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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139章 余日 梦境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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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散去时,宜宁胸前最后一层金光也沉回衣襟。
江循坐在石桌旁,久久不动。十一岁的山庄、十六岁那年水阁里的拥抱、澄湖、结侣、药王祠,以及换心后漫长的半年,一段接一段归回魂识。
宜宁守在他身旁。江循原本有些透明的五官渐渐清晰,肩侧却不断逸出细碎金光。记忆回来了,失去妖心留下的空处还在,此刻连宜宁都能看见妖元从那里缓慢散出。
虞岁晚让清响贴近烟青石簪听了两回,问道:“江循,从山庄往后想,还有哪一段断着?”
江循闭目理过那些年月,再睁眼时,金瞳里多了几分从前的神采。江循答道:“都回来了。宜宁十一岁第一次见我,十四岁学舆图,十六岁留我,后来澄湖、赤芝、成亲,还有最后那半年,我都记得。”
宜宁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开口,江循左肩忽然淡下去半寸。眠蚕伏在桌沿,额前青点一亮,朝那团将散的妖息吐出细丝。
虞岁晚拦住梦丝,改了牵引方向。她说道:“记忆归位,魂识也完整了许多,接下来能用另一种法子。羊心、鸡肝那些东西可以停了。”
宜宁立刻问道:“真的?”
虞岁晚答道:“血气原先只能托住他这副妖躯。现在魂识自己认得归处,我可以用眠蚕的丝收拢魂体外缘,再借清明剑气压住妖元。妖心缺着,这个法子管不了一辈子,不过能让他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话、走动,也省得天天吃那些东西。”
晏知还将四枚镇魂铜钱分置江循身周,剑气沿着地面铺开。虞岁晚让眠蚕连吐七道细丝,丝线不入梦,一寸寸贴过江循眉心、肩背、腕骨与膝侧。浅白梦丝沾上本命妖息,很快染成金色。
清响守在一旁辨听。哪一处魂声转弱,它就报出方位;晏知还随即收窄那一角剑气。宜宁站在江循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目光始终跟着那几道细丝。
最后一线梦丝绕过江循腕间,虞岁晚收诀。方才时明时暗的魂影彻底凝住,衣袖下的指节也清楚起来。
宜宁问道:“虞掌柜,他……他这样能留多久?”
虞岁晚说道:“我报不了准数。眼下不用再靠血食撑着,魂体也不会像前几日那样一直往外散。能撑几日,要看他剩下多少妖元。”
江循活动了一下手臂,桌角那碟血淋淋的羊心正好落进眼底。他笑道:“这一桩先谢虞姑娘。再吃几顿,我怕自己以后见了羊都要绕道。”
他起身走了几步,衣摆擦过石桌边缘,身形始终凝实。前几日这种寻常动作都会牵出一层妖光,如今腕侧金丝仅仅亮了一瞬。宜宁盯着他从石桌走到廊下,又从廊下回来,眉间的紧色才散开。
宜宁吩咐周岚:“这些都撤了。厨房照寻常饭食备,他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周岚应下,端起盘子往外走。跨过月门前,她背过身擦了擦脸,再转回来时,脚步轻快了不少。
虞岁晚重新检查江循腕间的梦丝,叮嘱道:“这几日少动妖力。丝色若从金转白,或者身体哪一处开始变淡,立刻来知微堂找我。其余时候,你们自己安排。”
宜宁听明白最后一句,朝她郑重行了一礼。宜宁说道:“虞掌柜,这些日子劳你和晏公子费心。接下来……我想陪陪他。”
虞岁晚摆了摆手,说道:“你们重逢以后,不是在查妖心,就是在梦里翻从前的事。今日总算清静了,我们还赖在这里做什么。走了,明日若没异样,我也不过来烦你们。”
晏知还收好铜钱,对江循说道:“梦丝如今能收住魂体,可你胸口终究缺着妖心。这几日省着点妖力。”
江循答道:“我记得。”
宜宁亲自送两人到月门。等脚步声远了,她回到院中,江循还站在廊下等她。暮色从檐角一点点沉下来,院里服侍的人全被周岚带去了外院,水阁留着两盏灯。
宜宁朝江循伸出手,说道:“走吧。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寝阁取出那本青布路簿,抱到水阁。七年前两人成亲的地方换过新竹帘,书案与长榻还在原来的位置。宜宁把路簿摊开,前面写满澄湖、柳桥镇与沿途客舍,后头大片纸页空着。
宜宁指着江南那一页说道:“起初我总觉得早晚会和你去,所以你讲的时候我还嫌烦,非说自己亲眼看见才算数。后来你不在了,我又觉得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拖来拖去,这几页就一直空着。”
江循在她身边坐下,答道:“十一岁时给你画海,你还嫌画里听不见浪声。如今肯听我讲了?”
宜宁说道:“我早不是十一岁的小姑娘了,也学会变通了。再说江先生走过那么多地方,藏着掖着才浪费。”
江循从南边海港讲起,讲夜里泛光的潮水,也讲岛礁旁会跟船许久的海鸟。宜宁听到兴头上,翻出一支笔,把他说过的港口添在页角。她写得慢,偶尔问一句当地吃食,江循就把自己记得的鱼羹、蛤蜊,还有海边晒鱼的方法一并讲了。
周岚后来送来鹿梨浆、栗糕和一碟炙鸭。宜宁给江循倒满一盏鹿梨浆,亲眼看着他喝完,才满意地说道:“这才对。前些天每回见你,桌上不是羊心就是鸡肝,我看着都没胃口。”
江循答道:“我现在可比你小时候省心。那时嫌药苦,趁周岚去取水,半碗全倒进窗下花盆。”
宜宁立刻问道:“那次你也在?”
江循说道:“当然。后来那盆兰草三日没缓过来,我还给它换了土。”
宜宁忍着笑问道:“九百多年那么多事,你偏把这个记得一清二楚?”
江循答道:“刚找回来的东西,自然要挑要紧的记。”
宜宁抬脚碰了一下他的鞋尖。江循笑着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一起压在路簿边上。
吃过东西,宜宁又翻出两盒棋子,要江循陪她下一盘。她棋艺这些年长进不少,江循少了七年练手,竟真被她堵死在角上。
宜宁捏着最后一枚黑子,笑得颇为得意,说道:“明日再下一盘。若还是我赢,后日去河堤的时候你负责给我拎食盒。”
江循问道:“若我赢呢?”
宜宁想了想,答道:“那就换周岚拎。你现在金贵,重东西本来也轮不到你。”
江循看了她一眼,失笑道:“殿下这赌打得十分划算。”
宜宁将棋子一颗颗收回盒里,说道:“跟你学的。”
天色全暗后,周岚进来添过一次灯油。宜宁叫她今夜去外院歇息,又让人撤走多余的灯。江循关好窗回来时,她还在翻那几页空白纸。
宜宁合上路簿,说道:“剩下的明日再画。若天好,我们去河堤。你若走得动,就再往前走一段;走不动了,我们找地方坐着。”
江循问道:“又想出门?”
宜宁说道:“当然。好不容易把你稳住了,难道日日关在院里盯着你看?”
她拉住江循衣袖,让他坐近些。江循顺势揽住她,宜宁靠进他怀里,将耳朵贴在他胸前。那里空荡安静,再也听不见从前熟悉的心跳。
七年前,江循守着昏睡的她,数了大半年的脉。如今宜宁听了一阵寂静,手掌贴上他胸口,轻声说道:“这里少了一样,真讨厌。”
江循问道:“宁宁害怕么?”
宜宁答道:“怕。可我更怕你担心自己时日无多,不能继续陪我,往后的每一天都没办法好好享受。”
她环住江循的腰,靠得更紧。宜宁说道:“不管我们还有多少日子,都得过得不留遗憾。不如暂且把那个限期忘了,每日好好吃饭,好好玩乐。若你身子撑得住,我们就出去走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宜宁想起书案上的路簿,眼里又有了些兴致。她说道:“空着的那些页也得补起来。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实在走不到,你讲给我听,我照着画。你可别小瞧人,我现在的画技比当年好多了。”
江循低头看她,半晌才说道:“好。”
宜宁抬眉问道:“就一个好字?”
江循笑道:“我在想,夫人七年前连澄湖的岔口都能画错,如今究竟长进了多少。”
宜宁抬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江循顺势握住她的手。她刚才眼底那点湿意也被这一句话冲淡几分。
宜宁说道:“明日就画给你看。画错一处算我输。”
江循问道:“输了怎么办?”
宜宁仰头亲了他一下,答道:“明日再说。”
江循揽住她的背,低头追上去,将这个吻慢慢加深。七年前成亲那晚,他每隔一阵就问她累不累,问得宜宁羞恼地抓住他衣襟。如今彼此熟悉许多,江循稍稍离开,她就伸手揽住他的颈侧。
宜宁说道:“今夜不许问我累不累。”
江循笑道:“这一条也想起来了。”
宜宁说道:“那就好,省得我再教一遍。”
水阁里的灯一直亮到夜深。路簿合在书案上,江南那页新添了三个地名,旁边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海鸟,是宜宁听江循讲到一半随手添上去的。
另一边,虞岁晚和晏知还回到知微堂时,前铺早关了门。余四娘给他们留了晚食,一钵菌蕈鸡羹搁在小炉上温着,旁边放着两张蒸饼。眠蚕耗尽力气,一进后院就钻进自己的小篮子,连新鲜桑叶也懒得碰。
虞岁晚洗过手,坐下来吃了小半碗羹。白日一直忙着收束江循魂体,此刻院中安静,她脑中来来回回都是宜宁牵住江循的那只手。
晏知还给她添了一勺鸡羹,问道:“还想着他们?”
虞岁晚说道:“我在想,若今日坐在那里的换成我们,你会怎么选?”
晏知还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他认真想了一阵,答道:“我会去找法子。能走的地方都走一遍,能问的人都问一遍。真到了江循那一步,两个人只能留下一个,我大概也会选你活。”
虞岁晚抬眼看他,说道:“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晏知还答道:“我知道。”
虞岁晚放下汤匙,说道:“你若真这么做,我以后一个人回知微堂,桌上少一副碗筷;出去办事,回头也找不到你;《四海行记》后面还有那么多地方,到时全得我一个人写。光想想就烦。”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索性握住晏知还的手。虞岁晚说道:“我也许能活下去,可我肯定会很难过。每天看见这些东西,都得想一遍你本来该在这里。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晏知还听完,掌心收紧几分。晏知还说道:“可若换成我亲眼看着你出事,我也做不到站在那里等。江循找了一年,我大概也会找一年。再久一些也行。到了最后,真有一种法子能换你活,我恐怕还是会动手。”
虞岁晚抬头瞪他,说道:“所以你们这些人有时候真讨厌。”
晏知还问道:“江循也算在里面?”
虞岁晚说道:“当然。他今日若知道宜宁将来会为了这件事哭七年,我看他当初还敢不敢瞒。”
晏知还说道:“大约还是敢。”
虞岁晚想了一下,也觉得他说得有理,一时更气了。她喝了两口羹,沉默片刻,忽然说道:“其实我也有过一个师父。”
晏知还朝她看去。
虞岁晚用指腹摩挲着碗沿,说道:“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小时候我跟着他跑过许多地方,他教我术法,也教我认人、认草药、认路。就是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她难得主动提起从前,晏知还没追问,只等她自己继续说。
虞岁晚想了一阵,笑道:“他教东西有时候特别烦人。我学一道术法,他能一句口诀都不讲,先叫我劈柴、挑水、扫三日院子。我小时候脾气也不好,第三日常常就想撂挑子。”
晏知还问道:“后来呢?”
虞岁晚说道:“后来当然还是学会了。”
她记起一件许久以前的小事。那年她和师父借住山寺,山洪冲裂了寺里供奉多年的木像。庙祝请匠人照原样重雕,新像眉眼、衣纹都做得极像,山寺里积下来的灵息却绕着它转了好几日,就是不肯进去。
虞岁晚当时蹲在香案边看了许久,实在想不明白,便跑去问师父。
师父正在院里削她练剑用的木枝,听完只问她:“你那柄木剑若断了,我再照着样子削一把,你认不认得出来?”
她当场说当然认得。
那柄木剑被她拿术火烧黑过一角,掉进溪里泡涨过剑柄,还有一道浅痕,是师父嫌她握剑姿势差时亲手削出来的。新做一柄再像,也不是她原来那一柄。
师父听完笑了半日,最后从碎裂的木像里取出一截木芯,又叫庙祝找来寺里多年积下的香签、题名,放回新像前。
三日后,那点徘徊许久的灵息终于落进新像。
虞岁晚说道:“我那时才明白,一样东西认得自己的归处,靠的也许不光是形状。跟着它多年的气息,听过的话,留下来的痕迹,它都记得。”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脑中忽然闪过宜宁胸前那颗妖心。
眠蚕的小篮子就在窗下,一根细白梦丝从竹篾缝里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
虞岁晚盯着那根丝。
那颗妖心为什么认宜宁?
江循散去七年的魂识,为什么又能循着那些梦一点点回来?
赤鬃,青丝,澄湖,路簿,药王祠,成亲后的水阁,还有那半年里一日一日数过的脉。
这些全是他们两个人共有的东西。
真心如今在宜宁身上,取不回来。
可若重新给江循一个能承载魂识的东西,再让它认得那些年月呢?
虞岁晚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面前的汤碗。
晏知还伸手扶住碗,抬头问道:“想到什么了?”
虞岁晚转身抓起睡得迷迷糊糊的眠蚕。小家伙吓得触须全竖起来,窝在她掌心茫然地抬头。
虞岁晚眼睛亮得惊人。
虞岁晚说道:“江循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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