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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皮 进京赶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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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脚下那个山神庙,她住了三个月。
庙不大,三间屋子塌了一间半。
剩下半间堆着干草和碎瓦,正堂那尊泥菩萨断了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举着,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庙顶漏了一块瓦。下雨的时候水顺着菩萨的泥胳膊淌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谢渊住在那间没塌的偏房里。一张草席铺在地上,竹箱当枕头,铜尺压在枕头底下。
每天早上她踩着正堂那滩水出门,晚上踏着那滩水回来揭面皮。
三页残篇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她倒着都能背出每行字的偏旁往哪边歪。
可真正用起来,还是慌。
头一回贴面皮的时候贴歪了。左颧骨高出一线,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越看越怪,撕了重来。
第二回把下颌收得太窄,像个瘦脱了相的女人,又撕了。
第三回总算勉强像个男人,但眉骨不够粗,她又用炭笔添了几笔。添完觉得像拿墨涂了个疤,用指腹晕开了才顺眼些。
第四回总算能看了。
她对着那面破铜镜转了三圈,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耳后的肤蜡用手指压了又压。
庙里没人看得见,她还是不放心,把领口拉起来遮住半截脖子才停手。
那三页残篇是谢家千面谱上撕下来的。
抄家那夜她从后门箱笼里钻出来的时候,母亲塞进她手里的。一并塞过来的还有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囡囡,易容术护得了你的脸,护不了你的心。进了那座城,记得把心收好。"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冰凉,推她上车时往后看了一眼——谢家院子里全是火把的光。
她把三页纸攥在手里,纸被汗浸湿了,字迹洇开了一角。
后来她在南山把洇开的那一角晾干,用指甲沿着墨痕重新描了一遍。描得不太像,但意思没丢。
走的那天她没回头看那尊菩萨。
菩萨胳膊上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给她数步子。
她背起竹箱往山下走。竹箱里那三页纸用油布裹了三层,铜尺夹层又夹了一层,像个摞了三层的棺。
到京城走了七天。
头两天脚上打了泡,她拿针挑了用布裹上。第三天走快了反而不疼了。
路边的茶棚歇了两回。
第一回的老板娘问她进京赶考吗,她点点头没说话。老板娘端了碗热茶放桌上,又多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黄?"
谢渊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赶路累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谢渊低头把那碗茶喝完,碗底剩了几片老茶叶梗,她把梗倒在地上,碗放回桌角走了。
第二回是个路边摊,卖饼的老头把饼掰碎了泡在茶里递给她。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缩得有点快。老头的手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低头把饼吃完,抬头时老头正盯着她看。
"后生,"老头说,"你这脸怎么黄成这样?肝不好?"
她说赶路累的。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把碗推回去,起身的时候衣摆带了一下桌角,竹箱歪了一歪,她伸手扶住,铜尺在箱底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瞥了一眼那竹箱,没说话。她背着箱子走了。
京城的城门比她想象的高。
灰扑扑的城砖垒上去,少说有三丈。墙头插着旗子,旗角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排队进城的人多。前面赶驴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挤成一团。她夹在中间被推着往前走,鞋后跟被人踩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是个抱鸡笼的老妇人,冲她笑了笑:"对不住对不住。"
她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跟着队伍挪。
前面有人在跟守城卒争什么,嗓门大得很。说什么"老子的货是正经买卖",守城卒把他推到一边去搜驴车上的麻袋。
后面的人被堵住了,越挤越多。谢渊被人群夹着往前推了一截,竹箱顶在前面那人的后背上。她侧了侧身,肩胛骨抵着旁边人的胳膊肘。
轮到她了。
守城卒翻了翻她的路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路引上的名字:"谢渊?"
"是。"
"南山来的?"
"是。"
"来赶考的?"
"是。"
守城卒把路引还给她,挥了挥手:"过去吧。"
她接过路引往门洞里走。走出两步听见那守城卒跟旁边的人说:"南山今年来了好几个。"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脚步没停,拐过城墙根才放慢了些。把路引折好塞回怀里,竹箱换了个肩膀背。
京城里头的街道比她想象的宽。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幌子和药招幡挤在一处。底下的人走来走去,比城门外的队伍还密。
她沿着路边走,避开推独轮车的货郎和牵着小孩的妇人。一路走到城南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客栈是条窄巷子里找的,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去。
门板上刷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底色。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住店?"
"住。"她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柜面上,"最便宜的。"
掌柜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楼上拐角第二间。茅房在后院,没热水,要喝自己烧。"
钥匙是铜的,上头拴了根红绳,绳头磨得快断了。
她捏着钥匙上楼,楼梯板踩上去吱呀响了一声。隔壁传来咳嗽声,她放轻了步子走完那截楼梯,找到第二间推门进去。
耳房小得很,一张窄榻占了半间屋子,剩下的地方只能搁下她的竹箱。
窗户糊的纸破了个洞。洞不大,斜着看能看见对面人家的屋顶。
她关上门,把竹箱放在榻上。打开箱子摸了一遍——铜尺还在,油布包还在,面皮罐子没磕碎,最后那件换洗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她一样一样摸过去,才把箱盖合上。
那天晚上没睡好。
隔壁住店的打呼,一长一短像拉风箱。后院有只猫叫了大半夜,叫声尖细尖细的,隔着墙像用指甲挠木板。
她侧躺着把铜尺抱在怀里。铜尺的凉意隔着中衣贴着她的心口。
她数到第三十只羊的时候窗纸破洞那漏进来一丝月光,落在她手背上。她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又闭上。
会试那天下雨。
她起了个绝早,天还没亮透就爬起来点了一截蜡烛头。水是昨晚打好的,凉了一夜,她拿手指蘸了蘸,冰得缩了一下。
就着那点凉水把面皮重新压了一遍。对着铜镜检查了三个来回——下颌接缝压平了,耳后肤蜡没化,颧骨阴影昨晚睡前补过了,眉骨的炭笔线条今天看着有点粗,她又用指腹抹淡了一线。
蜡烛头烧完的时候她把最后一点残蜡吹灭。屋里的亮光一下子暗下来,窗纸外头的天开始泛青。
她换了那件洗得最干净的青灰布袍,把铜尺插在腰间,竹箱背好。
推开窗户看了一下天。雨停了,石板路上还汪着水。
她绕了两处水洼,走到贡院门口的时候鞋面还是湿了半片。
贡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灰蒙蒙的袍子挤在一处,像一群拢着翅膀的鸟。她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笔搁在砚台上磨墨。
磨的时候手很稳。母亲从前说,谢家女儿的手要稳得像死人,不管心里多乱,面皮和笔都不能抖。
卷子发下来她先看了一遍题目,搁笔闭眼想了想。
父亲书房里的那盏灯又在她眼前亮起来。灯底下他拿朱砂笔圈文章的样子她记得很清楚,手背上有道墨痕,他总忘了擦。圈到兴头上了会自己念出来,念两句又摇头说不行不行,重写。
她睁开眼,蘸了墨开始写。
第一页写了一半的时候隔壁有人打翻了墨,黑汁淌了一桌子,有人在低声骂。她没有抬头看,手里的笔没停。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听见雨又下起来了。打在贡院屋顶的瓦片上,细碎碎的,像猫踩在石子路上。
最后一行字写下去的时候,她搁了笔。
手心里攥了一把汗,松开的时候指节有点僵。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把卷子交上去。
放榜那日她站在人群外头看。
榜单贴出来的时候人往里挤,她没有挤,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等前面的人散了些才走过去。
视线从榜顶往下找,找到了第十二行——"谢渊,二甲第十八名"。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她没有掐自己,就是觉得那两个字看着不太真实。
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晃,影子落在榜纸上碎碎的。她抬手把那两个字前面的影子拨了一下,影子散了又聚回来。
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说借过。她侧了身让人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才转身走了。
殿试那天又下小雨。
她站在进士队伍里往前挪,前面的袍角和后面的呼吸声挤在一块儿嗡嗡的。御阶的汉白玉被雨淋湿了,踩上去有点滑,她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入殿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的水渍印子还没干。
跪拜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一声闷响混在大片衣料摩擦声里,不仔细听听不见。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能感觉到殿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一些,带着积年的墨味和木头潮气。
礼官唱名,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她的名字了。
她出列,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压低了:"臣在。"
殿里安静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些人的呼吸放慢了,能感觉到御阶上有道目光落过来,但她没有抬头。
然后有人开口了。
"谢渊。"
声音不高,从御阶那边传过来,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攥着袖口慢慢抬头。
先看见少年天子坐在上面,然后看见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常服,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搁着没动。他比她记忆里年轻些——或者是因为三年前谢家那夜的烛火太晃,把他的脸照老了两分。
眉骨高,眉心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拿极细的笔在皮肉上描了一道。那道纹路隔了三年再看,还是那样,没深也没浅。
他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眉骨到下颌,像在认什么字,又像在数什么。
她站在那里任他看,面皮稳稳地覆在脸上。
耳后的肤蜡没化,颧骨阴影今天压得很匀,下颌接缝她出门前又补了一层粉。她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全部没问题。
但袖口内侧那层布被她攥紧了一角。
他收回目光。
"渊水的渊?"
"是。回王爷,渊水的渊。"
他点了点头。右手食指抬起来在扶手上叩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了。
他偏头对身旁的礼官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她没听清。
她退回列中,手心攥了一把汗,松开的时候指尖凉了。
殿试散了雨也停了。
午门外头涌着人,相互道贺的、拽着同年去喝酒的、蹲在石狮子旁边等家人的,乱哄哄一片。
谢渊走得慢,落在后面还在想那个叩了一下又停住的食指——他在敲什么?随手?习惯?还是他认出了什么?
她还没想完,一个穿皂衣的内侍追上来,递给她一道窄长的名帖。
"谢公子留步。王爷说,明日辰时,请公子过府一叙。"
她接过来,名帖的纸边薄而挺,捏在手里有点硌。内侍低头退走了。
她捏着那道名帖站在午门外的石阶上。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撞了她肩膀的,她没躲。
街对面有人在卖糖葫芦,红通通地插在草靶子上,一个小孩仰着头问他娘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帖。两个字的封面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只有"裴渡"两个字,笔画疏朗,最后一笔收得利落。
她把名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一个字也没有。
她把名帖揣进怀里,贴着铜尺放着。铜尺的凉意隔着两层布透过来。
她往客栈走。走过两条街才想起来没吃午饭,找了个摊子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包子皮厚馅少,第二口咬到一块碎姜,她嚼了嚼咽下去,把剩下的半个揣进袖里,继续走。
夜里回到客栈她先关好门,把竹箱放在榻边,铜尺抽出来搁在桌上。
然后坐下来掏出那道名帖又看了一遍。
烛火只点了半根,她没舍得多点,就着那点光把"裴渡"两个字看了又看。墨色沉在纸纹里,笔画干净,不滞不拖。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他念完圣旨侧过脸时,烛火也是这么亮。但那天夜里他没看她,他看的是手里的明黄绢帛。
今天他看了。一息,从眉骨到下颌。
她把名帖放在铜尺旁边,对着铜镜开始揭面皮。
蝉蜕膏抹上去揉了一会儿,从下颌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揭开。揭到颧骨的时候听见后院那只猫又叫了。
她没停手,把整张面皮揭下来摊在桌上晾着。瓷罐里的药膏还有大半罐,她抠了一点涂在揭过的皮肤上,指腹慢慢地揉。
铜镜里映出她原来的脸。
白的,温的,眼尾上挑,左耳垂一颗小痣。今天这颗痣被肤蜡盖了一整天,现在露出来了。她伸手碰了碰,指腹下面能感觉到一颗小小的凸起。
母亲说这颗痣是谢家女儿才有的,她外婆有,她有,将来她的女儿也会有。
她从前没觉得这颗痣有什么特别,后来才明白——天下人都不认得谢家女儿的脸了,但这颗痣还在。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没看很久。把面皮收进瓷罐,把名帖压在铜尺底下,然后吹了灯躺下。
窄榻硬得硌人,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边那页名帖的边角露出来一点,纸边刮着她的手指。
她没挪开手,就那么搁着。铜尺压在名帖上面,三页残篇压在铜尺下面,像个摞了三层的棺。
窗外又下雨了。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菩萨胳膊上淌下来的那滩水,像给她数步子。
她数着数着就不数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