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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156章 夜客 天黑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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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后,禾雾寨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晒在屋檐下的药材都收进了屋,石阶上少了挑水的人,只余几户病人家中还亮着灯。后山更静,虫房四周都是竹林,山风一过,竹叶相互擦碰,偶尔落下几滴白日积在叶尖的雨水。
岑越提着灯上山,怀里抱了一只陶瓮。
瓮中装的是寻常水蛊,封口的药泥照从前的方子配过,从外面看不出异样。他进虫房后开了侧窗,将灯放在桌角,翻开那本虫册,像过去几次等人时一样坐了下来。
虞岁晚与晏知还去了楼上,乌朔熟悉后山,绕到了虫房外。寨老也想留下,被乌朔拦在了石阶下。
“您今晚可不能去。”乌朔指了指老人手里的木杖,“往虫房门口一站,拐杖再这么一敲,他隔着半里路都知道有人等着抓他。”
寨老瞪他:“那我就在药屋等着。人抓住以后,立刻来叫我。”
乌朔点头:“这个一定。”
寨老临走前又朝岑越看了几眼,这才拄着木杖往山下去了。
入夜许久,山里起了一层薄雾。灯芯烧短一截,岑越添过一次油,窗外始终听不见脚步声。
楼上,虞岁晚靠在窗边往外看。晏知还坐在她身侧,伸手将半开的窗页往里带了一些,免得夜风直吹在她身上。
虞岁晚压低声音问:“你觉得他会来吗?”
“会。”晏知还说道,“岑越前几日才同他说虫出了岔子。他还惦记这一批,今晚总要亲眼看看。”
虞岁晚朝楼下看了一眼,岑越还在灯下翻那本虫册。
将近子时,虫房外传来一声轻响。
动静来自侧窗。
一只手从窗缝里伸进来,摸到藏在里面的暗扣,轻轻一拨,木闩随即落下。窗扇推开以后,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撑着窗沿翻进屋中,鞋底踩过青砖,只带起一点闷响。
他穿着山里常见的褐色短褂,背后挎着收药人的竹篓,身量中等,靴底沾着黄泥。岑越见过他数次,每回都是这一身打扮。
男人进屋看了一圈:“虫呢?”
岑越朝木架抬了抬下巴:“那边。”
男人走过去抱起陶瓮,揭开封口闻了一下,又伸手拨开浮在水面的药草。
“你换过药?”
“第三回的方子养坏了,我重新配过。”岑越说道,“你要拿出去用,总不能还给你一瓮往新肉里钻的虫。”
男人抬眼看他:“东泉今日也停了。”
岑越问:“你知道得倒快。”
“寨子就这么大,挑水的人全往西边走,想看不见也难。”男人重新盖好陶瓮,“寨老查出什么了?”
“查到虫房来过人。”岑越说道,“右边那道沟开了,虫房里的脏水全进了东泉。”
男人低头系着瓮口的麻绳:“那是你的事。”
岑越盯着他:“乌桑岭那只竹笼,也是我的事?”
男人系绳的手停了一下。
岑越继续说道:“你当初只说拿去试水。如今寨里病了这么多人,石翎也出了事。今晚虫你可以拿走,话得跟我说清楚。”
男人抬起头:“石翎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岑越从桌边站起来:“军营里那些人身上的虫,和我养出来的一样。”
男人看了他片刻,忽然揭开陶瓮上的油纸,将整只瓮往地上一摔。
陶瓮碎在木架前,水泼了一地,几只白虫混在碎瓷与水草间扭动。
男人扫了一眼地上的虫:“岑越,你当我连自己带走过什么东西都认不出来?”
说完,他抬手打翻了桌上的灯。
灯盏落地,火苗压进湿泥里,屋中顿时暗了下来。
岑越往后退开,耳边掠过一阵风。男人手中多了一柄短刀,刀锋直往他肩颈处划来,刚递到半途,腕上猛地一紧。
一缕银丝缠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循着银丝抬头,虞岁晚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手指轻轻一收,那柄短刀脱手落地,在青砖上滑出去半尺。
虞岁晚说道:“刀放下。石翎的事,你等会儿慢慢说。”
男人转身奔向侧窗。
晏知还从另一侧下来,挡在窗前。男人见去路受阻,转身撞开正门冲进竹林。
乌朔听见门响,从石坎后走了出来。
“我在外头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他手里拎着半截竹棍,“这时候想走,多少有点不给面子。”
男人从靴边摸出第二柄短刀,朝他劈过去。
乌朔侧身避开,竹棍敲在他腕骨上,短刀落进草丛。男人转身往山下闯,走出几步,肩头就被晏知还从后扣住。
晏知还将他的手臂折向身后,把人按在石坎边。乌朔捡起地上的短刀,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
“还藏了一把。”他说,“难怪刚才没搜出来。”
男人被押回虫房时,寨老也从山下赶了过来。
岑越找来麻绳,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男人靠着木柱坐下,斗笠落在了竹林里,露出一张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脸。
他约莫四十来岁,肤色黝黑,眼角有几道细纹,若混进青岫州来往山里的药商中,转过身就难再认出来。
寨老进门看见他,问岑越:“就是这个人?”
岑越把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放到桌上:“前几次来找我的也是他。”
寨老握着木杖走到男人面前:“东泉那道沟,是你开的?”
男人抬头看了老人一眼,闭口不答。
寨老接着问:“乌桑岭的竹笼,是你放的?”
男人还是不开口。
寨老压着火气:“石翎那些人,也是你害的?”
男人这回出了声:“你们都查到这里了,还问我做什么?”
岑越走上前:“我问过你,那些虫拿去做什么。你说南边战事多,伤兵的伤容易溃烂,想拿水蛊救人。”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男人抬眼看他,“虫是你养的,方子也是你改的。出了人命,你就能跟这件事撇清?”
岑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上话。
乌朔坐在桌边,将搜来的几只药瓶挨个打开闻了一遍:“虫确实是他养的,这笔账以后算。眼下问的是,你拿那些虫做了什么。”
男人看了乌朔几眼:“你就是乌朔?”
“听说过我?”
“禾雾寨从前的巫师,听过几句。”
乌朔将瓶塞按了回去:“那省得介绍了。你也说说自己是谁。”
“一个收药的。”
乌朔问:“收药收到石翎军营的水渠里去了?你这生意做得够远。”
岑越本来满肚子火,听见这话,还是偏头看了乌朔一眼。
晏知还将男人身上的东西逐样摊开。除了药瓶和短刀,还有一张折过多次的青岫州舆图。图上看不见字迹,几条山水交汇的地方留着浅浅针孔。
晏知还将舆图铺平:“石翎、乌桑岭、禾雾寨。你去过的几处都挨着水,也都住着许多人。真要试虫,用不着费这么大工夫。”
男人的目光从舆图上掠过:“晏公子懂得不少。”
晏知还问:“你认识我?”
“止戈台的执剑使,名头不小。”
晏知还指了指舆图:“军营最早出事的是伤兵,后来连送水送饭的人也染上。乌桑岭的竹笼放在分水处,禾雾寨这边,你又借虫房把水引进东泉。每一处都有许多人吃水。”
男人说道:“挑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虫死光了又有谁知道?”
寨老听到这里,木杖重重砸在他脚边:“寨里还躺着孩子!”
男人低头看了眼杖头:“山里哪年不死人。”
寨老握着木杖的手发起抖来,岑越伸手扶住老人。
虞岁晚站在桌旁,看着那张舆图。
石翎营后有水渠,乌桑岭是两道山水分开的地方,禾雾寨又靠东泉过日子。三处各有水路,也都聚着许多人。
若只为了害人,他大可以把虫投进一口井、一段河道,何必绕着几座山来回折腾?
虞岁晚抬头问道:“你还往别处送过虫?”
男人靠在木柱上,没有答话。
虞岁晚将舆图折起,放到桌角:“你肯自己讲,我就在这里听。你若打算一直耗着,我也能从你的魂识里找。”
男人的肩膀动了一下:“你敢碰我的魂识?”
“你可以试试。”虞岁晚说道,“强行进魂识,疼上几日算轻的。我要找一件事,难免翻到旁的记忆。醒来以后还能记得多少,认不认得身边的人,我也担保不了。”
男人靠在身后的木柱上,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绑在背后的手动了一下,麻绳骤然绷紧,擦过柱面发出一声轻响。
虞岁晚问道:“虫还送去了哪里?”
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真想知道?”
“说。”
男人低头看向桌上的舆图:“石翎、乌桑岭、禾雾寨。你们一路从南查到北,查了这么多天,就没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地方?”
乌朔问:“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理会他,目光还落在虞岁晚身上:“你们来得比我想得快,可惜还是晚了。”
虞岁晚说道:“还有哪些地方?”
男人重新靠上木柱:“你以为我现在还需要守什么秘密?”
晏知还问道:“东西送去了哪里?”
“南北都有,山里城里也都送过。”男人说道,“你们若想一处处找,现在动身,兴许还能赶上几处。”
岑越的脸一下白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转过头:“你到现在还以为,我费这么多工夫,为的是养好那几只水蛊?”
岑越愣在原地。
“虫顺着水进去,碰到的人病了、死了,我要的也就成了。至于虫最后能活几日,根本不打紧。”
虞岁晚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舆图。
她想起石翎伤营里一排排躺着的人,想起乌桑岭下游的田户,也想起白日药屋中那个蜷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若只是为了杀人,他大可以把虫投进任何一口井、任何一段河道。石翎、乌桑岭、禾雾寨隔着山岭,水路不同,人也不同,他偏偏一处都没放过。
晏知还也看向舆图,手指停在其中一个针孔旁。
男人看着他的手:“你倒是比旁人快一点。”
虞岁晚走到男人面前:“你想做什么,后面慢慢查。现在回答我,是谁叫你做这些事?”
男人抬头看她,喉结动了一下:“我若不说呢?”
虞岁晚伸出手,两指停在他眉心前一寸:“那就从你记得最清楚的地方找。”
男人的呼吸重了一下,身后的麻绳再次绷紧。
过了片刻,他靠回木柱。
“虞姑娘。”男人说道,“你现在就算从我的魂识里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也赶不上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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