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今天天好

3、兄妹冲突 寻个新去处

　　他拐进岔路步子没停，往东，灰蓝衣袍在石灯笼的光里忽明忽暗。芥生隔了十二三步跟着，脚下踩着他刚走过的青砖。

　　穿过紫藤架，再过一道月洞门。她走到门边就停了。

　　前面那道院门挂着灯笼，门楣上三个字——青崖院。

　　灰蓝衣袍的背影跨进去，脚步声往里移了几步，没了。

　　芥生在月洞门的阴影里站了片刻。

　　三少爷的院子。

　　她眯了一下眼，身体往前移了半寸，肩头从阴影里退出来，被月光扫了一道。

　　院门内又响起脚步声，很近，就在门后。门轴转动。

　　她停住。

　　他提着灯从院门里出来，往她这个方向走。步子不快，和白天一样松散。灯笼光在他脚边晃出一小圈暖黄，跟着他的步子往前移。

　　经过月洞门时，他偏了一下头。

　　余光扫到阴影里有东西，本能地侧了半寸。这一侧，看见了她。步子慢了半拍，但没有停。

　　芥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食盒端在身前，脚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进石灯笼的光里。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眼，屈膝行了个半礼。

　　“伙房的人，走得倒远。”他语气很平，不像质问，也不像闲聊。

　　“老太太院里送点心。”芥生直起身，把食盒往上托了半寸。

　　“送来青崖院？”

　　“路过。”她抬起眼，“您不也路过。”这话说得不快不慢，尾音轻轻往外拖。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没有动。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他拇指在灯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个来回。

　　“伙房的人，”他说，“倒是有几分眼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更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芥生抬起眼。灯笼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眉骨投下的阴影把眼睛藏在暗处，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她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垂回身侧。

　　“伙房里人手杂，公子见过也不奇怪。”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路让出来。“那就不耽搁你送点心，凉了可不好交差。”

　　芥生从他身侧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那股松烟味飘过来，比方才浓了一点。

　　她走出去七八步，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拐过弯角之后，石灯笼的光被墙挡住，周身重新沉入暗处。她把食盒换回右手，指节在食盒提梁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老夫人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从绢面透出来，把门槛两侧的石鼓照得发亮。正堂里有人在说话，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音量不低。

　　门口站着一个婆子，看见她端着食盒过来，往旁边让了让，压低声音催了句“快拿进去”，语气里压着一点不耐烦。

　　芥生跨进院门。正堂里灯火通明，隔着一整片青砖地，堂内的动静已经能听见了。她穿过庭院往正堂走，余光扫过廊下。

　　正堂门外的廊柱旁站了个人。一盏已经灭了的灯搁在他脚边，就那样站在灯影和廊柱交界的地方。他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真切，像在看她，又好像没看她。

　　芥生踏上石阶。

　　他从廊柱的阴影里偏过脸来，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收回目光，和之前在青崖院外一样，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进门的路让出来。

　　芥生迈进正堂门槛。

　　一只茶盏砰地砸在她脚边半尺的地上。碎瓷溅开，一片弹在她鞋面上，又落下去。

　　芥生立刻跪了下去，将食盒搁在一边。她低着头，双手按在膝上。

　　“——那是阿爹从江南带给我的鱼！你凭什么动它们！”

　　四小姐沈明昭站在老夫人面前，手指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憋了很久之后变了调的抖。她朝着三少爷吼完这句话，话音还没落，已经转向了老夫人，方才仰着的下巴收了下来，嘴唇微微抿着，眼眶还是红的。对着三少爷时的戾气，迅速换成了委屈。

　　她微微偏过脸，眼睫低垂，像是在努力忍住眼泪，但那垂下的眼睫底下，目光却悄悄往上抬了抬，等祖母开口。

　　三少爷沈承晖站在两步之外，肩膀微耸，脸上挂着一副不太耐烦的表情。但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站姿又松了半分。他看清了她那个转向，毫不意外地嗤笑了声。

　　“你的鱼把我书房里的松烟墨全毁了。” 沈承晖的语气比四小姐慢半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顿了顿，话头一转，“我那些帖子也——”

　　沈明昭猛地瞪过来。她没出声，但攥着衣摆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算了，你那个丫鬟，也不是故意的。”

　　沈明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抬头看向老夫人，下巴已经重新仰起来了，但方才那股势在必得的气已经散了大半。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到芥生能听见旁边婆子咽了口口水。老夫人身后的屏风上绣着一幅松鹤图，仙鹤的翅膀在灯影里微微颤动，像是也在等这场闹剧的结局。

　　老夫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按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睁开眼。她的目光在兄妹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只仅存的茶盏上，伸手把它往茶几里面推了推。

　　“跪祠堂。今晚谁都不准带人，不准送吃的，跪到天亮。”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疲惫，“你们不是爱吵吗，跪着吵，吵够了再出来。”

　　语气不重，甚至有点无奈。但正因为无奈，所以没有商量余地。

　　沈明昭的嘴张开要说什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把茶盏往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一声脆响。四小姐的嘴闭上了。

　　沈承晖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往侧门走。经过柱子旁边时停了一步，朝一旁站着的宋光序瞥了一眼，旋即头也不回地往祠堂方向去了。

　　宋光序弯腰拎起地上那盏灭了的灯，出了院门。

　　正堂里一时没人说话。站在门边的婆子朝旁边的小丫鬟偏了偏下巴，那小丫鬟连忙过来接过一旁的食盒，摆在茶几上。婆子又看了芥生一眼，朝门口努了努嘴。

　　芥生低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刚跨出门槛，身后传来四小姐的声音。

　　“冬雪呢？”

　　门口的婆子应道：“方才老夫人让去取东西，还没回来。”

　　四小姐咬了下唇。她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扫过廊下。芥生正端着空食盒往外走，快走到院门口了。

　　“那个谁。站住。”

　　声音不高，但够让芥生停步。四小姐抬了抬下巴，又朝她勾了一下手指。

　　芥生走回来，垂眼行礼。四小姐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去我院里找冬雪，让她把厨房里的桂花糕和那壶热着的姜茶送到祠堂。别走正路，走西边那条小道。快去快回。”

　　芥生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夜风比方才大了一点，吹得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擦着她的肩头掉在地上。

　　四小姐的院子在府邸西侧，门口的竹帘半卷着，里面亮着灯。她刚跨进院门，冬雪就从正屋里迎了出来，脚步急促，看见芥生这个生面孔，先愣了一下。

　　“我是伙房院的小春，四小姐让我来给冬雪传话。”

　　冬雪的脸色刷地变了，一把攥住芥生的手腕：“小姐怎么了？怎么让你来传话？老夫人那边怎么说？”

　　她问得又急又快，攥着芥生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像是要从一个素未谋面的伙房丫鬟身上把她家小姐的处境问个明白。

　　芥生没有抽手。“四小姐让姐姐把厨房里的桂花糕和那壶热着的姜茶送到祠堂。别走正路，走西边那条小道。”

　　冬雪一听“祠堂”两个字，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就往厨房走，嘴里碎碎念着桂花糕还在蒸笼里、姜茶要重新热，走到一半又回头问了一句：“小姐脸色怎么样？有没有哭？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

　　冬雪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笑里夹着半声叹气。“也对，老夫人哪舍得真罚小姐。”说完钻进厨房，揭开蒸笼盖子时手抖了一下，盖子磕在灶沿上，哐当一声。

　　“四小姐和三少爷常这样？”芥生站在厨房门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冬雪没抬头。“回回都这样。上个月是秋千，再上个月是衣裳，下个月不知又该轮到什么了。”她把桂花糕从蒸笼里取出来，往食盒里码好，又去端炉子上的姜茶。“两个人闹起来谁都不让谁，闹完了又谁都不提。”

　　她把食盒盖好，塞到芥生手里。“帮我拿一下，我去找件厚衣裳，小姐跪祠堂膝盖肯定受不住。”

　　冬雪转身进了里屋。芥生拎着着食盒，目光扫过院内。

　　冬雪从里屋出来，胳膊上搭了件夹袄。她接过芥生手里的食盒，把夹袄叠好塞在食盒旁边，又检查了一遍盖子有没有盖严。

　　“西边小道，记住了。”芥生提醒了一句。

　　“知道知道，那条路我熟。”

　　芥生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院门，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冬雪提着食盒往西边去了，脚步匆匆，灯笼左右摇晃得厉害。

　　她没有原路折返。通往伙房院的路不止一条，她选了另一条，这条路会经过祠堂背面。她绕过假山时放慢了步子，祠堂的院墙不高，背面离墙只有三尺宽，墙角堆着几块闲置的假山石料，石头上长了层青苔。

　　隔着院墙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走动，是守门的婆子，脚步声懒洋洋的，从院门左边踱到右边，又踱回来。

　　西边小道从祠堂侧后方绕过去，拐角处有一丛半人高的树丛。冬雪的灯笼光已经能看见了，在枝叶间一晃一晃，正往这边来。

　　芥生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拇指大小，棱角分明。她朝祠堂正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守门的婆子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灯笼挂在门楣上，火苗稳稳定着。

　　她将碎石往祠堂院墙根下弹了过去。石子擦过墙根的碎石地面，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守门婆子的脚步声停了，静了一息。

　　“谁在那儿？”她取下门楣上的灯笼，铁钩和门楣碰了一下，当的一声。

　　芥生已经退到假山后面。守门婆子脚步声往祠堂侧面过来了，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婆子从院门里探出头，灯笼举高了往西边照。光柱扫过树丛，扫过墙角，也扫过正贴着墙根往祠堂方向走的冬雪。

　　冬雪整个人僵在原地，灯笼晃了一下，食盒的盖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桂花糕。

　　“你是谁，来这儿做——”举灯笼的婆子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声音陡地拔高，“老夫人说了不准送吃的！站住！”

　　冬雪转身就跑，食盒撞在腿上，盖子掀开，桂花糕滚了两块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想回去捡，婆子的灯笼已经照到她脚边了，她咬咬牙，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树丛。

　　两个婆子追了几步就停了，回头看了看祠堂，又对视了一眼，到底没有追远。

　　祠堂院墙内，四小姐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僵了半晌。院门外那几声呵斥她听得真切。婆子的脚步声、冬雪撞翻食盒的闷响，夜风一裹，全灌了进来。她没回头，但肩背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从跪姿往旁边一歪，坐在蒲团上。

　　沈承晖靠在祠堂门内侧的墙边，捏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随后又抿了口茶。

　　“要吃吗？”悠悠道。

　　“不吃。”四小姐没看他。三少爷也不勉强，把剩下的栗子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祠堂后墙外安静了片刻。夜风从气窗口灌进来，灯苗矮了一下。然后——

　　“小姐。”
　　极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