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乱世风 ...
-
乱世风声日紧,可杏居的时光,依旧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派安宁。
乌云常年笼在上海滩上空,天光总是淡淡的,亮得不彻底,像一块蒙了灰的旧玉。城郊炮响已成常态,日日断续浮沉,城中百姓早已从惶恐变成麻木,只剩心底深处悬着的一缕惶然,日夜不落。
唯独宿明哲,始终不改其态。
授课依旧准时,语调依旧温和,待人依旧宽厚。哪怕来求学的孩童一日少过一日,哪怕巷外日日人心浮动、流言纷飞,他守着满堂书卷,守着一方青瓦小院,风雨不动,沉静如初。
薛景行看在眼里,沉在心底。
他渐渐习惯了乱世的闷雷声响,习惯了街巷清冷萧瑟,习惯了世人眉眼间的慌张。
唯独看不够宿明哲一身素衫、一世清宁。
连日来,他愈发安分,愈发沉静。
不再有半分少年顽戾,每日准时晨起、端坐听课、伏案写字。字迹从潦草张扬,一点点变得规整沉稳。他不再刻意找话搭话,不再笨拙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他看得见、触不及的地方,默然相伴,静静仰望。
从前他不懂何为高山仰止。
只当是书文中一句空洞辞藻,是文人夸张的称颂,是无关痛痒的圣贤废话。
直到此刻,身处飘摇乱世,看遍世人趋利避害、贪生自保,再看宿明哲孑然守心、守学、守斯文。
他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这四个字的千钧重量。
世人遇乱则避,唯他遇乱则守。
薛景行这一生的仰望、追随、承袭、赴死,皆从此刻,真正生根定型。
午后无课,院中静谧无人。
宿明哲搬案于廊下,临光抄录古籍。
秋日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睫毛浅浅覆下一层阴翳,侧脸清隽温雅,指尖握笔稳而轻,落笔工整遒劲,一笔一画,皆是端正自持。
薛景行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肘抵膝,静静凝望。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宿明哲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薛家商贾,逐利而生,乱世来临最先谋的是家产自保;城中权贵,争权逐势,烽烟将至最先顾的是自身前程;寻常百姓,庸庸碌碌,只求温饱苟活、平安度日。
人人皆为己活。
唯独宿明哲,在为世道、为斯文、为素未谋面的后世人心存坚守。
他清贫、淡泊、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是乱世里最渺小、最无力的一介书生。
可他的风骨、本心、格局,却是整座飘摇上海滩,最巍峨、最挺拔的一座高山。
少年心底翻涌难言。
他从前爱繁华、爱自由、爱无拘无束、爱万丈红尘。
可如今,所有喧嚣浮华,在这人的沉静风骨面前,都显得浅薄、浮躁、不值一提。
原来真正的高山,从不在山河远阔,不在功名利禄。
在人心,在坚守,在浊世里一尘不染的自持。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薛景行在心底默默默念自己的名字,一字一句,沉沉落定。
他终于懂了,为何自己名景行。
也终于懂了,自己此生注定的宿命。
仰止此人,行随此人。
余生漫漫,唯向此人。
他名字是景行,宿命是追随。
仰望高山是半生执念,走完山路、归于山人,是最终归途。
风拂梧桐,落叶簌簌落在廊前石阶。
宿明哲写完一页,微微抬眸,恰好撞进少年凝伫不移的目光里。
那双曾经桀骜张扬、盛满浮华轻狂的眼,如今干净、执拗、滚烫,毫无遮掩地盛着全然的倾慕与仰望,深沉得让人心头微震。
宿明哲指尖笔尖微顿,墨珠轻轻落在纸页,晕开一点小渍。
他太通透,太清醒。
自那日少年隐晦告白之后,他便日日克制、时时避嫌,刻意拉开分寸、守住师生界限,不敢半分逾矩。
可此刻望着少年眼底滚烫纯粹的心意,他再如何自持,心底也难免泛起一丝微澜。
温柔是他的本性,克制是他的自保。
乱世浮沉,动情最是致命,牵绊最是祸根。
他不能误他,更不能累他。
宿明哲收回目光,语调清淡如常:“景行,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薛景行没有躲闪,坦然迎上他温和的视线,声音轻而郑重,褪去所有少年嬉闹:
“先生,我终于懂了你说的高山。”
宿明哲眸心微动:“哦?何谓高山?”
“乱世不倒的本心,浊世不染的风骨。”薛景行字字清晰,句句赤诚,“世人皆随波逐流,唯先生独守清白。这便是我见过最高的山。”
日后山河倾覆、高山崩塌,高山不在了,他便活成高山。
宿明哲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极轻,藏着惋惜、藏着无奈、藏着乱世身不由己的悲悯。
“景行,山太高,容易望而却步。”他轻声道,“仰望太累,不如归去,守你自家安稳,过你无忧一生。”
他依旧在推他、放他、护他。
明知少年心意炽热,依旧固执地为他铺一条世俗安稳、无灾无难的生路。
薛景行却缓缓摇头,眼神是十八岁少年最执拗、最纯粹的笃定。
“我不。”
他抬眸,望向廊外沉沉云天,望向遥遥乱世烽烟,再落回眼前清瘦温柔的人身上。
“旁人望山止步,我偏要向山而行。”
向山而行,遇哲而归。
这便是“归哲”一生始末。
宿明哲望着他眼底烈火般的赤诚,久久无言。
他清楚的知道。
少年一腔孤勇,纯粹热烈,本可以远离乱世苦难,做一辈子锦衣少爷,平安顺遂、荣华一生。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险、最苦、最无望的一条路。
选择仰望清贫书生,选择奔赴乱世风雨,选择牵绊一身、执念余生。
风又起,卷着远处隐约的硝烟气息,漫过整座寂静杏居。
乱世的浪潮越来越近,碾压而来,无人可挡。
温柔是暂借的,安稳是虚妄的,唯有宿命,落笔无悔,生生世世既定。
薛景行看着眼前安然如故的人,心底悄悄立下无人知晓的誓。
你守乱世斯文。
我守乱世的你。
若山河倾覆,风雨压身。
我便替你扛住万千烽烟,护你一世清宁安稳。
彼时少年誓言无声,温柔滚烫。
他尚且不知,来日山河破碎、天人永隔。
他护不住身前之人,只能循着他的路,守他毕生斯文,走完他未尽余生,最终以身归哲,终此一生。
天光渐暗,暮色合围。
一院梧桐落叶,一室静默书香。
少年心底高山既定,余生归辙初定。
从此,风月皆为背景,万事皆为过客。
世间唯一信仰,唯一归处,唯宿明哲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