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陌生人》虾米大王

2、初遇之夏（下） 他想记录这

　　此刻，林默之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是自己的格格不入，与这片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障壁。
　　林默之刚坐下，前座的男生就回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兄弟，下课聊。”林默之轻轻点了点头。
　　李老师开始讲课，语文课，《老子＜四章＞》：“……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林默之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9月3日。
　　笔尖在纸上滑动时，林默之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斜前方的那位长发女生。
　　她叫夏雨眠，刚才李老师点名时，林默之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夏雨眠正在听课，但左手却在笔记本的边角处轻轻移动，画着一些看不清的弧线。她在画些什么？林默之却也没多想。
　　阳光透过老式的推拉式窗户，照在她柔软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两痕阴影。
　　林默之心里一动，那睫毛一根根历历可数，仿佛计数时间。
　　下课铃突兀的响起。
　　前座的男生立刻转过身来，手肘大方的搭在林默之的课桌上，“嘿，新来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熟人般的从容，“我叫周屿，这个班的……呃，算是班长吧。”
　　“周屿班长，林默之……”林默之的目光落在周屿脸上。
　　“名字挺好，”周屿点点头，“默之兄弟，放学后要不要一起打球？我们三对三，正好差一个人呢。”
　　“今天恐怕不行，有点事。”林默之说着，右手伸进了书包的袋子里，摸到了舅舅家的钥匙。
　　“没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周屿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却凑得更近了一些，“兄弟，你是从哪转来的？听你说话不像是外地人。”
　　“宁南国际部。”林默之回答的很简短，手指在课桌边敲了两下，“爸妈出国工作，我就转过来了。”
　　“哦——”周屿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你一个人住吗？”他问的很自然，像是在问他“午饭吃了没？”、“明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
　　“差不多。”林默之摊了摊手。
　　“好住，兄弟，好住。”周屿笑了，又带点佩服，“我要是自己住，估计三天就能把房子点了。我妈说我是‘生存能力残障人士’。”
　　林默之被他的说法逗笑了，周屿这人，有种奇怪的坦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林默之环顾四周，上年纪的木制课桌，桌面上还刻着历届学生的涂鸦和字迹；黑板是墨绿色的，边缘却早已褪色；墙上贴着成绩排行榜和值日表，角落还有一张手画的课程表，用彩笔在旁密密麻麻的做了标记。
　　林默之觉得这是一个和他过去几年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更拥挤，更喧闹，但也更……真实？
　　“对了！”周屿似乎想到了什么，朝斜后方指了一下，“那位，夏雨眠，美术社社长。你要是对画画感兴趣的话，找她就行了。她人挺好相处的，就是有时候……”他挠了挠头，寻找着合适的词，“就是吧，有时跟我们不在一个频道。”
　　林默之顺着周屿指的方向，看向夏雨眠的座位。夏雨眠正微微侧着头，和同桌的女生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他看着，忽然走了神。林默之想起早上在家看到的那朵侧脸云，竟然和眼前这张脸有一丝相似，却又说不清是哪里像。
　　真是荒唐的联想，云是云，人是人，只不过都有一瞬间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立刻收回了目光，觉得这联想来的莫名奇妙。
　　他想记录这个瞬间，记住这次无声的相遇。
　　很久之后他才会明白，九月哪怕再漫长，也终会走到尽头。在那张巨大的图纸上，此刻他刚刚落下的第一笔，其实早已写定了结局的走向。
　　林默之刚收回目光，上课铃就响了。第二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讲解空间向量和立体几何。
　　林默之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弧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他听见斜前方传来极轻的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像是春蚕在啃食叶片。
　　夏雨眠果然在画画。
　　课间操的广播响起，整个班级像流水般散开，林默之也跟着人群走下楼梯，在操场上找到高二（3）班的位置。
　　九点半的阳光已经有些炽热，他眯起眼，在整齐的蓝白方阵中，看见前排女生马尾辫随着动作摆动画出的弧线，那是夏雨眠。她做操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很到位，但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感。
　　“怎么样，还习惯吗？”周屿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做着同样的伸展运动，声音却压得很低。
　　“还行。”林默之应了句。
　　“下午有体育课，打不打球？”周屿不放弃任何邀请的机会。
　　“看情况吧。”林默之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周屿笑了，没再追问，转而说起班上的事：“对了，咱们班主任李老师看着严肃，其实人挺好，特别护短。不过不要再她上课时开小差，她眼睛特别毒，坐在最后一排折个纸飞机她都能发现。”
　　课间操结束之后，李老师突然叫住了林默之。“来办公室一下，拿补充材料。”李老师脚步没停，林默之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教师办公室在崇真楼另一侧，需要穿过一整条走廊。阳光透过窗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光斑。经过公告栏时，林默之瞥见那里围了几个学生，正指着什么在激烈的讨论。
　　林默之也只捕捉到几个片段：
　　“预算还是不够……”
　　“可以找外联部拉赞助吗？”
　　“雨眠你画的太好了，这个光影效果……”
　　又是“雨眠”。林默之下意识的在人群中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办公室里，李老师从堆满作业本和试卷的办公桌上翻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林默之：“这是语文的拓展阅读题目和练习题。你的成绩很不错，这些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她顿了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转学第一周最难熬，过了就好了。有什么不适应的，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林默之接过文件袋，厚度适中。
　　“还有，”李老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林默之脸上，“周屿推荐你参加英语演讲比赛。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
　　林默之没想到周屿动作这么快，只能点头：“好，我考虑一下。”
　　回教室的路上，林默之在楼梯的转角口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夏雨眠正蹲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素描本，铅笔在上面快速的移动。她画的是楼梯扶手转角处的一盆绿植，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下来，在叶片上切割出阴暗交错的复杂光影。
　　她画的是那么专注，以至于有人靠近都没察觉。林默之在她身后站了两秒，正要绕开，夏雨眠却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啊，抱歉。”夏雨眠先开口，迅速合上素描本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挡着你路了。”
　　“没事。”林默之说。他注意到她的指尖沾着铅笔芯灰，右手虎口处有一块小小的淡墨绿色，大概是水彩或油画颜料留下的痕迹。
　　夏雨眠抬起头，楼梯间的光从她后方切过来，在她睫毛上射出细碎的金色粉末。
　　她准确的叫出他的名字：“林默之。”她的声音很轻，但似乎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次小心翼翼的确认。“李老师找你？”
　　“拿些材料。”林默之的目光掠过夏雨眠抱在胸前的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那个……”夏雨眠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在试探什么，“你……好像不太一样。”
　　林默之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就是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夏雨眠顿了顿，“但又不是单纯的安静，你看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在观察什么，又好像在想很远的事。”
　　“算是安静的观察者吗？”林默之问。
　　夏雨眠却认真的点点头：“是的，做光影艺术，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观察。”
　　她说着，眼睛也渐渐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火炬，“早上的时候，我看见你站在教室的门口观察大家。你看的很仔细，但似乎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这个评价让林默之一怔，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观察”会被这样解读。
　　“所以，”夏雨眠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扭着头问他，“你要不要来美术社看看？今天放学以后，艺术中心302。”
　　林默之对这突然来的询问一愣，窗外的爬墙虎发疯似的猛长，天光破云而出，吞海而起，鸟叫与蝉鸣声仿佛加速了一千倍，时间从指缝中急速溜走，光阴交替，而他和夏雨眠的凝视好像是永恒的。
　　“就算不来参加光影展，来看看也行。”夏雨眠发现林默之愣在的原地，急忙摆摆手，“啊，你不想……对不起，我好像太冒昧了。”
　　上课预备铃在这时刻响起，急速的切割了对话，也将林默之拉回了现实。
　　“我会考虑的。”林默之说。
　　夏雨眠笑了，眼睛弯的像月亮，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好。”她说，然后抱着素描本快步上了楼梯。
　　林默之在原地站了几秒，手背仿佛又感受到了早晨那种微凉的触感。
　　林默之写到这里，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未干透的字迹：“凝视好像是永恒的”。他试图重新捕捉当时的心情，那个瞬间里带着微微慌张，初遇时的悸动，和一丝他未曾察觉的、想要把这一刻死死握住的预感。
　　午餐时间，林默之独自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吃饭。母亲准备的离别便当很丰盛，但他吃的却心不在焉。筷尖戳着米饭时，对面又落下一个餐盘。
　　“我就知道你又一个人。”周屿大大咧咧的坐下，餐盘里堆着两荤一素，“怎么样，上午还行吧？”
　　“还行。”林默之耸了耸肩。
　　“李老师是不是又催你参加演讲比赛了？”周屿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说，参加这个有好处，期末评优能加分。而且……”他压低声音，“去年冠军保送去了首都外国语大学。”
　　林默之对保送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没说什么。
　　周屿却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用筷子指了指食堂另一侧，“看见没，赵泽宇。”
　　林默之顺着望去，赵泽宇独自坐在最角落的桌子，面前只有一碗汤和一小份米饭。他戴着耳机，视线落在窗外，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平时都这样？”林默之询问。
　　“差不多。”周屿耸耸肩，“他向来独来独往。不过你别惹他就行，他……怎么说呢，不太合群，但也不主动找事。你坐的那个位置，”他顿了顿，“之前是他好哥们，那哥们上学期转学了，原因挺复杂的，反正从那之后赵泽宇就更……”
　　周屿没说完，但意识已经很明显了。
　　“你说……他会不会是有血之哀啊。”周屿打趣的说道。
　　“血之哀？”林默之想了想，“是《龙族》中的‘血之哀’吗？”
　　“对啊，你看他不是挺孤独的。”周屿好奇的问着林默之，“那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龙存在吗？”
　　“其实我就是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林默之一脸认真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