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哲》慧九芮

7、第 7 章 时序入

　　时序入冬，一场薄雪悄无声息覆上城南弄堂的青瓦。
　　梧桐落尽最后枯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寒风穿巷而过，刺骨寒凉。往日孩童嬉笑的杏居，如今愈发冷清，连日来再无学子登门。
　　偌大院落，只剩下宿明哲与薛景行二人。
　　私塾名存实亡，可宿明哲依旧每日按时晨起，清扫庭院，整理满屋书卷，一如往常。堂内案几擦得一尘不染，笔墨整齐摆放，仿佛下一刻就会响起朗朗读书声。
　　哪怕早已无人听课，他依旧守着这间杏居。
　　杏居承载的不只是教书授课，是他心中斯文最后的据点。日后宿明哲离世，薛景行会耗尽心力修缮守护这座小院，穷尽一生延续这份执念。
　　薛景行每日准时前来，不再需要课业束缚。
　　他来这里，只为见一人。
　　薛家近来局势日渐紧张。商行通路被战火切断，往来贸易寸步难行，家中长辈终日愁眉不展，几番催促薛景行结束求学，尽快返回大宅，预备寻机会乘船南下避祸。
　　父母一遍遍同他描绘南方安稳的生活，那是无数人争抢的逃生出路，是乱世之中难得的避风港。
　　所有人都劝他走。
　　宿明哲也数次劝他动身南下。
　　只有薛景行自己心意笃定，分毫不动摇。
　　这天午后，寒风呼啸。
　　宿明哲将窗户缝隙仔细糊好，抵御侵入屋内的冷风，转身便看见薛景行立在堂中，神色平静。
　　“家中又派人来了？”宿明哲轻声询问。
　　“嗯。”薛景行颔首，“父亲说，至多半月，就要安排船只离开上海。”
　　宿明哲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期许：“这是良机，你应当把握住。远离战火，便可安然度日。”
　　他始终盼着少年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不必卷入即将到来的浩劫。
　　薛景行抬眼，目光牢牢锁住他：“那先生打算去哪里？”
　　宿明哲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不走。杏居在此，书卷在此，我无处可去，也不愿离去。”
　　他选择留守故土，甘愿直面乱世刀兵。一南一北，一逃一守，二人的道路从这一刻开始悄然分叉，离别早已写定。
　　“先生不走，我便不走。”薛景行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宿明哲眉峰微蹙，语调带上一丝少见的凝重：“景行，莫要意气用事。你前途尚远，不必困在此地陪我涉险。”
　　“于旁人是险境，于我不是。”薛景行向前踏出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长衫上浅浅的墨痕，“有先生在的地方，才是我该停留之处。”
　　他刻意压下汹涌的情意，恪守师生分寸，话里藏着汹涌的心事，不敢直白宣之于口。
　　宿明哲别开视线，不愿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身走向书架整理古籍：“多说无益，你回去好好思量，莫要一时冲动，耽误自己一生。”
　　他刻意拉开距离，用冷淡筑起屏障。
　　他怕少年一腔热血，最终落得无法挽回的结局，更怕自己长久克制的心防，终究有一日溃不成军。
　　薛景行望着他清瘦孤寂的背影，心口泛起酸涩。
　　他看得明白，宿明哲看似淡漠疏离，实则处处都在为他考量。可世间万般周全，唯独没有两全之法。
　　入夜，薄雪又落。
　　薛景行没有立刻返回厢房，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漫天纷飞碎雪。巷外偶尔传来卡车轰鸣，零星的枪响穿透夜色，在寂静的城中回荡。
　　乱世的屠刀，正缓缓伸向上海滩。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宿明哲捧着一杯温热的热茶走到他身侧，将茶杯递到他手中。
　　“夜里雪寒，小心冻伤。”
　　温热茶水顺着掌心蔓延全身，驱散刺骨寒风。
　　薛景行握着瓷杯，侧头看向身旁之人，雪沫零星落在宿明哲的发间，添了几分清冷脆弱。
　　“先生，你就一点不害怕死亡吗？”薛景行低声问道。
　　宿明哲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夜空，雪花在半空悠悠飘荡。
　　“死生有命，惧怕无用。”他声音清浅，“我唯一遗憾的，是若乱世碾碎所有文脉，再无人愿意静心读书，斯文就此断绝。”
　　他最怕斯文消亡。多年之后，薛景行重建杏居，广传典籍，让文脉延续，替他完成毕生心愿。
　　薛景行心头一震，郑重开口：“若是真有那一日，我替先生守住。只要我活着，书香就不会断。”
　　宿明哲转头看向少年炽热坚定的眼眸，久久无言。
　　他轻轻一叹：“景行，莫轻易许下重诺。乱世之中，诺言最易碎。”
　　“我薛景行说出口的话，此生绝不反悔。”
　　风雪愈急，漫天白雪笼罩整座杏居。
　　两人并肩立于廊下，共看漫天落雪，一时间寂静无声。
　　看似岁月安然的片刻温存，却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薛景行暗自下定决心。
　　就算与家族决裂，舍弃南下避难的机会，舍弃薛家世代积攒的财富，他也要留下来，守着杏居，守着宿明哲。
　　他尚且不知，命运远比想象更加残酷。
　　他想守护之人，终究没能熬过这场乱世风雪。
　　今日雪中许下的承诺，往后数十年，只能孤身一人，缓缓兑现。
　　宿明哲似有所感，轻轻抬手，拂去薛景行肩头堆积的薄雪。指尖短暂相触，又迅速收回。
　　细微的触碰，却在少年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回屋歇息吧。”宿明哲轻声道，语气重新恢复克制温和，“好好想一想南下的事，我依旧希望你离开。”
　　薛景行轻轻应下，却没有挪动脚步。
　　他望着漫天飞雪，在心底无声默念：
　　我不会走。
　　无论烽烟四起，无论生死难料，我都不会离开你。
　　夜色深沉，白雪掩埋了庭院里所有落叶。
　　平静表象之下，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无可阻挡。
　　一场盛大的离别，正在风雪尽头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