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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40章 织心   昨夜从 ...

  •   昨夜从水阁回来,虞岁晚只睡了一个更次。

      鸡鸣前,她又坐回后院案边。桌上四枚桃核都缠过梦丝,裂痕各异。眠蚕伏在砚台旁,一根触须搭着最右边那枚,像在等她第五回折腾。

      虞岁晚重新铺纸,把前几次断开的地方逐一圈出。第五枚桃核外的梦丝刚有了心形,晏知还从廊下进来,将一碗馄饨搁在她手边。

      他扫过案上的符稿,很快发现最下面两张和昨夜不同。原本绕着心窍的符线多了一支,斜斜牵向神魂所在的位置。

      晏知还拿起那张纸,问道:“昨夜还无这一笔。你要动宜宁的神魂?”

      虞岁晚夹起一个馄饨,咬破薄皮,热气冒出来。她含糊道:“要从她那里取一样东西。”

      晏知还问道:“记忆?”

      虞岁晚用筷子点了点他,算是答对了。

      昨夜那尊山寺木像给她提了醒。梦丝能织出形,也能容纳魂识,可凭空生出的心不会认江循。要骗过天地,得给它添上江循真正经历过的痕迹。

      虞岁晚把碗挪近些,说道:“我要从宜宁的记忆里取出和江循相连的部分,一层层裹进梦丝。这样织出的心才知道自己该跟谁走。只是记忆取出来,她就想不起来了。”

      晏知还把那张符稿放回原处,又翻到画着心核的一页:“江循如今也记得那些事,不能用他的?”

      虞岁晚摇头说道:“他的记忆才归魂不久,眼下全靠这些东西撑着魂识。抽一回,前几日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魂又要散。宜宁这一份才动得了。”

      晏知还听到这里,伸手覆住她握筷子的手背。指下凉得厉害。

      “抽十几年的记忆,本就耗神,后面还要画符织心。”晏知还问道,“岁晚,你的心脉撑得住么?”

      虞岁晚捧起汤碗暖手,说道:“这可是大功德,我才不想错过。再说,我不是还有你么?你说过会护着我。”

      晏知还听得出她在拿功德哄自己。真遇上求生无门的人,她总舍不得袖手。

      晏知还将散在案角的金线卷好,收入木匣,说道:“我记得。你只管施术,其余处我来照应。”

      虞岁晚听着顺耳,低头又吃了两个馄饨。

      晏知还扣上匣盖,问道:“宜宁若知道代价,会答应么?”

      虞岁晚说道:“施术前自然要问她。不过江循前些日子求我的,原本就是这件事。他怕自己散了以后,宜宁守着那些记忆过不下去。如今倒巧,失忆还能救他的命。”

      她吃完早饭,起身收起桃核与符纸。眠蚕慢吞吞爬进小篮子,抱住一片新桑叶,跟着他们一道出了门。

      周岚正在装出门的食盒,里头有鹿梨、栗糕和炙鸭。青布路簿摊在窗下,江南那页添了三个地名,后面还画着今日要去的河堤。

      宜宁拿朱笔圈掉两处小字,说道:“坡道也画,石阶也画,再细一些,你索性把沿河哪家卖饮子的都记进去。”

      江循正收笔,闻言答道:“那也不错。你走累了正好歇脚。”

      宜宁把朱笔一搁:“你瞧,他还觉得自己有理。”

      虞岁晚坐到案前,取出那枚裹着梦丝的桃核,说道:“河堤今日恐怕要晚些去了。我找到一个法子,能留下江循。”

      周岚扣食盒的动作慢了下来。宜宁收起方才的促狭,问道:“能留下多久?”

      “若术成,往后大约和寻常人的寿数差不多。”虞岁晚说道,“九百余年的修为会耗掉大半,妖术也会弱许多,不过人能活着,只是….要付出一点代价。”

      宜宁听清“人能活着”几个字,紧接着问道:“是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随意拿去。”

      虞岁晚答道:“你会忘记江循。”

      江循拇指压在路簿页角,那一页迟迟翻不过去。

      他当然记得自己去知微堂下过的那桩委托。那时他以为魂识即使找全,自己也撑不了几日,才求虞岁晚在宜宁愿意的前提下取走这些记忆。宜宁记了他七年,后面的日子,他不忍心宜宁再被困在过往中。

      谁能想到,当初给宜宁留的退路,如今竟成了他的生机。

      江循问道:“取走以后,会伤她的神魂么?”

      虞岁晚说道:“我会借眠蚕的梦丝从记忆边缘分线,只取与你相连的那一部分。醒来后会倦,也可能头疼几日。至于她自己的经历,大多能留下。”

      宜宁问道:“比如澄湖?”

      虞岁晚答道:“她会记得自己去过澄湖,也记得那趟是自己安排的。可当时谁陪她走过岔口,谁提前去看过客舍和医馆,这些和你有关的事都会被带走。”

      虞岁晚让眠蚕吐出一缕细丝,说道:“先试一件小事。殿下若肯,就取江循去澄湖前提早三日看道路那一段。”

      宜宁把手腕放到案上:“试吧。”

      梦丝沾上她腕间,很快染成淡金。客舍灯笼、岔口石碑、药铺门外的药材依次闪过,那段记忆随金光离开宜宁,缠上桃核外的梦丝。

      虞岁晚收术,问道:“澄湖那次还记得么?”

      宜宁答道:“当然。我还走错过一回,回来后被周岚笑了好几日。”

      虞岁晚又问:“江循去之前做过什么?”

      宜宁张了张口。她知道自己应该听说过一件事,念头到了那里,具体内容怎么也接不上。

      “想不起来。”宜宁说道。

      桃核外的淡金梦丝碰上江循妖息,立刻收紧,松散的丝结随之缩成一圈。

      虞岁晚用指节轻敲桌面,说道:“成了。”

      宜宁低头翻开路簿。澄湖一页还在,自己的字也认得,只是那件刚才还属于她的往事,转眼就空了一处。

      她问江循:“所以你前些日子去找虞掌柜,求的就是让我忘记你?”

      江循说道:“是。我那时以为自己留不下来。只是我同她说过,若你肯。”

      宜宁用指腹压住澄湖那页翘起的纸角,过了会儿才说道:“七年前剖心的时候连问都不问,七年后总算记得留一句‘若我肯’。夫君活了九百多年,还是有长进的。”

      江循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先前压在眉间的凝重散开些,说道:“这一句夸奖,我收下了。”

      十几年的事,宜宁当然舍不得。山庄、澄湖、成亲,还有后来从共享梦中重新找回的那些年月,每一件都和眼前这个人有关。

      可若失去这些记忆能换来江循往后的几十年岁月,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没什么比他活着更要紧。

      宜宁合上路簿,说道:“我肯。”

      江循掌中的力道收紧了一些。

      宜宁察觉到那点力道,故意把话说得轻松:“只是我醒来后大抵会忘记你,到时候要是我刁蛮一些,你可不能休妻另娶。”

      江循抬起她的手,掌心贴住她微凉的指节。方才还能顺着她说笑,这一回开口时,声音认真得多。

      江循说道:“宜宁,无论我们往后还会不会再次相爱,我都会守护你,直到生命终结那一刻。”

      宜宁原先准备好的玩笑一下没接上。她轻轻吸了口气,又故意问:“若我醒来后看你不顺眼呢?”

      江循答道:“那就离远些守着。”

      宜宁这回真被逗乐了,肩膀也松下来,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周岚听见了,虞掌柜也听见了,日后可赖不了账。”

      江循说道:“好。都给你作证。”

      虞岁晚坐在一旁,江循方才关于生命终结的承诺勾出一段久远的见闻。

      师父曾带她去过一个离中原极远的国度。那里的人衣饰奇特,语言也拗口,成婚时不拜天地,新人会在亲友面前相对立誓。

      她那时一句也听不懂,扯着师父的袖子问个不停。师父只好讲给她听:誓词里有贫穷与富贵,有疾病与康健,最后说,两个人要相守一生,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虞岁晚当时还问,若过几年吵烦了怎么办,师父塞给她一颗甜果,叫她少操心旁人的姻缘。

      如今回想起来,江循方才那番话竟和那场婚誓有几分相似。

      她收起桃核,转回眼前正事:“既然殿下同意,今晚入梦。白日好好歇一歇,我还要重新画阵。”

      河堤挪到明日。周岚将食盒摆上矮案,宜宁午后睡了一觉,醒来后又拉着江循补完河堤图。她在尽头画了一只小船,旁边写下明日。

      江循接过笔,在下面添了两个字:同去。

      入夜后,水阁撤去多余桌椅,七盏灯分列阵外。镇魂钱压住四角,朱砂回纹沿地砖相连,金线从宜宁座下牵到江循身前。

      眠蚕伏在阵心,清响守着烟青石簪。晏知还检查过最后一枚镇魂钱,回到虞岁晚身后半步的位置。

      虞岁晚说道:“殿下跟着梦走,想起什么就让它过去,别强留。江循守住自己的魂识,不可追进她的记忆里。她中途若认不出你,也照常往下走。”

      江循和宜宁一同应下。

      眠蚕吐出三道梦丝。一道绕上宜宁腕间,一道缠住江循魂身,第三道落进虞岁晚掌中,沿着她的手指慢慢盘成中空的心形。

      秋日山庄最先从雾中显出。

      十一岁的宜宁坐在廊下,膝头摊着一张画歪的山图。白色吉量伏在远处草间,赤鬃被斜阳照得鲜亮。

      两侧梦丝同时泛起金光。虞岁晚顺着相合之处取出第一缕记忆,送入掌中的丝心。宜宁第一次摸过赤鬃时的触感、江循教她认山时画过的线,都化成极细的金纹。

      十四岁的舆图、十六岁的水阁、十七岁的澄湖接连浮现。眠蚕只沿两人魂息相接处取线,画过的山川、走错的岔口、驿亭避过的雨,一层层绕进丝心。

      澄湖那段离开后,宜宁还认得眼前的水色,也记得自己十七岁来过这里。她沿着湖岸走了几步,忽然问道:“那时候陪我来的人,是你么?”

      江循答道:“是我。”

      宜宁应了一声,神情像在听一桩与自己隔了许久的往事。

      梦境继续往后。

      赤芝、骑马、暮春婚仪相继化成金线。赤鬃与青丝结出现时,眠蚕的触须猛地一颤,宜宁胸前那颗妖心也重重搏动起来。

      梦丝受到牵引,自行向江循的魂息收拢。

      虞岁晚立刻压住这一层,将结侣留下的气息送进心核。山庄的草木、澄湖的风、两人的发丝都只是记忆的一部分,真正让丝心产生回应的,是这些年月里反复重叠的魂息。

      宜宁低头拿起那枚发结,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江循说道:“我们成亲时结的。”

      宜宁怔了一下,捧着那枚发结多瞧了两眼,似乎想从两缕头发里寻出一点熟悉感。梦丝从她身侧掠过,那点迟疑很快淡了。

      换心后的半年最难取。

      这段年月一头牵着宜宁的神魂,一头扎在妖心深处。梦丝刚探进去,阵外七盏灯齐齐压低,朱砂纹里窜起细碎金光。

      虞岁晚手腕一沉,连指诀都迟了半拍。

      晏知还早就守着这一处。清明剑气从阵外收拢,避开宜宁的神魂,稳稳托住反冲的妖力。虞岁晚借势调整梦丝,把最深的一层记忆缓缓带出。

      梦里的时节从冬走到夏。

      江循一日两回行功,数脉,讲江南和海;后来缩成一日一回,再后来连走出房门都艰难。宜宁前几场共享梦才亲眼见过这些,如今金光一缕缕离开,她对榻边那道身影也越来越陌生。

      到了最后一夜,白色吉量伏在床边,赤鬃暗淡,身形一点点散作微光。

      宜宁站在梦里,脸上还留着方才哭过的痕迹。她望了许久,终于问道:“他是谁?”

      江循喉间微涩,答道:“江循。”

      宜宁把名字念了一遍。

      最后一道金线从她眉心离开,四周景象随即散去。

      虞岁晚掌中的丝心终于织全。白色梦丝层层交叠,十几年的记忆化成金纹缠在外层,江循完整的魂识安在中心。江循一靠近,金纹就会自行收紧。

      虞岁晚以神魂封住丝结,又从自己的心脉引出一缕生气。金红光芒落入心核,丝心第一次收缩,宜宁胸前的妖心也在同一刻跳了一下。

      一真一假,两道搏动渐渐合到同一节律。

      虞岁晚说道:“江循,把余下的妖元都送进来。修为和寿数留不住,你想清楚。”

      江循覆掌于丝心之上,说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九百余年的妖元沿金纹灌入心核。江循手臂上的妖纹逐寸淡去,大妖威压也跟着消退。漫长寿数折入新心,化成往后几十年的血气与生机。

      第二声心跳落下时,他散在肩颈的魂息开始回拢。

      第三声落下,四肢游离的魂光全部转向胸口。

      虞岁晚额上沁出细汗,最后一道符在眼前晃成重影。她换了一次气,笔尖依然没能落稳。

      一缕清明剑气从她腕下托起。

      晏知还说道:“岁晚,最后半笔。”

      她听清他的声音,重新辨出符线,落笔收尾。

      朱砂纹顷刻亮起。金白丝心收成一团柔光,沉入江循胸腔。

      水阁里静了几息。

      随后,一声清楚的心跳从江循胸前传出来。

      清响贴着烟青石簪仔细听了又听,扬声说道:“岁晚姐,魂声收住了!全在心里!”

      虞岁晚散去法诀,肩背刚松下来,晏知还从后方扶住她。他早备好护心符,贴上她腕间,又送入一缕剑气护住经脉。

      虞岁晚闭目调息,呼吸平顺些才说道:“这份功德赚得可真累。”

      晏知还取过她手边的符笔,放回木匣,说道:“功德算你的。今夜回去好好歇着,余下的明日再说。”

      虞岁晚靠着他的手臂歇了会儿,低低应了一声。

      宜宁先醒。

      她认得周岚,也认得虞岁晚和晏知还。近日请知微堂入府的事还留着,只要想到自己究竟要救谁,脑中就断开一截。

      江循随后睁开眼。

      金瞳颜色淡了许多,周身妖气也收得极浅。他坐起身时,胸口随呼吸起伏,那里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他的温度与心音。

      宜宁打量了他几眼,问周岚:“这位郎君是谁?”

      周岚原本正收阵边的软垫,听见这句,软垫从膝头滑回地面,眼泪也跟着掉在手背上。

      江循自己开口说道:“我叫江循。”

      这次,换我一点点让她想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第140章 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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