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第148章 宫里来人   余四娘 ...

  •   余四娘起得比平日早些。

      昨日下午陆怀章临走前,说那位故交今日巳时左右登门。她昨夜收铺时筛好了栗粉,又拣出一小罐新晒的桂花,想着来人既是有事相求,头一回进知微堂,总该坐下喝口热的。天色刚亮,灶上就蒸起了栗粉糕,梨饮也煨在小炉上。

      刘掌柜坐在柜后拢昨日的账,闻着满铺子的甜香,笑道:“你这架势,我还当今日有贵客。”

      余四娘用竹签试了试糕心:“陆大人都说得郑重,我端碗白水出来见人也不像话。横竖糕蒸出来照样卖,哪里算白忙。”

      虞岁晚从后院出来,听到最后一句,笑道:“四娘这么一说,我倒盼着那位客人晚些来。最好过了巳时,栗粉糕全归我们。”

      “想得美。”余四娘笑着回她,“昨日开张才赚了几笔,你今日就惦记吃回去。真照你这么做生意,第二只钱匣这辈子也添不上。”

      虞岁晚一听,立刻去看柜上的账册。昨日卖出去的栗粉糕、松子酥和梨饮都记在头一页,数目算不上多,墨迹新鲜,看着喜气。她翻过两行,笑道:“四娘,你这财神爷当得像模像样。有你坐镇,知微堂迟早得添第二只钱匣。”

      “刘叔,听见了吧。”余四娘将蒸笼盖回去,“往后真添上了,得记我一份功劳。”

      刘掌柜拿算盘珠敲了敲桌面:“哟,这回我可真记上了。岁晚,你就别一大早看钱匣子了,晏公子那脑袋破了,你也不治一下。”

      晏知还坐在长案靠窗一侧喝早茶,额角那道口子本就不深,隔了两日,薄痂贴在鬓边,周围还有一点浅红。

      虞岁晚走到他身旁,指尖拨开压着伤处的头发,皱眉问道:“前日回来我忙昏了,你也不提醒我一下?这种伤抬抬手就能治,非得留到今日给刘叔抓现行。”

      晏知还握住她碰在额边的手,笑着说道:“前晚你困得睁不开眼,昨日铺里又忙。我看伤口浅,留两日也碍不着什么。”

      虞岁晚说道:“你以前一个人惯了,受伤爱怎么熬随你。如今我就在旁边,你还照从前那样,我看着不顺眼。”

      晏知还笑道:“记住了。往后受了伤,回来就找你。”

      虞岁晚掌心覆上他的额角,清光沿伤处铺开。薄痂松开,底下新生的皮肉很快长平。她又摸了一遍,确定浅痕也散了,正要收手,晏知还扣住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她掌心。

      晏知还问道:“这样算不算听话?”

      虞岁晚指尖顺势碰过他的下颌,笑道:“勉强算。”

      巷外梆子敲过巳时不久,马蹄声停在知微堂门外。

      陆怀章今日穿着官袍,进门时身后一个随从也没带。他同刘掌柜几人见过礼,闻到炉上的梨香,朝余四娘笑道:“我来得巧。昨日回去以后,还惦记着这一口。”

      余四娘端来梨饮,说道:“昨日那盏您喝得慢,我猜是甜了,今日少添了一勺蜜。陆大人尝尝,若还甜,下回再减。”

      陆怀章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开些:“这盏正合适。劳余娘子费心了。”

      余四娘笑道:“记住客人的口味也是做生意。陆大人若觉得好,下回来时多带两个人,我更高兴。”

      陆怀章也笑了:“那我今日订三包松子酥。回来得早,我自己取;若误了时辰,余娘子留到明日,别白占柜上的地方。”

      余四娘说道:“三包糕能占多大地方。您办正事去,回来时想喝梨饮,我再给您热一盏。”

      陆怀章笑道:“这句话我可当真了。”

      前铺正好进来两位买糕的街坊,余四娘过去称糕收钱。陆怀章喝了半盏梨饮,转向虞岁晚和晏知还,神情比方才郑重些。

      “昨日有句话,我得先向二位赔个不是。”陆怀章说道,“我说主人家今日亲自登门,那句话是为遮身份。那位主人家不方便出宫,今早命我来接二位过去。”

      虞岁晚问道:“陆大人这位故交,架子倒是不小。”

      陆怀章无奈地笑了一下:“昨日铺里人来人往,我实在不能明说。二位随我走一程,到了地方,自然明白我为何绕这个弯子。”

      晏知还合上手边的清单:“殿下说过你可信。走吧。”

      虞岁晚也站起身:“我倒要见识一下,什么样的故交能叫陆大人瞒成这样。”

      三人出了斜月巷。街口停着一辆素壁马车,车身寻常,连京兆府惯用的标记也收了起来。陆怀章骑马随在车旁,一路只说主人家今日等得急,其余一概不提。

      马车越往前走,沿街铺面越少,巡卫渐多。虞岁晚掀开半幅车帘,宫城高墙从街尽头露出来时,终于笑了一声。

      她隔着车窗问道:“陆大人,你这故交住得够气派。”

      陆怀章在马背上也笑了:“劳烦虞掌柜再忍半刻钟。”

      宫门前验过手令,三人才下车。

      虞岁晚望着近在眼前的朱门,问道:“现在能说了?”

      陆怀章压低声音:“昨日托我寻人的,是圣人。”

      虞岁晚眉梢轻扬:“陆大人拿‘故交’两个字遮到圣人头上,也算胆大。”

      陆怀章拱手赔礼:“昨日知微堂里客人来来往往,我若当众提起宫中出了事,今日坊间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模样。”

      晏知还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陆怀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前夜南境送来八百里急报,圣人因此改了主意。事情牵涉边军,我在这里不方便多说,进去以后由陛下亲口告诉二位。”

      穿过外朝宫门,一名中年内侍候在廊下。他同陆怀章见礼,又向虞岁晚和晏知还略作招呼。

      梁内侍说道:“陛下在西阁等二位。国师今日也在宫中,稍后会来。”

      陆怀章说道:“人送到了,我还得回京兆府。里面劳烦中使照应。”

      梁内侍笑道:“陆司录放心。”

      陆怀章走出两步,又回头对虞岁晚说道:“你们若回知微堂比我早,劳烦同余娘子说一声,那三包松子酥给我留着。我答应今日回去取,不能失约。”

      虞岁晚笑道:“我记着。”

      陆怀章这才离开。

      梁内侍领二人往西阁走。宫中长廊一重接一重,朱墙之上落着明净秋光,风里偶尔送来一阵桂香。

      虞岁晚一路少有地安静。

      有两次走到岔口,她下意识往左侧迈了半步,抬眼才发现眼前的门廊与脑中那点模糊印象全然不同。第二回停下来时,晏知还问道:“累了?”

      虞岁晚摇头:“只是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她望向前方层层宫墙,想了一会儿,笑道:“说不上来。等我想清楚再告诉你。”

      梁内侍到了西阁外,入内通禀片刻,再出来请二人进去。

      虞岁晚与晏知还走到御前数步之外,依礼拜见。

      虞岁晚道:“民女虞岁晚,见过陛下。”

      晏知还亦道:“草民晏知还,见过陛下。”

      圣人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几封军报,眼底可见连日劳神留下的倦色。他叫了免礼,命梁内侍设座,等二人坐下以后,才从案上取出最上面一封折子。

      “陆怀章昨日向朕举荐二位,承天观的事,朕也听说了一些。”圣人说道,“今日召你们进宫,为的是南境军情。事情紧迫,朕就直说了。”

      虞岁晚应道:“陛下请讲。”

      圣人将军报展开。

      南境青岫州与乌弥国接壤,两个月前,乌弥越界夺了三处寨堡。青岫守军与对方交过数次手,互有胜负。半月前石翎城外一战,朝廷军伤了三百余人,怪事也从那一批伤兵身上开始。

      “那些人的伤好得异常快。”圣人说道,“刀口、箭伤,两日左右就能结痂,轻伤者隔日就能下地。军医起初以为当地哪味药材见效奇快,直到第四日开始死人。”

      梁内侍将军报送到二人手中。

      虞岁晚低头读下去。最初十余人,第二日四十余人,第三日又增。死者发作前还能进食说话,一旦腹中剧痛,随即口鼻出血,从倒下到断气,用不了半个时辰。

      晏知还看过军医留下的验尸记录,等圣人说完才问:“敢问陛下,军医可查出中毒的迹象?”

      圣人摇头:“脏腑出血,血脉破裂,军中能验的毒试了一遍,一个也对不上。青岫湿热多瘴,朝廷起初也疑过疫病,朕又调了医官过去,营地、水源、粮食都查过,死者人数照样往上增。”

      他取出另一封军报,继续说道:“十日前,朕命定远将军薛崇带援军南下。薛崇领兵二十余年,也熟悉青岫山地。他到石翎城第五日,率军反击,夺回两处寨堡,斩了乌弥一员主将。”

      虞岁晚道:“京中前几日收到过捷报?”

      “收到过。”圣人说道,“朕那日还赏了兵部。”

      说到这里,殿中安静了一瞬。

      圣人按住第三封军报:“前夜送进京中的急报,写的是另一回事。大胜归营的七千军士,两日之间死了一千九百四十六人。急报发出前,薛崇也开始吐血。石翎城的伤营封了,城中给军营运水送饭的百姓,也有人出现相同症状。”

      虞岁晚翻过几页,问道:“伤势长得越快的人,后来出事的也越多?”

      圣人说道:“军报中正是如此。最早发作的多是重伤者,身强体壮的人能多撑几日。前夜那封急报还有一条,一个军士入殓时,耳后爬出几条细虫,落在血泥里,转眼钻得不见踪影。青岫当地有人见过,说像蛊。”

      虞岁晚将军报合起,想了一阵,才问道:“宫中有国师,朝中也有通晓旁门术法的人。陛下既怀疑是蛊,为何还要托陆大人到宫外寻民女?”

      圣人似乎早料到她会问这句话。

      “若是寻常妖邪,朕不会舍近求远。”他说道,“国师年轻时立过一道誓,世间妖邪、灾厄、人命之事皆可过问,唯有两国兵戈,他绝不涉足。青岫眼下正在交战,蛊祸又生在军营。今日救下一营兵,养好伤以后,他们依旧要披甲上阵。朕不打算逼他破誓。”

      虞岁晚这才明白陆怀章前日为什么只说主人家尚未拿定主意。最初几封军报送入京城时,朝廷大概还将此事看作军中疫病或敌军用毒,等薛崇也陷了进去,石翎城能战的人越来越少,圣人才真正动了另寻玄术师的心思。

      圣人继续说道:“陆怀章与宜宁相熟,也见过你们查承天观。他向朕提了知微堂,朕这才叫他去问。此事是朕有求于你,你若肯去,朝廷给你通关手令与驿马;你若不愿,朕也不强留。”

      虞岁晚正准备再问几句,梁内侍从外间进来,躬身禀道:“陛下,国师到了。”

      圣人说道:“宣。”

      片刻以后,一名身着玄青道袍的男子走进西阁,在御前行礼:“臣见过陛下。”

      圣人叫了免礼,又命人添座:“来得正好。朕方才正同虞娘子说起你那道誓言。”

      国师闻言应道:“谢陛下体恤,臣当年既立了誓,就不会破例。”

      圣人点了点头,转而向他介绍道:“这位就是知微堂的虞岁晚,旁边是晏知还。承天观那七件禁物,是他们二人亲手查出来的。”

      虞岁晚起身见礼,国师也还了一礼。

      两人真正面对面时,虞岁晚多看了他两眼。

      国师年近四十,容貌与她记忆中的某个人差得不少,像隔着许多年,又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乍一碰上,心口还是动了一下。

      国师察觉她的异样,笑着问道:“虞娘子从前见过我?”

      虞岁晚回神,答道:“今日头一回见。只是国师有些地方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国师听得有趣:“容貌相像?”

      “容貌不像。”虞岁晚也笑了,“只气质有些熟悉。”

      圣人只当是一桩巧事,并未在这上头多问。他又对国师说道:“承天观昨日送来的清册,你不是看过么?”

      国师点头,朝虞岁晚说道:“七件禁物各有牵连,能一件件拆开处置清楚,手法相当漂亮。我原本还想着过几日请虞娘子来喝杯茶,没想到今日先在宫里见着了。”

      虞岁晚说道:“等我从南边回来,若国师还想问承天观的事,我再登门。”

      国师听她这样说,转头看向圣人:“陛下看来是谈妥了?”

      “还差虞娘子一句准话。”圣人说道。

      虞岁晚重新拿起那几封军报,把最后两页仔细看完。纸上写满了死伤人数、封闭的伤营与停用的水井,末尾几处字迹潦草,墨迹压得极深。前线的人写到最后,显然连落笔都顾不上齐整了。

      她将军报放回案上,说道:“民女去。”

      圣人眼中倦意淡了些:“你有什么要求,现在就可以提。”

      虞岁晚说道:“眼下关于这种蛊的线索太少。到了石翎城以后,我要亲自查伤兵、尸身和最早出事的地方,也可能进附近山寨找懂蛊的人问话。军中若处处拿军令拦我,这一趟就白去了。”

      圣人答得干脆:“朕会给薛崇副将一道手谕。查蛊期间,你要见的人、要查的地方,他不得无故阻拦。若牵涉军机,可以由他在场,你与晏知还照样能查。”

      晏知还问道:“沿官驿南下,几日能到青岫州?”

      “七八日。”圣人说道,“朕给你们驿马与手令,沿途可以换马。南下路远,昼夜赶路于事无益,你们按自己的脚程走。到了青岫州城,会有人接你们去石翎城。”

      国师在旁听了一阵,开口提醒道:“青岫入秋也湿,山里虫蛇多。虞娘子若要进寨,最好听当地人安排。中原玄门懂的那些法子,到了南地不见得处处合用。”

      事情谈妥以后,梁内侍将可以带出宫的军报誊本装入青布匣,交给晏知还。通关手令还需盖印,明日会由宫中送到知微堂。

      虞岁晚与晏知还起身,向圣人行礼告退。走到殿门附近,她脚步慢了些,最终还是回过身。

      “陛下。”虞岁晚说道,“民女还有一件私事,想冒昧问一句。”

      圣人抬起眼:“你问。”

      虞岁晚报出了一个女子的姓名。

      那名字同今日所谈的青岫军情毫无关系,国师也朝她看了过来。晏知还站在她身侧,听见以后并未出声。

      圣人想了一阵,摇头说道:“朕不认得。宫中女官的名册里,朕也不曾见过这个名字。她与你有什么关系?”

      虞岁晚望着他。

      从踏进宫门以后一直压在心里的那点东西,在这一刻一点点松开。她原本以为自己还会想问更多,真正听见这个回答,心里竟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她笑了笑:“一位故人。今日进宫忽然想起她,所以多问一句。”

      圣人说道:“若你想寻她,朕可以叫人查一查内外籍册。”

      虞岁晚摇头:“不用查。陛下这一句就够了。”

      圣人虽觉这一问来得莫名,见她不准备再说,也就作罢,只嘱咐二人南下途中多加小心。

      梁内侍领着他们原路出宫。

      经过来时那处岔口,虞岁晚这次径直往前走,步子比进宫时轻快了许多。晏知还陪在她身旁,走出西阁一段距离后才低声问道:“刚才那个名字……”

      虞岁晚挽住他的手臂,笑道:“回去再同你说。”

      晏知还看了她一会儿,应道:“好。”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秋日天光铺满长街,虞岁晚跟着晏知还往斜月巷的方向走,再没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第148章 宫里来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