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56、梦里的少年 😄

　　夜里，曼谷又下起了雨。房间里没有开灯，只剩床头时钟散发着微弱的光。

　　傅沉难得睡得很沉。自从六年前醒来以后，他的睡眠始终很浅，稍有动静便会立刻惊醒。即使按照医生的要求服用了助眠药，也很少能够真正安稳地睡完整夜。

　　这些年里，他几乎没有做过完整的梦。偶尔出现的，也只是一些无法拼凑的碎片……暴雨……刺眼的车灯……剧烈碰撞……还有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人。可这一晚不同。梦境真实得像一段被尘封太久的过去。

　　阳光洒满草坪，风从树梢间穿过，四周都是孩子们的笑声。远处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声音隔得太远，无论怎样都听不清。

　　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人群里跑了出来。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浅金色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脸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脸侧还有浅浅的酒窝。他一边跑，一边不停朝自己喊着：“哥哥，你等等我！”

　　傅沉站在原地。心底某个一直沉寂的地方，忽然软了下来。他甚至没有思考便本能地伸出手。那个动作太过自然。可就在两人的距离即将缩短时，眼前的世界突然变了。阳光消失，草坪被黑暗吞没，原本清脆的笑声也变成压抑的哭泣。

　　“骗子……”短短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一道惊雷骤然炸开。傅沉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湿额前的黑发。这几次做的梦好像越来越清晰了。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很久。望向床边的时钟显示凌晨三点。窗外的雨仍然没有停。傅沉闭上眼，试图重新抓住那些画面，可记忆已经开始迅速消散。到最后，只剩下一头金发、一双浅棕色的眼睛，还有耳骨间闪过的一点银光。

　　他没有去拿药而是伸手拿起手机。通讯录被打开以后，傅沉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联系人里面没有沈郁宸。昨天一起吃了饭，也亲自把人送回酒店，可临分别时，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联系方式。他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这一刻真正想找对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他。

　　傅沉看着空白的搜索栏，胸口莫名生出一阵烦躁。如果沈郁宸忽然离开曼谷呢？如果下一次再想见他，却找不到人呢？更荒谬的是，这种不安几乎没有缘由。他甚至还没有恢复记忆，却已经开始无法接受这个人突然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傅沉放下手机。这一夜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墨恺的办公室里，一份刚刚整理完成的资料被送到了桌上。墨恺没有立刻翻开，他大概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片刻后，还是伸手打开了第一页。

　　照片拍摄于很多年前。校园里，沈郁宸站在傅肖身旁，而傅肖只是看着他。没有拥抱，没有刻意亲密的动作。那双眼睛里的感情根本藏不住。

　　墨恺很少见过傅沉有这样的神情。这六年来，傅沉始终冷淡而疏离。即使面对一直照顾他的自己，也只会在极少的时候露出一些信任。可照片里的傅肖完全不同。目光落在沈郁宸身上时，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后面的照片更多。琴房、林荫道、生日宴、机场，还有两个人真正确认关系以后留下的合照。照片里的他们并不张扬，却明显比普通朋友亲密。其中一张，傅肖正低头替沈郁宸整理耳边的蝴蝶耳坠。沈郁宸仰着脸，笑得毫无防备，手还自然地抓着傅肖的衣袖。

　　再往后，是两人的关系记录—青梅竹马。六年前，傅肖离开曼谷以前，两个人已经正式在一起成为恋人。

　　墨恺的指尖停在“恋人”两个字上，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原来，他并不是只需要与一个重要故人竞争。那个人本来就是傅肖的爱人。而自己陪伴傅沉的这六年，从开始便注定夹在一段尚未真正结束的感情之后。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墨恺下意识合上了资料。傅沉走进来，一身黑色衬衫，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很明显。墨恺问侯一下他的身体情况，确认没有问题。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墨恺看了他片刻，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恢复记忆，你准备怎么办？”

　　傅沉没有马上回答。六年来，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找回过去，自己是否还有家人，是否有人一直在等，又是否必须回到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可这些想象过去从来没有具体的人。

　　现在却有了，因为沈郁宸的出现。

　　沉默许久，他才道：“不知道。”

　　墨恺又问，如果恢复以后，是不是会离开曼谷。这一次，傅沉停得更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郁宸的脸。那个会因为他头痛急得红眼睛，会明明难过却依旧告诉他不用勉强恢复记忆的人。

　　“可能会。”傅沉最终给出了答案。不是因为记忆已经回来。而是他突然很想知道，沈郁宸口中的那个“家”究竟是什么样子，也想看看那个陪了对方很多年的自己，曾经拥有怎样的人生。

　　墨恺没有理由再继续问下去了。这个答案其实早已写在照片里。从沈郁宸重新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傅沉迟早会往那个方向走。

　　傅沉离开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墨恺再次翻开资料，视线停在那张两人的合照上，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可我不想让你走。”

　　下午的艺术中心里，沈郁宸正在琴房练习。新曲只完成了一半。他迟迟没有给它取名。这六年里，他写过等待，写过失去，也写过归途。可真正等到傅肖回来以后，他反而不知道该怎样替这段故事写下结尾。

　　琴声忽然停住，门被推开了。傅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午餐。

　　沈郁宸愣了一下。两人昨天分开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本以为至少要等活动结束以后，才可能再次遇见。没想到傅沉还是找来了。傅沉扫了一眼放在桌边几乎没动过的水，又看了看沈郁宸明显有些苍白的脸，眉头下意识皱起来：“又没吃饭？”

　　沈郁宸鼻尖忽然发酸，从前傅肖也是这样。永远没有一句好听的开场，见到他没吃饭，第一句话就是皱着眉问原因。明明心里担心得厉害，说出口的却总像在训人。

　　他低下头，想把情绪压回去：“还没来得及。”

　　傅沉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骗人。”

　　沈郁宸整个人僵住。这两个字太熟悉了。小时候只要他撒谎，傅肖根本不需要多问，只要看一眼便知道。那时候傅肖总会说，他一撒谎就不敢看人。连傅沉自己也停了一瞬，话出口得过于自然。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忽然从脑海深处炸开。傅沉脸色骤然变白，手里的午餐险些掉在地上。他扶住门框，眼前却已经开始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画面骤然变化。少年长大了，站在阳台上，红着耳朵看着他。再后来，是两个人十指相扣。还有一声极其清晰的“傅肖，我喜欢你。”

　　傅沉呼吸猛地停住。沈郁宸已经冲到他面前，却因为担心刺激到他，不敢直接抱住，只扶着他的手臂，声音明显乱了：“是不是又疼了？傅肖，看着我。要不要回医院？”那一声“傅肖”，与脑海里无数模糊的声音彻底重叠。

　　傅沉本能地反握住沈郁宸的手，力道很重。沈郁宸被握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我在这里。”他只重复了一遍。

　　傅沉艰难地抬起眼。金发、浅棕色的眼睛，还有耳骨上那两枚熟悉的蝴蝶耳钉。梦里那个不断朝自己跑来的孩子，终于第一次拥有了清晰的脸。

　　“……郁宸。”声音很低，也带着迟疑。可沈郁宸听得清清楚楚。

　　他怔在原地。眼泪几乎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六年以后，他终于再次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沈郁宸想笑，眼泪却越掉越多。最后只能看着傅沉，一边哭一边笑：“你记得？”

　　傅沉没有骗他。“只是一点。”

　　很少的一点甚至还不足以拼凑完整的过去。可至少证明那片空白并非真的什么都不存在。头痛渐渐缓下来，傅沉却依旧没有松开沈郁宸的手。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够感觉到彼此尚未平稳的呼吸。

　　片刻后，傅沉忽然开口：“把号码给我。”

　　沈郁宸愣住：“什么？”

　　“你的联系方式。”昨夜那种明明想找人，却发现根本联系不到的烦躁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傅沉皱了皱眉，语气依旧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以后找不到你怎么办？”

　　沈郁宸眼眶重新红起来。这句话跨过了整整六年的失踪。六年前，是他在机场找不到傅肖。六年后，傅肖失去了所有记忆，却开始担心找不到他。

　　沈郁宸没有再哭，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你扫我。”

　　傅沉拿出手机，提示音响起。新的联系人出现在屏幕里。【沈郁宸】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更改任何备注。

　　沈郁宸看着添加成功的页面，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曾经断掉的联系，终于重新接上了。只是傅沉并不知道，他刚刚添加的人，并不是一个等待重新认识的普通故人。而是自己六年前亲口告白、确认关系，也曾答应一定会回来见的恋人。

　　过去已经迟到了六年。但是现在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一点一点把那些遗失的记忆重新找回来。哪怕最后傅肖依旧无法想起全部，也没有关系。至少这一次，他不会再突然失踪。而沈郁宸，也终于重新拥有了一个能够找到他的方式。

　　傅沉收起手机，视线重新落到桌上的午餐：“现在可以吃饭了？”

　　沈郁宸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听见这句话顿时有些想笑：“刚加上联系方式，你第一件事就是管我吃饭？”

　　傅沉神情平静：“不然？”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气，让沈郁宸彻底笑出了声。他走到桌边坐下，拆开傅沉带来的午餐。吃了几口以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你呢？”

　　傅沉一顿。“吃过了。”

　　沈郁宸眯起眼看他，傅沉沉默了两秒。

　　沈郁宸几乎立刻明白：“骗人。”

　　这一次轮到傅沉没说话。沈郁宸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直接把另一双筷子推过去：“坐下，一起吃。”

　　傅沉没有拒绝，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还摆着琴谱的桌边共用一份午餐。

　　窗外阳光落进琴房。钢琴旁，那首始终没有完成的新曲依旧停留在半页的位置。沈郁宸低头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六年来，他曾经无数次想象重逢会是什么样子。他以为自己会抱着傅肖痛哭，会质问为什么失约，也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真正重逢以后，他们只是重新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饭。傅肖还是会管他，他也终于能够反过来管傅肖。

　　有些失去的东西，正在以最安静的方式一点点回来。

　　而那首没有写完的曲子，似乎也终于有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