远的木香味和尘土的味道。
阁楼非常小,天窗射入的阳光中飘浮着许多灰尘。四周墙壁上摆满了木雕半成品,有些还只是粗胚,而有些则已经雕刻得很精致了,但是上面都积了一层灰尘,好像是被人丢在这里很久的样子。
最醒目的地方就是靠着墙壁放置了一排架子,上面放了十几把刻刀。
刀柄已经磨得很光滑了,说明这把刀用得很勤快,但是刀刃上有许多小裂缝,好像有人把它扔出去摔坏了又或者是故意砸烂的。
江辞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谨小慎微。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刀具,只有一面架子最底层上的木箱没有关闭好,顺着缝隙看去,里面放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他走到那里,并且不由自主地去拿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
年轻时的柳沉舟,眉眼之间也多了一分温柔,在嘴角处还挂着一抹笑意;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则个子比较矮小一些,脸上的笑容使他的双眼弯成了月亮的模样,拉着柳沉舟的手非常亲近和自然。
背面用钢笔书写的黑色墨水字迹已开始变淡:
阿舟与我的第二十个春天。
江辞捏着那张照片还没来得及细看……
楼梯口传来了一道压抑到了极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中间挤出来的,“你在干什么?”
江辞猛地回头。
柳沉舟站在楼梯口,逆着光,虽然看不清面部表情,但江辞能感觉到整个阁楼的气温骤然降到了冰点。他的肩膀在生气颤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师父,我……我不是……”
“滚出去。”柳沉舟的声音很低很沉,藏着被克制的怒气。
江辞正要开口辩解的时候,柳沉舟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把手中的照片交出去之前就抢过了这张照片,动作粗暴得近乎失态,照片从他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灰尘里。
江辞被他大声呵斥了一声之后后退了半步,“对……对不起。”
“滚。”柳沉舟背过身去,后背紧绷,“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江辞没再说话就下楼了,木梯子发出“吱呀”一声,好似惨叫。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越界了。
柳沉舟一直没有下楼。
江辞在院子里坐到日头西斜,薄薄的月影悬挂天幕。
他突然觉得,这座深山木屋也许不是桃源,而是孤坟。
好像困住了谁呢。
江辞站起来,走回到工作台前,脑海中回响起师父的话:“心思杂不杂,木头会说话。”
于是他再次拿起那块铁力木,一刀一刀地修着边角。脑子里静悄悄的,静到只能听见刨花落地的声音。刀刃贴着木纹推进,不急,不争,很稳。
夜幕降临,柳沉舟终于推门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有些乱,但表情已经恢复如常,还是如初见那般冷冰冰的样子。
江辞从地上站起来,捧着那块削了大半天的木头,走到他面前。
“师父。”他说得很轻,像是犯了错的小狗一般。
柳沉舟低下头看他手中拿的木头。
正方体的样子已经很明显了,和昨天相比确实是有进步的。江辞虎口处又渗出血来,可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紧紧握着木块,好似把自己的心跳也伸向了他眼前。
柳沉舟沉默了片刻。
江辞想,他大概还会板着脸说“差距很大”甚至直接走人。
但柳沉舟伸出了手,把它们都接住了。
“这个地方下刀的时候手腕不要转。转了棱就歪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辞,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看不透的疲惫。
“明天再修吧。”柳沉舟说,“今天先这样。”
江辞点了点头,把那块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上,小声地说了一句:“师父,对不起。”
柳沉舟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江辞,声音很低很低:“……包子在锅里,自己拿。”
江辞站在暮色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鼻尖没出息地酸得厉害。
夜晚的深山非常寂静,好像把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水中一样。
江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天在阁楼上发生的事情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合照上的另一个人是谁?
那些裂了刃的刻刀又是怎么回事?
柳沉舟发现我看到这张照片之后,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他正想着的时候,外面有人用木棍轻轻地敲了三次门。
江辞猛地坐起来。
门外的小吴手冻得发紫,手里举着手机截图拼命朝他比划:“江哥!江哥!出大事了!”
江辞跳下床慌乱地开门拿起手机。
屏幕画面非常清楚,热榜前三位都是他的名字,并且都用红色标注了“爆”。
#江辞深山摆拍作秀 疑蹭非遗大师热度#
#江辞拜师柳沉舟#
#柳沉舟封刀往事#
图片是他盘腿坐在院子里削木头的照片,那角度一看就是远距离偷拍。
营销号的文案写的阴阳怪气,搭配上更阴阳怪气的二倍速机器音:有人爆料称某顶流网红为洗白人设,竟然去到深山老林里打扰隐居多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柳沉舟,并且强制对方收他为徒。据说这位叫柳沉舟的大师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共视野了,且拒绝一切商业合作,此次被强行卷入舆论风波,实属无奈。
评论区早已吵炸锅。
“请把平静的生活还给人家,为了一己私欲就贸然去打扰,实属不妥!”
“人家都已经隐居山林了,你还要怎么样!追着鲨啊?做个人吧江辞!”
“不是?柳沉舟是谁啊?被江辞蹭上可真是倒霉。”
“会削块木头就可以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了吗?我奶奶还可以削土豆呢。”
“等一下,大家不认识柳沉舟?他是五年前大名鼎鼎的非遗木雕大师啊,后来突然归隐了,听说是因为跟资本闹翻了……”
江辞的手控制不住地往下翻。
直到看到了一个匿名账号发了几张模糊的老照片,配文是:
“当年柳沉舟淡出,不是因为想安静搞艺术,据说是有人拿他的作品去炒,他的作品曾拍卖出上亿的高价!可他知道后竟然砸了所有刀归隐山林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你们猜,他为什么躲进深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