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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前尘   回到知 ...

  •   回到知微堂时,陆怀章还没来。

      余四娘留给他的三包松子酥摆在柜里最上层,外头包了油纸,又拿细麻绳扎好。她听见门响,从灶房出来,一眼瞧见晏知还手里的青布匣。

      “真是去宫里了?”余四娘擦了擦手,“刘叔刚才还说,能叫陆大人亲自来接,主人家身份八成不低。我还当是哪位王公。”

      刘掌柜从账册后面说道:“我说的是官家。”

      余四娘纠正道:“您说的是官家的人,那也差了一层。”

      虞岁晚在桌边坐下,端起晾温的梨饮喝了一口:“这回刘叔猜得近些。请我们过去的是圣人。”

      余四娘拿着帕子的手僵了片刻,刘掌柜也把算盘搁到一旁。眠蚕趴在糕篮边啃桑叶,见几个人忽然静下来,爬到虞岁晚手边,用触须碰了碰她。

      余四娘回过神,忙问道:“圣人找你们做什么?”

      虞岁晚摸着眠蚕的脑袋说道:“南境出了事。青岫州正在打仗,军营里又起了蛊祸。我和知还过几日得去一趟。”

      刘掌柜听见还要进军营,眉头立刻皱起来。晏知还把青布匣放在长案上,同他解释:“只查蛊,战事由边军处置。朝廷会给手令,到了青岫以后也有人接应。”

      余四娘接着问起青岫的路程和气候。听说南边入秋以后还湿热,她转身就想去库房盘药,被虞岁晚从后面叫住。

      “四娘,虽然我们有乾坤袋,你也别一听出远门,就恨不得把半间库房塞进去。”

      余四娘回头说道:“袋子装得下,多带几样有什么不好?到了山里缺一味药,你上哪儿买去?”

      虞岁晚想想也有道理,只好说道:“行,药材你管。衣裳我自己收。”

      余四娘听得不放心:“去年去北边,你把夏衫和夹袄堆在一处,找件衣裳翻了半天。后来是谁重新理的?”

      虞岁晚抬手指向晏知还:“他。”

      余四娘立刻说道:“那衣裳也交给晏公子拾掇。”

      晏知还点头答应:“好,我来收。”

      虞岁晚坐在桌边,听着两人三言两语就分好了自己的行李,正想给自己争回几分面子,巷外传来马蹄声,陆怀章赶在申时前回来了。

      他身上的官袍还未来得及换,衣摆沾了些街上的灰,眉间也带着一整日奔波留下的疲色。余四娘取出早就包好的松子酥,又从灶上提来温着的梨饮。

      “您还真赶回来了。”余四娘将梨饮放下,“我原想着京兆府若留人,就把糕给您放到明日。”

      陆怀章喝了几口,才说道:“午后临时来了几桩事,比预计晚了些。早晨答应回来取,头一回就失约,往后还怎么来余娘子这里买东西。”

      余四娘笑道:“三包糕罢了,也值得陆大人记一天?”

      “糕不用记一天,南下的路得记。”陆怀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晏知还。

      纸上列着昭宁往青岫沿途的驿站、换马之处,还有几段近来运粮、运军械较多的官道。两处容易堵车的地方添了小字,连哪座驿站夜里还能寻到热食也记在旁边。

      晏知还展开细看,问道:“陆大人这是午后查的?”

      陆怀章说道:“京兆府里有几个差役常跑外州,我趁吃饭的时候问了几句。军报只记最快的官驿,你们到了青岫州城,若前面的官道难走,换当地车马更方便。”

      余四娘在柜后听着,忍不住又朝陆怀章看了一眼。

      他从宫里出来还要回京兆府办差,忙到这个时辰,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倒把虞岁晚他们一路怎么走、哪里能换马、哪里方便歇脚问得清清楚楚。

      这人做事确实周到。

      余四娘想到这里,将桌上的三包松子酥拿回来,又包了两块新出笼的栗粉糕进去。

      陆怀章见她重新系绳,问道:“怎么又添了?”

      余四娘说道:“这两块独送您的。您今天忙成这样,还记得给他们问路。我也帮不上别的,铺里做什么,就送您什么。”

      她说得落落大方,既不觉得两块糕拿不出手,也不把这点心意说成多大的人情。

      陆怀章接过纸包,随后将三包松子酥的钱照数放到柜上:“早晨订下的三包照价算。余娘子后添的两块,我就收下了。”

      余四娘收了钱,爽快应道:“行,三包算买的,两块算送的。”

      陆怀章也喜欢她这种性子。做生意时账目清楚,别人对她好一分,她记在心里,有什么心意也大大方方拿出来,不绕着弯子叫人猜。

      他拎起纸包说道:“那我下回来,还照今日的规矩。”

      余四娘笑着答道:“您来就是了。梨饮也给您留着。”

      陆怀章临出门前,把杯中剩下的梨饮喝完,朝她说道:“有余娘子这句话,我以后来知微堂就更勤快了。”

      余四娘听了也不扭捏,只道:“陆大人多来几回,铺里也好多几笔进项。”

      陆怀章笑着出了门。

      余四娘回到柜后,把方才收下的铜钱记到账上。刘掌柜正在核旁边那页,她自己提笔,把三包松子酥写得清清楚楚。

      虞岁晚坐在旁边吃栗粉糕,等她写完才问道:“四娘,你觉得陆大人怎么样?”

      余四娘一听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放下笔说道:“做事细,性子也正。自己忙成那样,还记得给你们问这些,说话又痛快,不拿官架子压人。怎么,你还打算给我做媒?”

      “我哪敢。”虞岁晚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余四娘切了一碟梨推到她面前:“随口问完就吃梨。南边的东西还没收呢,少操心我的事。”

      虞岁晚捏起一块梨,笑眯眯地答应了。

      天擦黑时,知微堂收了铺门。

      余四娘抱着眠蚕去后院盘点药材,刘掌柜守在前铺核今日的进项。虞岁晚洗过澡回屋时,晏知还坐在桌边,还在看陆怀章画的那张驿路图。

      她的长发湿着,发尾贴在寝衣背后。晏知还放下纸,取了软巾过来,让她坐到妆台前。

      这种事他做过许多次。虞岁晚懒得自己绞头发时,常把软巾往他手里一塞。晏知还也知道她哪一处头发容易打结,从发尾慢慢擦干,再用梳子理顺。

      铜镜里灯影暖黄,虞岁晚看着镜中的两个人,想着白日里答应过他的那句话,终于开了口。

      “知还,其实我是个重生之人,只是这一世,与上一世略有不同。”

      晏知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虞岁晚转过身,对他说道:“我上一世生在宫里,年纪最小,是个公主。”

      晏知还有些惊讶。

      白日在宫里时,他就看出虞岁晚对那些宫道格外熟悉,也看出她见圣人与国师时和平日不同。他原先只以为她从前来过京城,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缘故。

      晏知还把软巾放到一旁,在她身边坐下:“今日那位圣人,是你上一世的父亲?”

      虞岁晚点头说道:“是。今日的国师,上一世是我师父。至于临走前问圣人的那个名字,是我母亲。”

      晏知还听到这里,问道:“你小时候一直同母亲住在宫里?”

      虞岁晚把长发拢到身前,慢慢说起小时候的事。

      “母亲原先也受过宠,后来犯了事,被幽禁在冷宫。她在里面关得太久,精神一日比一日差。清醒的时候还认得我,发病时连我也恨,有时候会骂我,会把手边的东西砸过来。”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晏知还握着她的手,却能想象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守在冷宫里,该怎样避开母亲摔来的东西。

      虞岁晚接着说道:“那时候我其实也怨她。我觉得她是大人,连自己都顾不好,又怎么管我。父皇也常年不来,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知道我们那边没人撑腰,饭食、炭火、衣物,什么都敢克扣。”

      她小时候脾气大,别人拿母亲取笑,她就跟人打架。打不过也要扑上去抓,回来满脸都是血痕,还不肯说是谁打的。

      晏知还听得眉头紧皱,问道:“你父亲一直不知道这些?”

      虞岁晚摇头:“小时候我认定他知道,只是不想管。宫人偶尔说父皇今日会来,我就从午后等到天黑。灯点起来,人没来,我第二日还会问。后来等得多了,也就不问了。”

      她那几年觉得天下人都差不多。父亲不管她,母亲清醒时疼她,疯起来也会伤她,旁人见她失势就踩上一脚。既然别人从没好好对过她,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人间心软。

      “所以你现在看我脾气挺好,小时候可不是这样。”虞岁晚说道,“我那时一心想着长大,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有了本事,就回去找那些人算账。”

      晏知还听完问道:“后来遇见你师父了?”

      虞岁晚应道:“师父是在冷宫附近见到我的。我刚同人打完架,头发乱得一塌糊涂,袖子也破了。他问我是哪家的孩子,我嫌他多管闲事,根本不理。”

      国师那时在宫中身份尊贵,宫里的人见到他都客客气气,偏偏虞岁晚这个小公主不认识,也不怕。他问一句,她想答就答,不想答就走。

      后来国师来的次数多起来,有时教她认符,有时带书给她,也会在母亲清醒时陪她说几句话。

      “我最初跟着他学术法,其实是想报仇。”虞岁晚说道,“我觉得只要自己够厉害,迟早能回宫把那些账一笔笔讨回来。师父大概一眼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压根不是怎么杀妖。”

      晏知还问道:“他教你什么?”

      虞岁晚想起往事,语气也轻了些:“他说,术法越强,越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手。若连自己心里那点恨都管不住,学得再厉害也是祸害。”

      国师从来没逼她原谅谁。

      她怨父皇,他就听着;她怨母亲,他也不会责怪她不孝。等到时机合适,他辞了国师之位,秘密把她带出了皇宫。

      晏知还听到这里,问道:“你舍得走吗?”

      “舍不得母亲。”虞岁晚说道,“她有时候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我更不敢走。我总觉得自己一走,她身边就真没人了。”

      最后叫她走的,恰恰是母亲自己。

      那天母亲难得清醒了许久,给她梳过头,又让她跟着国师出去。她没讲宫里的恩怨,也没要女儿将来回来报仇,只叫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本事。

      “她还跟我说,外面的天比宫里的大。”虞岁晚说道,“我那时候听不懂,后来走出去才知道,她说得对。”

      离宫那一天,她一路都在回头。

      马车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她心里还想着,会不会有人追出来,说母亲舍不得她,要她回去。

      直到出了皇城,身后也只剩关门的声音。

      “第一晚住在城外的小客栈,我一夜都没怎么睡。”虞岁晚说起这件事,自己先笑了,“宫里夜里总有人巡值,客栈一静下来,只剩虫叫。我还问师父,这附近的人是不是全死了。”

      晏知还也笑了,问道:“你师父怎么说?”

      虞岁晚模仿着当年的口气:“他说我再胡说,就把我拎到院子里跟虫一起睡。我吓得马上闭嘴,结果还是到天快亮才睡着。”

      离开皇城以后,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了人间。

      她跟着师父走过河渡,住过客栈,也在错过宿头时借住过村舍。她见过有人自己锅里只剩半碗饭,还愿意分给过路人;也见过有人为一点银钱害命。

      “师父从来不跟我说人都是好的。”虞岁晚说道,“他就是带着我看。看得多了,我才明白,冷宫里那些人不能代表天下所有人。”

      虞岁晚学玄术,也学着过日子。她第一次独自收妖,把人家半面墙都打塌了;第一次去南地,手欠碰了一只不认识的虫,整条胳膊肿得袖子都穿不进去。

      晏知还想到白日国师说起南地虫蛇,问道:“所以今日国师提醒你入山以后小心虫蛇,你才会一直看他?”

      “就是那一句。”虞岁晚点头说道,“口气都跟上一世差不多。我当时差点问他,你这一世怎么还记得骂我。”

      她后来去过许多地方,也慢慢知道了当年宫里的真相。

      父皇有他的处境,朝堂也有许多她小时候不懂的牵制。师父从来不劝她原谅,只把自己知道的事讲给她听。

      晏知还问道:“你后来还恨他吗?”

      虞岁晚想了一阵,才说道:“长大以后就不怎么恨了。不过知道他有难处是一回事,我和母亲那些年怎么过的,又是另一回事。我没想回宫,也没想跟他重新做什么父慈女孝的父女。”

      她觉得知道真相就够了。

      上一世走过的路不能重来,母亲吃过的苦也不能因为父亲有苦衷就一笔勾销。她不再恨他,也不需要一个圆满的结局。

      所以今日见到这一世的圣人,她最初有些恍惚,坐久以后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这一世根本不认识我。”虞岁晚说道,“说起青岫军情的时候,还客客气气请我帮忙。我小时候想见他一面要等通传,如今想想也挺有意思。”

      晏知还问她:“你一见他就认出来了?”

      虞岁晚答道:“一眼就认出来了。脸完全不一样,可我知道是他。国师也是一样。所以后来我就一直在想,母亲会不会也在这个世界。”

      若母亲也重来一世,她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会不会又被送进宫里,会不会又走上那条路?

      这个念头从进宫开始就压在虞岁晚心里,所以临走前,她还是问出了母亲的名字。

      “圣人说不认识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虞岁晚靠到晏知还肩上,“她这一世若生在别处,嫁人也好,不嫁也好,种田、开铺子、学医,做什么都比从前强。”

      晏知还问道:“你想去找她吗?”

      虞岁晚想了想才答:“眼下不想。她若真有这一世,就该过自己的日子。我跑过去告诉她上一世受过多少苦,反而扰了她。”

      晏知还听懂了她的意思:“那就等你哪日想找了再说。”

      虞岁晚靠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面的话还没讲完:“对了,我刚才只说了怎么离宫,还没说我是怎么死的。”

      晏知还听见这个“死”字,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些。他问道:“你为什么会重生,这件事你自己记得吗?”

      虞岁晚闭上眼睛想了一阵,才说道:“我也不知道全部缘由。我只记得上一世最后出了很大的灾祸,异兽降世,许多地方都受了灾,死了很多人。”

      那时候的她跟着师父学了许多年,玄术也早不是小时候刚入门的程度。可活了那么久,她对自己的命始终没太多执念。

      “那时候我总觉得,活着也就这么回事。”虞岁晚低声说道,“跟着师父去降那只异兽,也只是因为他去了,我自然要去。”

      晏知还没有插话,只握紧她的手。

      虞岁晚继续说道:“后来出了意外,师父打算拿自己的命去封住它。到了最紧要的时候,我把他推开了。”

      她记得那天漫天都是灰,四周全是哭喊声。

      她也记得师父朝自己扑过来,脸上第一次露出那样慌乱的神情。

      “我那时其实想得挺简单。”虞岁晚说道,“师父教了我那么多年,又把我从宫里带出来。我若能救他,也算报了他的教导之恩。周围还有那么多人,总不能眼看着他们一起死。”

      她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以我死的时候,没觉得多遗憾。”

      晏知还听得眉头紧皱,开口说道:“我不喜欢你这么说。”

      虞岁晚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抬起脸问道:“不喜欢我说死而无憾?”

      晏知还点头:“你那时觉得无憾,是因为你没想过以后还能有什么。如今再说这句话,我听着不舒服。”

      这一次,虞岁晚安静了许久。

      晏知还没有责怪她当年的选择。他只是听见她把自己的性命说得那么轻,心里难受。

      虞岁晚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说道:“那我以后少说。”

      晏知还抱住她,低声问道:“后来呢?你死以后还记得什么?”

      虞岁晚靠在他怀里说道:“很黑。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直往前走,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有个声音同我说,我尘缘未了,这一世只要收集功德,就能再塑一世。”

      她没见到说话的人,也分不清那道声音从哪里来。

      等她再有意识时,人已经到了这个世界。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手腕上只挂着这个铃铛。”虞岁晚抬起手,腕间的小铃在灯下轻轻晃了一下,“从那以后,每完成一个愿,铃铛就会有变化。我知道功德同我能不能真正留在这里有关,更多的事情,那道声音没告诉我。”

      晏知还以前知道她重视功德,也知道三千愿对她意义特殊,直到今夜才真正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和她自己的命连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从前不告诉我?”

      虞岁晚回答得很认真:“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没必要。后来和你在一起,我也想过说,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晏知还听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确实会担心。但知道和不知道,事情都在那里。你一个人瞒着,我也帮不上你。”

      虞岁晚靠在他肩头问道:“那以后怎么办?”

      “照以前一样。”晏知还说道,“该接的愿接,该过的日子也照常过。遇到麻烦,我们一起想。你若有哪一天觉得不舒服,或者铃铛出了变化,也告诉我。”

      这几句话说得寻常,虞岁晚心里反而舒服许多。

      她重新想起自己来到这一世的头一天。

      “醒来以后,我不想再用上一世的名字,所以给自己重新取了一个。”虞岁晚说道,“我以前在一本诗集里见过一首诗,里面有‘岁晚’两个字,我一直喜欢,就拿来用了。”

      晏知还听到这里,问道:“哪首诗?”

      虞岁晚说了诗名,又忽然笑起来:“其实那首诗里还有另外两个字,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时就觉得巧。”

      晏知还很快猜到:“知还?”

      “对。”虞岁晚说道,“‘岁晚’和‘知还’就在同一首诗里。我上一世读过很多次,所以乌先生叫你晏知还的时候,我还多想了一下。”

      晏知还从前从未问过这件事,今日听她提起,也有些意外:“我的名字是乌先生起的。我那时年纪小,病醒以后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说不清,他就给我另取了一个。”

      虞岁晚问道:“他跟你说过为什么取这两个字吗?”

      晏知还摇头:“只说顺手翻到,觉得合适。”

      虞岁晚听得直笑:“那还真巧。我自己挑了‘岁晚’,他偏偏给你挑了‘知还’。”

      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在更早的一世,他们其实也曾在人海里遇见过彼此。

      那时的他们各有姓名,各有来处,一个在灯市喧闹的人群中伸过手,一个在满地断瓦的废墟里扶过另一个人。他们都没问过对方姓名,转身以后也只当是人生里一次寻常相逢。

      那些事情隔着一世,眼下谁也想不起来。

      虞岁晚只觉得这个名字的巧合有趣,晏知还也只当乌先生当年恰好翻到了同一首诗。

      “所以后来呢?”晏知还把话题带回来,“你醒来以后,就开了知微堂?”

      虞岁晚说道:“差不多。我先弄清这里是什么地方,又发现这个世界和上一世相似得厉害。后来手上有了些钱,就盘下知微堂。再往后遇到眠蚕,认识刘叔他们,然后遇到了你。”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一世过得比想象中热闹。

      “其实我刚醒来那阵,和上一世快死的时候差不多。”虞岁晚说道,“我知道自己要收功德,就去收。知道要做三千愿,就一件件做。至于真活下来以后要做什么,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晏知还听出了她话里的变化,问道:“现在想过了吗?”

      虞岁晚靠在他胸前,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回答:“现在想过。”

      她想继续开知微堂,想把昭宁的铺子做好,也想看看以后还能去多少地方。

      她想等余四娘的生意做起来,想看看眠蚕还能闯多少祸,想等刘掌柜真的攒出第二个钱匣。

      也想和晏知还一起走很久。

      “所以现在让我再去死,我肯定不愿意。”虞岁晚说道,“我现在想做的事比以前多多了。”

      晏知还听到这里,眉间的沉色才散了些:“这句话比刚才那句好听。”

      虞岁晚忍不住笑:“晏公子要求还挺多。”

      晏知还也笑了,手臂环在她腰间:“别的都好说,这件事我确实有要求。以后再碰上什么异兽降世,你若又想着自己往前冲,记得先看看身后还有谁。”

      虞岁晚听明白了,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划了一下:“你?”

      晏知还低声说道:“我。”

      虞岁晚靠近些,额头抵着他的肩:“那我记住了。”

      屋外早就听不见前铺的动静,院中的灯也灭了大半。两个人坐在床边说了大半夜,虞岁晚的头发早干透了,发梢散在肩后。

      晏知还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她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一次,你跟我说,其实你也是公主?”

      虞岁晚愣了片刻,也想起来了。

      那时她只是随口逗他,晏知还还一本正经地顺着她,说她就是他的公主。

      虞岁晚笑得靠进他怀里:“所以我那时候其实说了真话,是你自己没信。”

      晏知还低头看她:“你当时那副样子,谁能听出来是真的?”

      虞岁晚不服气:“那我今晚再说一次。晏知还,我上一世真的是公主。”

      晏知还这回认真应道:“我知道了。”

      虞岁晚笑了一阵,渐渐又想起今夜说过的那些事。她从前从没把两辈子的人生这样完整地讲给谁听过,很多记忆压在心里太久,说出来以后,人也跟着疲倦下来。

      晏知还察觉她困了,伸手把她抱到床榻里面,自己也躺下来。

      虞岁晚很快靠进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说道:“我上一世其实还有很多事没讲。师父带我去过的地方太多,真要一件件说,一夜肯定说不完。”

      晏知还把薄被拉到她肩上,答道:“那就留着以后说。今日讲到这里,我记得住。”

      虞岁晚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又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同你原先认识的不太一样?”

      晏知还想了想才回答:“知道你上一世是公主,知道你小时候脾气差,也知道你死过一次,确实多知道了不少事。不过你爱吃什么、怕什么、遇到事情怎么做,这些都没变。”

      他说到这里,将她往怀里抱近些:“所以还是你。”

      虞岁晚听着舒服,把手搭到他腰间:“那就好。我还怕讲完以后,你天天看我都觉得我身后站着一个前世。”

      晏知还低声说道:“我现在只觉得,你能来到这一世很好。”

      虞岁晚睁开眼睛,在昏暗灯光里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晏知还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虞岁晚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慢慢收紧,整个人也靠得更近。等到两人分开,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里已经带了困意。

      “知还,我现在可不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晏知还听见这句话,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背:“我知道。”

      虞岁晚闭着眼睛又说道:“知微堂还没开够,三千愿也差得远,南边的蛊还等着我们去查。以后想去的地方也多。”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

      晏知还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答道:“那就一件件来。”

      虞岁晚在他怀里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晏知还抱着她躺了一会儿,也合上了眼。

      这一夜,两个人相拥而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149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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