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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下批朱 灯下批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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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谢渊到了。
侧门换了瘦长脸门房,她把名帖递过去,那人翻了一下还给她,侧身让了让。她迈过门槛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门槛比她腿抬的高度高了一寸。
她没回头。过了第一道月亮门,银杏叶子被风吹得响。
第二道月亮门跟前站着柳临安。穿绯色官袍,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看见她就笑了:"还挺准时。"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早饭,揣着。"
她接过来,温的。油纸包上印着"老刘包子铺"几个字,墨迹洇了点。
值房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拆开油纸包,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菜馅的,油润润的。
她咬了一口,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包子皮上的褶子。
她父亲从前也爱吃这家铺子的包子,隔三差五差人去买了带回来。
父亲每次咬了一口都会说"今日的馅略咸了"。
她把剩下的半个搁回油纸里,没再动。
隔壁议事厅开始来人了。椅子声、茶杯磕碰声、有人在笑,柳临安的声音尤其响,不知道在说什么趣事。
她坐在值房里翻折子,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裴渡进来的时候门开着。浅灰常服,袖口挽了两折。他进门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案角那个油纸包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油纸包,然后收回去,在主位坐下。
"昨日让你抄的折子呢?"
她站起来,把折子端过去放在他案面上。他看了一眼,没有翻开。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说了三句话。
她说完的时候裴渡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烛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他看她的时候她的目光迎了上去,然后她想到了什么,把视线移开了。
她见过这双眼睛——三年前谢家院子里那晚,这双眼睛在烛火底下念着圣旨,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她父亲的头上。
他让她把抄本留下,原折放回去。
她伸手去端折子,他也伸手把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同时碰到了那叠折子的封皮,她的指尖碰上了他的指侧。那一下很短,触感凉凉的。
她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三年前谢家大门口,他的手从部下手里接过圣旨,翻开来展开,指腹按在圣旨的边角上。她当时隔着门缝看见那只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
她把折子端回来,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凉,她用另一只手握了握,坐回案前。
中午柳临安又来了,站在值房门口剥花生。"王爷说下午让你去档案库搬折子。"
下午她去档案库。宋怀玉开了锁推开门,她侧身进去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她左耳的位置停了一瞬。
她没回头。
抱了一摞折子出来的时候,在回廊转弯的地方撞到了一个人。
她的额头磕在他肩头。她往后挪了一步,抬头,裴渡站在离她不到一臂的地方。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泼出来两滴溅在案沿上。他看了一眼茶盏,又看了她一眼,问:"撞疼了没有?"
她站在那里,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三年前他站在她家院子里念圣旨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她父亲被押出去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盏泼了的茶,问她的额头疼不疼。
"没有。"
他看着她,手里的茶盏没有放下。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冷香,和那个晚上她在门缝里闻到的一样。
她加快了几步,走出老远才停下来。
傍晚裴渡又来了。他走到她案前翻了翻她抄好的折子,把一叠空白折子和一支朱砂笔推到她面前:"批。"
她看着那支笔。笔杆上有一道被手磨出来的旧痕,笔尖上沾着一点干朱砂。她没有伸手。
"不敢?"
"不敢。"
他没有催他,把那支朱砂笔拿起来,搁在砚台沿上。搁下去的时候笔尖朝外,没有对着她。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念完圣旨后把圣旨递给旁边的将领,递的时候圣旨的卷轴朝外,玉扣朝里,也是这个方向。
她分不清这是他的习惯,还是他在防备什么。
他让她批折子,把笔搁在她的手边,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她坐了很久,那支朱砂笔搁在砚台沿上。笔杆上那道旧痕被他握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她想起了父亲。
她父亲从前写字的时候也会把笔搁在砚台沿上,搁下去的时候笔尖朝外。她以前觉得这是文人的规矩,现在看着这支笔搁在砚台上的角度,觉得哪里不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想起三年前他站在谢家院子里的样子,月光落在他脸上,面无表情。
和今天问"撞疼了没有"的是同一个人。她把那支笔放回了砚台沿上,没有拿起来。她抄完最后一本洗了笔,把空折子和朱砂笔码在案角,起身走了。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又碰见宋怀玉。
擦肩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她没有停步,走出第一道月亮门才伸手摸了一下左耳。
肤蜡还在。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对着铜镜揭面皮,揭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住了。镜子里那半张蜡黄和半张白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他问"撞疼了没有"的时候,她有一瞬间忘了他是谁。就那一瞬间。她把剩下的半张面皮揭下来,镜子里露出自己的脸。白的,眼尾上挑,左耳垂一颗小痣。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小时候走路撞到门框,她父亲也会问"撞疼了没有"。她父亲的声音和裴渡的声音不同,她父亲的声音厚一些,裴渡的声音薄一些。但她今天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她父亲的影子。
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把面皮收好,吹了灯躺下来。
蛐蛐在墙根底下叫。枕边那页名帖的边角刮着她的手指,她一把把它推远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它拉了回来,放回原来的位置。
月光从纸洞里漏进来,刀片似的窄窄一线。她看着那线光,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闭了眼,又睁开。
黑暗中她仍然能看见那支笔的轮廓,搁在砚台沿上的角度,像一根没放稳的刺。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她来这里是来翻案报仇的,不是来看他有没有把笔尖朝外放的。
枕头布料粗糙,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疼。她觉着这点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