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90、舅舅 🌊

　　海风卷过码头，十几艘快艇破开漆黑的海面向岸边逼近。探照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扫过废弃仓库与成排集装箱，也将码头中央的每一个人笼罩其中。原本被控制住的林远山在看清最前方那艘快艇上的身影时，脸上的慌乱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敬畏。

　　周围的人重重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仰头望向船头那名身穿黑色风衣、戴着银灰色面具的男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先生，属下恭迎您。”

　　顾衍毅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前一步，迅速判断海面上的人数与快艇分布。原本埋伏在仓库四周的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楚泽川也将傅晓溪护到身后。沈闫站到侧面，封住另一处容易被攻击的位置。没有人轻举妄动，双方隔着码头形成短暂对峙。

　　最前方的快艇靠岸后，黑衣男人缓步走上码头。他的动作不快，身后的人也没有擅自前进，只保持着训练有素的距离。傅肖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越看，心底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便越明显。

　　男人站定时，右手拇指会无意识摩挲食指。傅肖似乎在很久以前见过同样的动作，可那段记忆太过模糊，无论怎样回想，都始终抓不到真正的来源。

　　林远山根本没有察觉现场气氛的变化。他见男人走近，立刻撑起身体，急着解释自己准备好的交易：“先生，资料我已经——”

　　话还没有说完，男人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林远山整个人重重撞向身后的集装箱，鲜血瞬间从嘴角溢出。他捂着胸口跌坐在地，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显然从未想过自己等来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男人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因为变声处理听不出任何温度：“连一个陷阱都看不出来，我留你还有什么用？”林远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从自己身份暴露开始，他便已经失去了价值。那些年他为了归巢背叛傅家，甚至亲手参与毁掉傅肖的人生，自以为凭借忠诚能够换来真正的位置，可在眼前的人看来，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傅肖没有理会林远山。他往前走了一步，隔着不远的距离直视那张银灰色面具，开门见山地问：“六年前，是你策划了一切？”

　　黑衣男人沉默片刻，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低声叫出他的名字：“傅肖，我们终于见面了或者我应该叫你少主。”

　　这个称呼让几人的神色同时变化。韩振山曾经这样叫过他，陆成业留下的资料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称呼，如今却又从归巢真正的掌权者口中亲自说出。沈郁宸指尖微微收紧，傅肖察觉到后立刻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却依旧冷静：“我不是你们的少主。”

　　男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没有争辩，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沈郁宸。那道视线不过停留片刻，傅肖已经向前半步，将沈郁宸挡在自己身后，神情也随之冷了下来：“看够了吗？”

　　“放心，我对他没有恶意。”男人没有再继续打量，只淡淡道，“我只是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从始至终都不愿意接受归巢。”

　　傅肖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与你无关。”

　　他从来没有在沈郁宸与所谓权力之间做过选择，因为这两者本就没有可比性。归巢也好，所谓少主身份也好，从来都不属于他真正想要的人生。沈郁宸才是那个即使失去记忆，他依旧会凭本能寻找的人。如今两人已经真正走到一起，更不存在任何人能够让他重新考虑的可能。

　　黑衣男人沉默几秒，忽然抬手制止了身后的人继续靠岸。现场原本绷紧的气氛并没有因此松懈，但他的下一句话还是出乎所有人预料：“今晚我不是来与你们交手的。”

　　随后，他从风衣内取出一个黑色文件袋，直接扔到傅肖脚边。文件袋上清楚印着归巢内部的特殊封章，封面只有几个字——六年前行动档案。傅肖没有立刻去捡，目光仍旧停在男人身上。对方也没有催促，只平静说明：“傅氏、归巢、你母亲，以及那场车祸，你们想知道的东西都在里面。从今天开始，归巢退出Y国。”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归巢暗中经营多年，为了进入Y国布局了不知多久，不可能无缘无故在此时彻底撤离。傅晓溪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放弃了？”

　　男人却只是淡淡摇头：“不是放弃，是结束。”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傅肖耳中的通讯器传来白哲宇急促的声音。归巢总部刚刚被查，所有海外账户同时冻结，多个据点遭到国际刑警突袭，大批核心成员与高层被当场控制。顾霆枫很快补充了调查结果，举报材料异常完整，从资金流、成员名单到近二十年的行动与非法交易记录，一份不缺。这样完整的内部资料，除非来自归巢最核心的位置，否则根本不可能取得。

　　所有人的视线重新落到眼前的男人身上，他没有否认：“是我举报的。”

　　最无法接受的人反而是林远山。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几十年的信仰在短短一瞬间彻底崩塌。他几乎不敢相信，摧毁归巢的人竟然会是自己最敬畏的首领。

　　男人却没有给他任何解释或安慰，只平静看着他：“归巢早就已经烂透了。为了权力和利益，你们把最初存在的意义全都丢了。这样的东西，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林远山怔怔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傅肖却没有被归巢覆灭的消息转移注意力。从这个男人出现开始，他心底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便越来越强烈。尤其对方亲手结束归巢以后，那种感觉甚至已经不再像单纯的记忆残片，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牵引。他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男人沉默了很久。那双始终冷淡的眼睛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随后，他抬起手解开面具固定扣，将银灰色面具缓缓摘了下来，同时关闭变声设备。

　　探照灯落在那张脸上的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眉眼深邃，神情沉稳冷淡。真正让人震惊的却不是年龄，而是他眉宇之间与傅肖母亲极其明显的相似。尤其眼尾的弧度与安静时略显疏离的神态，几乎让傅晓溪第一时间想起母亲年轻时留下的照片。

　　傅肖的呼吸也在那一刻微微停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经拿着一本旧相册，指着其中一个年纪尚轻的少年对他说，那是她一直放心不下的人。只是那本相册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母亲也再没有提起过。

　　男人静静看着他，原本冰冷的眼神终于柔和下来。他第一次以真正的声音开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玉野，是你母亲唯一的弟弟。”

　　傅肖愣在那里思考。舅舅、母亲的弟弟、归巢真正的掌权者，这几个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身份，此刻却同时落到玉野身上。沈郁宸没有出声，只是始终站在傅肖身边，手掌也没有松开。过了很久，傅肖才有些生涩地叫出一句：“舅舅？”

　　玉野眼底明显一颤，轻轻点头：“是，亲舅舅。”这个称呼让他等了太多年。

　　可玉野并没有因为傅肖终于认下这一层血缘便贸然靠近。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很快又停下，像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轻易跨过那段因为归巢而被彻底毁掉的六年。

　　他随后告诉傅肖，母亲本名玉箐，原本是玉家最后一任继承人。多年前，她主动放弃玉家的身份嫁进傅家，原以为与过去彻底切断之后，便能够让自己的丈夫与孩子过上平静生活。可归巢与玉家的纠葛并没有因此结束。二十八年前，归巢害死他们的父亲，那时玉野年纪还小，是姐姐独自护着他承担了玉家留下的一切。后来玉箐退出，玉野则选择另一条路——潜入归巢内部。

　　沈郁宸很快听懂了：“你不是加入归巢，而是一开始就打算毁掉它？”

　　“对。”玉野没有否认，“我用了很多年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就是为了亲手结束它。”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归巢会在今晚毫无征兆地崩塌。玉野并非临时决定背叛，而是从进入归巢第一天起，就在等待这个结局。

　　只是接下来他说出的真相，比归巢覆灭更加让傅肖兄妹难以接受。十二年前，玉箐曾遭到归巢追杀。她在海外遇袭后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因为严重的头部损伤失去大量记忆。为了继续保护傅家和两个孩子，她只能长期隐藏身份接受秘密治疗。傅家这些年一直以为她只是身体不好，所以记忆偶尔混乱、精神状态也时常不稳定，却从未有人知道，她不是因为虚弱才忘记那些事情，而是真的失去了大部分过去。

　　傅晓溪整个人僵在原地。过去很多无法理解的细节，一下子都有了答案。母亲会忘记她的生日，偶尔认不出熟悉的人，也会盯着兄妹两人的脸许久以后才叫出名字。她曾经委屈过，甚至怀疑母亲是不是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爱他们。可原来每一次看似迟疑的呼唤，都是玉箐在努力从破碎的记忆中重新找到自己的孩子。

　　傅晓溪眼泪很快落下来，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放声哭，只是紧紧抓着楚泽川的衣袖。楚泽川将她揽到身边，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傅肖的反应反而更加安静。他想起母亲这些年看向自己时偶尔出现的陌生与迟疑，也终于明白，那并不是疏离，而是她一次次在重新确认，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男人，就是记忆里曾经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儿子。

　　沈郁宸察觉到傅肖掌心冰冷，直接与他十指相扣。傅肖低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便重新压下情绪。他没有继续追问母亲的事，而是将视线转向地上的林远山：“六年前的车祸，到底是谁安排的？”

　　玉野没有替任何人回答，只冷冷看了林远山一眼：“你自己说。”

　　林远山像是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低声承认：“路线是我泄露的，车辆资料也是我交出去的。归巢负责执行，我负责确保你一定会经过那里。”

　　傅晓溪终于再也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她想知道的并不是什么复杂理由，只想问这个陪伴傅家多年的长辈为什么能够狠下心做出这些事。傅振国信任他，傅肖尊重他，玉箐也从未将他当外人，甚至连傅晓溪自己小时候都真正依赖过他。

　　林远山却只给了一个最残酷的答案。“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归巢的人。”

　　傅晓溪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句话以后彻底安静下来。原来最痛苦的并不是一个敌人欺骗了他们，而是曾经真正参与他们生活的人，从最开始便带着目的而来。

　　傅肖没有再追问为什么，只问车祸以后发生了什么。林远山这才交代，当年的爆炸远比原计划更加严重。车辆被撞毁以后很快起火，现场所有人都认定傅肖不可能活下来，包括归巢内部也因此停止了后续追杀。玉野同样承认，等他收到消息赶到时，现场已经完全失控，他当时也不知道傅肖究竟有没有从车里出来。

　　真正抢在所有人之前救下傅肖的人，是陆成业安排的人。陆成业在事故发生后察觉傅氏内部可能存在严重泄密，因此即使发现傅肖还有生命迹象，也没有第一时间联系傅家。因为一旦消息泄露，第二次暗杀很可能马上开始。他只能先以无名患者的身份把傅肖送入医院，同时安排少数绝对可信的人守着。

　　“傅沉这个名字，也是陆成业留下的。”玉野解释，“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也不知道你醒来以后是否还记得自己，所以先替你准备了一个暂时能够活下去的身份。”

　　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什么“傅沉”这个名字早在墨恺出现之前便已经存在。在最危险的那段时间里，所有知道傅肖还活着的人都不敢让他的真实身份重新出现。

　　只是后来事情彻底失控。陆成业遭到追查，保护傅肖的人不得不陆续撤离。与此同时，傅肖因为重伤失忆，根本无法主动联系任何人。等墨恺在几个月后真正进入他的生活时，医院留下的身份已经只有傅沉。再后来，线索一次次中断，一个以假身份活着的人便真正从所有人的搜索范围中消失。

　　沈郁宸听到这里，许久没有说话。那六年里，他曾无数次怀疑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所以才找不到傅肖。他一间医院、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地找下去，每一次没有结果，都觉得也许下一次再多走一点，就能把人找回来。

　　沈郁宸声音发紧：“所以这六年，不是只有我还在找他？”

　　玉野缓缓摇头：“从来不是。你在找，傅家在找，CS没有停过，陆景川在查，陆成业直到出事前也没有放弃，我同样一直在找。只是所有人都在找傅肖，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是以傅沉的身份活了下来。”

　　这句话落下后，沈郁宸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彻底松开。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下来。他并不是因为真相本身难过，而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知道，那六年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执念。傅肖没有被整个世界放弃，他只是被命运藏得太深，深到所有爱他的人都在不同方向拼命走，却始终没能走到同一个地方。

　　傅肖没有再继续询问任何事情。转过身，将沈郁宸直接抱进怀里。这个拥抱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迟来的安慰，而是恋人之间最自然也最直接的依靠。傅肖一只手护住沈郁宸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将人牢牢抱在胸前。

　　沈郁宸没有压抑眼泪，双手也紧紧抱住傅肖。他找了六年的人，此刻就真实地站在自己怀里。那些医院、机场、陌生城市与一次次落空的消息终于可以停留在过去，而不是继续成为他必须追赶的方向。

　　傅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没有再说对不起。因为他们已经说好了，不再用剩下的人生反复为过去道歉。
　　他只是低声告诉沈郁宸：“以后不用找了。”

　　沈郁宸靠在他胸前，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不找了。你已经回来了。”

　　周围的人都没有打断他们。傅晓溪红着眼睛靠在楚泽川身侧，沈闫安静站在不远处，顾衍毅则轻轻握住他的手。玉野也只是隔着几步看着傅肖与沈郁宸，眼底藏着无法掩饰的愧疚。

　　六年前的真相终于开始完整。他们也终于知道，那场分离不是因为谁放弃了谁。有人在等，有人在找，有人在拼命活下去，也有人在暗处想办法替他留下活路。只是所有人的方向都错开了整整六年。

　　好在最后，傅肖还是回到了沈郁宸身边。而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以保护之名，将彼此留在真相之外。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谁一个人的六年而是两个人共同要走完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