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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重新认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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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以后,曼谷的空气仍带着潮湿的凉意。私人医院的复诊室里,傅沉坐在诊疗床边,脸色还有些苍白。
医生翻完检查报告,又对照了几年前留下的记录,最后还是给出了和过去差不多的结论。
“身体恢复得很好,脑部也没有发现新的损伤。”医生把报告放下,看了他一眼,“但你这次受到刺激后的反应明显比以前严重。近期不要故意去看那些容易引起头痛的照片和影像,记忆这种事情不能强求。”
傅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问:“如果继续接触以前认识的人呢?”
医生听出他的意思,没有直接劝阻,只道:“有可能想起来,也有可能只会反复出现头痛、眩晕和混乱。六年了,你现在已经能够正常生活,从医学角度来说,维持稳定反而更安全。”
这些话傅沉听过很多次。
六年来,他接受过药物治疗、心理干预、催眠,也重新走过事故附近的道路。最开始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后来身体一点点恢复,记忆却始终停在一片空白里。
过去他还能接受自己也许永远想不起来,可昨天以后,那种接受突然变得困难。
医院大厅播放采访时,沈郁宸站在镜头前,面对主持人关于感情的提问,只说了一句话。
他们没有分手。
只要失踪的人没有亲口说不要他,他就会继续等。
那一瞬间的头痛几乎让傅沉失去意识,却也硬生生撬开了几幅模糊的画面。
生日蛋糕旁,金发青年靠得很近,耳边一枚蝴蝶耳钉随着动作轻轻晃着,他似乎在笑,声音却格外认真:“我答应做你男朋友。”
另一段是在机场。
那个人抱着他不肯松手,小声强调:“一个月,一天都不可以多。”
画面太短,甚至看不清当时的自己,可那种心情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
那不是旁观别人的记忆。
那是他的。
医生离开后没多久,门再次被推开。墨恺提着晚餐进来,看见桌上的水一口没动,又看了看傅沉的脸色:“又头痛了?”
“嗯。”
墨恺把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放好:“先吃东西,药不能空腹吃。”
傅沉没有碰筷子,只看着他。
墨恺和他对视几秒,像是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动作慢了下来。
“你知道沈郁宸。”傅沉开口。
不是询问。
墨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很有名,我知道并不奇怪。”
“别跟我说这些。”傅沉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静,目光却没有移开:“我以前认识他。”
墨恺手指停在餐盒边缘。
“看见他的时候,我这里会疼。”傅沉抬手按了按胸口,“听见他的名字,我也觉得很熟悉。昨天他叫我傅肖,我脑子里出现了以前没有过的画面。”
墨恺终于抬起头:“医生说了,你不能再强行刺激记忆。”
“所以你是知道些什么?。”傅沉直直盯着他看。
“知道什么?”墨恺避开傅沉的视线。
“我是谁。”这一次,复诊室彻底安静下来。
傅沉没有发火,反而比平时更加冷静:“我醒来的时候没有证件,没有名字,什么都不记得。可医院很快就替我安排好了身份,之后无论我怎么查,事故以前的资料都查不到。你一直说线索断了,也不建议我继续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以前我没有方向,所以只能相信你。现在沈郁宸出现了,我才发现很多事情根本解释不通。”
墨恺握紧了手。
六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临时改道,在公路附近撞见一辆商务车冲出护栏。原本他只准备报警,却在草丛里发现一个几乎失去呼吸的年轻男人。
那个人脑部重伤,手腕骨折,腿上也有多处伤口,抢救许久才活下来。醒来之后,却把所有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高烧最严重的时候,他偶尔会念一个模糊的字。
听起来像“宸”。
墨恺起初没有在意,直到调查车辆残留信息和附近监控,才知道这个人真正的身份——傅氏集团继承人,傅肖。
与此同时,傅家和沈家都在找他。
更麻烦的是,另外还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在排查曼谷附近的医院和诊所。墨恺无法确定那些人究竟是来救傅肖,还是要确认他已经死了,所以他封锁了治疗记录,也暂时替他换了身份。
最开始,的确只是为了保护。可是危险过去以后,事情慢慢变了。
傅沉重新学会走路,恢复工作,也适应了没有过去的人生。六年里,他认识的第一个人是墨恺,复健、检查、生活上的大小事情,也一直是墨恺陪在身边。
那个原本为了安全存在的“暂时身份”,最终拖了整整六年。
而墨恺并非什么都没有查到。
沈郁宸的名字曾出现在傅肖的私人行程、加密资料和最后几条消息里。只要认真往下查,他们的关系根本藏不住。
不是朋友也不是别人误会的兄弟。
事故以前,他们已经正式在一起。
墨恺一直知道。也正因为知道,后来才越来越不愿意开口。
傅沉看着他的反应,已经不需要再听太多解释:“所以不是查不到,是你不想告诉我。”
墨恺终于道:“当年确实有人在找你,我不能确定他们是谁。你刚从手术室出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可能拿你的命去赌。”
“后来呢?”
墨恺没有回答。
傅沉看着他:“六年了。那些人后来还出现过吗?”
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你救过我,我不会否认。”傅沉声音很淡,“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但这是我的人生,你至少应该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知道。”
墨恺唇角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说:“如果你知道以后,发现现在的一切都不想要了呢?”
傅沉皱眉。
墨恺没有再说下去。
他其实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不是危险而是“傅肖”带着这个名字回来。
这些年,他陪着傅沉做完一次又一次复健,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陪他重新建立起完整的生活。明明只差一点,他甚至以为他们能够有一个真正属于现在的开始。
可是沈郁宸一出现,一切便立刻变了。
傅沉甚至没有恢复完整记忆,只听见一个名字、看见一个人,就已经开始回头。
墨恺压下情绪,把筷子往前推了推:“先吃饭。”傅沉没有接。
“沈郁宸到底是谁?”
墨恺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傅沉似乎也不意外,拿起桌上的检查报告站起来:“你不说,我自己查。”
经过墨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包括我以前叫什么,也包括沈郁宸。”
这是六年来傅沉第一次完全不等他的安排,独自离开复诊室。
墨恺没有追。
桌上的晚餐还冒着热气,他却忽然觉得累得厉害。他救过这个人,也陪了六年,可这些仍然抵不过沈郁宸一个名字。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甘心而已。
另一边,沈郁宸回到酒店以后,把写着“傅沉”两个字的纸放在桌面,看了许久。
名字很陌生。
可那张脸、声音、习惯,甚至皱眉时的神情都没有变。
手机响起时,他接通视频。沈闫几乎刚看见他便问:“确认了?”
沈郁宸点头:“指纹和以前的记录能对上,伤疤的位置也一样。是他。”
视频另一头安静了两秒。
沈闫紧绷多年的神情终于松了一些,顾衍毅也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沈郁宸却没有笑,只低声道:“哥,他不记得我了。”
沈闫脸上的神情顿住。过去六年,沈郁宸一直觉得只要找到傅肖,一切就会回到失踪以前。
他们说好一个月后见,也说过回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一起做。
可真正找到人以后,傅肖已经不记得生日那晚的告白,不记得他们的关系,也不记得机场那个没有完成的约定。
沈闫沉默片刻才说:“至少人还活着。”
沈郁宸抬起眼。
“记忆能恢复最好,恢复不了就重新认识。”沈闫道,“只要人在,很多事情都来得及。”
沈郁宸鼻尖猛地酸了一下。
他找了六年,真正害怕的其实从来不是傅肖忘记自己。
他怕的是最后什么都找不到。
或者某一天,有人告诉他只剩下一块墓碑。
现在傅肖活着,会说话,会皱眉,还会在他没吃饭的时候下意识生气。哪怕什么都忘了,也已经比那个最坏的结果好得太多。
顾衍毅在旁边翻着资料,忽然道:“你以前也没怎么正经追过他。”
沈郁宸还红着眼睛:“什么意思?”
“正好补上。”
沈郁宸被逗笑了:“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那不然呢?”顾衍毅抬眼,“人找到了,你总不能天天坐在那里哭。”
沈闫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顾衍毅却已经说到正事:“傅沉这六年的身份资料有问题,我会继续查。他接受治疗的医院、事故后的身份变更,还有这些年接触过的人,都要查清楚。”
沈郁宸立刻道:“别拿以前的东西直接刺激他。”
“知道。”
“他昨天只是想起来一点,头就疼得很厉害。”
顾衍毅看了他一眼:“还没把你记起来,你先护上了。”
沈郁宸没有否认:“他很疼。”
三个字便足够。
视频结束以后,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最后翻出六年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傅肖站在钢琴旁,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目光却落在镜头外的自己身上。
沈郁宸看了许久,才低声说:“忘了也没关系。以前你找过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
第二天,音乐交流活动安排在曼谷艺术中心。
沈郁宸结束彩排,从排练厅出来时,一眼便看见走廊另一端的人。
傅沉穿着黑色衬衫,外面搭了件薄外套,显然已经等了一阵。沈郁宸脚步慢下来,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片刻,他才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过。”
沈郁宸看了他两秒。私人医院和艺术中心隔着大半个城区。这条路绕得确实很有诚意。
他没有拆穿,只问:“身体好一点了吗?”
“嗯。”沈郁宸老实回答到,他确实看到傅沉之后好多了。
傅沉看见他眼下淡淡的疲惫,下一句却是:“吃早餐了吗?”
沈郁宸怔了怔。“没有胃口。”
傅沉眉头果然皱起来,把手中的纸袋递过去:“吃一点。”
沈郁宸低头看着那份清淡的早餐,一时没有伸手。
以前傅肖也是这样。不管自己正在生气还是难过,只要发现他没吃东西,第一件事永远都是先把吃的塞过来。
傅沉见他不接:“不喜欢?”
沈郁宸回过神:“不是。”
“那拿着。”
“你特意买的?”
傅沉停了一下:“顺路。”
沈郁宸忍了忍,还是没揭穿第二次。
他接过纸袋,眼睛却有些发热,下意识叫了一声:“傅肖。”
傅沉身体骤然僵住,额角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几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阳光落进房间,金发青年靠在他怀里,耳边蝴蝶形状的耳钉轻轻晃着;下一幕,那个人抓住他的衣服,似乎正在不满地抱怨。
“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不准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自己决定。”
傅沉呼吸一乱。
沈郁宸见他脸色突然发白,立刻向前一步,却在快要碰到他时硬生生停住:“又疼了?药带了吗?我们回医院。”
傅沉抬头看着他。明明急得眼睛都红了,这个人却不敢随便碰他。
“沈郁宸。”傅沉看着眼前的少年。
“嗯?”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郁宸安静下来。这次他没有再绕开直接说出口:“恋人。”
傅沉目光微微一动。
“六年前,你来曼谷以前,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沈郁宸看着他,“没有分手,也没有吵架。你失踪以后,我一直在找你。”
傅沉沉默片刻:“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昨天头疼成那样,我还继续说什么?”沈郁宸低声道,“我想让你记得我,但没想拿你的命换。”
这个回答太自然,反而让傅沉一下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奇怪的是,知道他们曾经是恋人以后,他没有一点排斥。
甚至有种一直解释不清的感觉终于找到了原因。
难怪他无法把沈郁宸当陌生人。
难怪第一次见面就会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也难怪看见别人让他难过,自己会烦躁。
傅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早餐:“先吃。”
沈郁宸眼睛还红着,终于笑了一点:“知道了。”
活动结束以后,一名同样参与演出的年轻钢琴家过来邀请沈郁宸一起吃午餐。沈郁宸这些年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错误暗示,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一直有恋人,只是对方失踪了。
他正准备拒绝,傅沉已经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对方看见他,有些疑惑:“这位是?”
傅沉没有回答身份,只站到沈郁宸身旁:“他没时间。”
沈郁宸偏头看他。
傅沉神色自然:“不是还没吃午饭?走了。”
那名钢琴家显然有些尴尬。沈郁宸赶紧礼貌拒绝邀请,随后才跟上傅沉。进车以后,他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傅沉侧目:“笑什么?”
“有人追我,你就不高兴。”沈郁宸回忆以前的事。
傅沉皱眉:“我刚才没有不高兴。”
“是吗?那你为什么突然过来?”沈郁宸追问着这个嘴硬的男人。
傅沉沉默,沈郁宸嘴角的笑意更深。
失忆归失忆,嘴硬倒是一点没变。
车子开出去一段,傅沉忽然问:“以前的我,对你好吗?”
沈郁宸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认真想了想:“很好。”
“具体一点。”
“会管我吃饭、睡觉,练琴太久会让我休息。我闹脾气的时候,你表面上不理我,最后还是你先来哄。你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答应我的事基本都会做到。”
傅沉听着,没有打断。这些明明属于他自己的过去,现在却要从另一个人口中知道。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听别人故事的感觉反而偶尔会觉得那些话熟悉。
沈郁宸说到最后,声音慢了下来:“你来曼谷以前,答应过我一个月后回来。”
傅沉看着前面的路:“结果我没有回去,你就找了六年?”
沈郁宸点头:“嗯。”
傅沉沉默很久,忽然说:“我有点嫉妒以前的自己。”
沈郁宸愣住:“什么?”
“他认识你那么久,知道你的习惯,知道你喜欢什么,也知道怎么哄你。”傅沉声音平静,“你提起他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可那些事情,我一个都不知道。”
沈郁宸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竟然在嫉妒失忆前的自己。
沈郁宸没忍住笑:“傅沉。”
“嗯。”
“你知道傅肖也是你吧?”
“知道。”
“那你还嫉妒?”
傅沉面无表情:“不能?”
沈郁宸彻底笑了。这些天压在心里的难受终于散开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认真道:“我没有想把你变回以前。”
傅沉看向他。
“我叫你傅肖,是因为那是你以前的名字。如果你现在更习惯傅沉,我也可以这样叫你。”沈郁宸说道,“这六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也是真的,我不会因为你忘了过去,就觉得现在的你不算你。”
傅沉没有说话。
“我们以前确实是恋人,但你现在不记得,我不会拿以前的关系逼你做什么。”沈郁宸笑了一下,“重新认识就好。”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
“那就不想。”
傅沉侧目。
沈郁宸答得很快:“你可以重新告诉我,你现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六年怎么过的。我认识以前的你,也可以重新认识现在的你。”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
沈郁宸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有件事不用重新认识。”
“什么?”
他扫了傅沉一眼:“你今天是不是也没好好吃早餐?”
傅沉没有回答。
沈郁宸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猜中了:“六年前你管我,六年后刚见面,一个没胃口,一个忘了吃,我们两个谁也别说谁。”
傅沉被他说得无话可反驳,只问:“想吃什么?”
沈郁宸愣了一瞬。以前傅肖每次带他出去,也总是先问这一句。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过去,只认真想了想,说出附近一家餐厅的名字。
傅沉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改变方向。
六年的空白依旧存在。事故背后发生过什么,墨恺为什么隐瞒,傅沉究竟还能想起多少,他们现在都不知道。
可沈郁宸已经不急着把答案一次全部找回来。
人已经回来了。
剩下的路,他们可以慢慢走。
这一次,不需要傅沉立刻成为六年前的傅肖,也不需要他马上重新记起那段感情。
只要他愿意靠近。
沈郁宸就愿意重新认识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