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家酒肆 出府 ...

  •   午后的日头斜过院墙,在青砖地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界线。伙房院里终于安静下来,灶上的余火压着,偶尔迸出一声炭响。

      芥生坐在井台边的矮凳上,手里剥着一把干辣椒。辣椒蒂掐下来,扔进脚边的竹篓里,动作不快不慢。

      春末的热气闷在墙角,一丝风也没有。有人扣了三声门环。先一声,停一息,再两声。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去拔门闩。

      门外停着一辆平板推车,车上码着六坛酒。推车的是个年轻伙计,二十出头,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前襟汗湿了一片。

      芥生扶着门,视线从他脸上扫过,没停。

      “刘婶不在?”对方打量了她一眼。

      “刘婶今儿有事,交给我就成。”

      “得,这就给您搬!”

      伙计弯腰搬起一坛,跨过门槛,搁在院墙根下。坛子落地,发出闷闷一声。他转身出去搬第二坛。

      芥生没搭手,往旁边站了半步,给他让出路,靠在门框上。

      伙计搬完第四坛,直起腰,呼了口气。

      “累死了。这一趟从城东推过来,小半个时辰。”

      芥生没接话。她低头把指甲缝里的辣椒籽剔出来。

      伙计搬第五坛的时候,嘴里没停。

      “对了,府上这几日怎么回事?非要以前的老坛子酒,那老坛子都码在库房最里头,翻出来费老大的劲。前两日翻了一下午,灰都呛人。”

      他看向芥生,等她接话。
      “不知道。上头让要,我们照办就是了,哪会说原因。”

      伙计也没指望她能答出什么来,摇摇头,转身出去搬下一坛。

      “以前的老坛子。”她重复了半句,声音很轻。

      伙计搬完酒,拍了拍手上的泥:“搬完了,这六坛记在伙房账上?”

      芥生点头。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递过来,送货单,薄薄一张粗纸,墨迹潦草。

      芥生接过来。手指定在日期上,送货单的上半截没问题,日期、数量、墨色都对。但下半截被撕掉了,撕口很齐,沿着折痕裁开,像是有人特意把下面一截留在了存根上。

      她把送货单对折,收进袖口。
      伙计推着空车出了角门,轱辘声渐渐远了。

      院墙根下六坛酒还摞在那儿,她弯腰搬起,一坛坛码在木架最下层。动作利索,比平时还快了两分。

      她把送货单从袖口抽出来,压在灶台角上。辣椒还搁在矮凳旁边,剥了半碗。她坐回去,继续剥。手上剥着辣椒,脑子里在走另一条路。

      芥生盘算着时间,估摸着刘婶还要一阵子才回来。她把最后一根辣椒蒂掐掉,丢进碗里,轻跃翻墙。

      窄巷里空荡荡的,她走了几十步,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顺着院墙根底下的路又走了一段,穿过一道常年不关的坊门,街市的声响才渐渐涌过来。

      坊门内侧有一小片背阴的墙角,堆着几捆闲置的竹竿和一只破了的条凳。她走过去,把手伸进竹竿堆最底下那层,掏出那团灰布衫抖开,套上身。发髻拆散了重新绾过,比在府里时低了两指。末了在脸上动了几下,眉眼间的轮廓往暗处收了收。

      然后起身,拐进了后街。

      后街上这家茶馆,芥生之前采买时进去过一回。铺面不大,门槛被鞋底磨得凹下去一块,门帘油亮亮地泛着黑。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各占一张桌,各说各的话。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茶碗边沿有缺口,她端起来,视线从茶碗上方斜出去,落在街对面的酒馆门脸上。

      门脸不宽,门板漆色半旧,午后光线打在招牌上,“沈记酒肆”,四个字,笔画端正,和府里正堂匾额上的字样一般无二。只是招牌面上的漆有些旧了,边角处起了细小的裂纹,像是挂了有些年头。

      茶馆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大部分是等活的脚夫,茶碗搁在桌上,半天不端起来。

      隔壁桌的话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过来。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年轻。中年人的袖口上有一块深色的渍迹,不是油,是酒。常年沾酒的人,袖口那块颜色是洗不掉的。

      年轻的那个坐在对面替中年人倒茶。中年人没喝,把茶碗转了一圈,叹了口气。

      芥生的视线回到窗外的招牌上,耳朵留给他们。

      “要我说,早该换人了。”年轻人往椅背上一靠,“你看老蒋在的时候,柜上的账从来盘不清。每个月对账,不是少一坛就是多一笔,掌柜的自己都说不清楚。沈家能忍他这么久,也是稀奇。”

      “老蒋那人,做买卖不行,但舌头是真灵。他说哪一坛是哪一年的,分毫不差。还有那一身从南边学回来的手艺,可惜了。”他摇摇头。

      “南边?”年轻人来了精神,“他是从南边回来的?”

      中年人点点头,端起茶碗,没喝:“他在南边待了三年,回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喽啰,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被沈家看上,没多久还给他提了掌柜。”

      “你说这沈家究竟看上了他什么?”年轻人也彻底来了兴致,眉毛挑的老高。
      这句话的尾音往下落,像是话里有话。

      “南边”这个词,让芥生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一停。

      洛县就在南边。十四年前那场火,烧掉的不止是沈家老宅,还有洛县往南三条街上一整排的酒窖。案卷上写“火起于子时,延烧铺面十七间,酒窖六口”。六口窖,一口都没剩。

      她当时看案卷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火烧得再大,酒窖里的坛子总该留点碎片。可仵作验过的现场记录里,六口窖全是空的。可见不是烧空的,是搬空的。

      中年人没接话。茶碗搁回桌上,闷闷一声。

      年轻人还要追问,中年人已经站起来。视线往茶馆门口掠了一下,手指在桌角按了按,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这谁知道。”说完转身走了。

      年轻人愣了愣,也站起来,追着他往外走。

      经过芥生身边时,她正低着头翻茶碗盖子,盖子盖上去,偏了几分,轻轻磕了一下碗沿。

      茶馆里安静下来。脚夫走了几桌,帘子掀起来又落回去,带进来一缕午后的光。

      芥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泛上来敲占着她的味蕾。

      她把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蒋从南边带回来的货,库房里被翻了一下午的老坛子,后窖那坛刻着洛县沈家字的酒,十四年前空掉的六口酒窖。

      所有事都指向同一批酒——那批下落不明的陈酿。

      她把碗里剩的凉茶一饮而尽,茶钱搁在桌角,起身出了茶馆。帘子落回身后,茶馆里的说话声又浮了起来,模糊的一团,没人注意到她。她走进巷子里,还没落下的光斜斜地切过屋檐,在她脚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拐过街角,穿过坊门。门内侧那个背阴的墙角还是老样子,竹竿和破条凳没被人动过。趁四下没人,她把行头换了回来。随后原路折返,沿院墙根底下走了一段,拐进窄巷。

      走到角门前,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空荡荡的,没人。
      然后翻墙闪进院内。

      双脚落地,院里一切照旧。那半碗辣椒还搁在矮凳旁边,她把辣椒端起来,穿过月洞门,朝伙房走去。

      灶上的大锅已经在冒热气,一个烧火丫头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另一个婆子在案板边切萝卜,刀落得又快又匀。

      这时一个婆子从外头端了盘冒着热气的点心进来,她往食盒里码好,转头看见她。

      “正好,把这个送到老太太院里。刚蒸好的,脚麻利点,别凉了。”

      芥生点点头接过食盒。食盒是双层的,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腕。

      天色暗下来了,院墙上头最后一抹暖光已经褪尽。石径两侧的石灯笼还没点,整条小道都渐渐沉入昏暗。

      走到老槐树旁边时,余光里晃过两个影子,一个穿着府里下人的衣裳,面生得很。另一个,灰蓝衣袍。
      是他。

      芥生没有停,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原来的速度跟在后面。食盒里的热气还在蒸腾,烘着她的手心。

      那两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顺着晚风偶尔飘来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听不真切。

      三人就这般相隔着十几步,走在天色渐暗的小径上。

      到了岔路口,面生的下人朝他摆了摆手,径自往东去了。

      灰蓝衣袍的人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岔路口的中央,目送那人离开。脚步声渐渐被夜风卷走,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还没动。

      芥生的脚步滞了滞,夜风从石径尽头灌过来,吹得她袖口一紧。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他立在岔路口,迟迟不动。

      就在这一瞬,他动了。

      他微微偏了下头,朝来路扫了一眼。视线收回之前,在她这个方向上停了半息。

      然后往旁边拐了一步,踏进另一条岔路。

      经过岔路时,芥生脚步一转,放轻了步子,也拐进了同一条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