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再爱我一次》边天月

6、谎言泡沫 天色完

　　天色完全昏暗，路西法书房的灯自动亮起。
　　阿斯蒙蒂斯在这待了很久，起初只是随意取了书来看，可是渐渐地他竟然看了进去，天文学似乎是一门很奇幻缥缈的科学，行星排布、星团聚集、星环、转速、轨迹……以至于他忘了时间。
　　待夜晚钟声响起时，他才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还在路西法的书房里。
　　阿斯蒙蒂斯不知道这是否合规，怕路西法又找什么由头来扣他那少得可怜的分数，于是准备悄悄离开。
　　然而不凑巧的是，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仆人的问候。
　　是路西法回来了。
　　情急之下，阿斯蒙蒂斯选择了一种蠢方法来遮掩自己的违规行为——他闭上眼睛，靠在书架边，装睡。
　　有人伸出手将他手中的书抽走，轻轻放在桌面上。
　　“殿下……”仆人似乎想要上前叫醒阿斯蒙蒂斯，意料之中地被路西法制止。
　　“我会送他回去。”
　　门被合上，偌大的书房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路西法并没有立即把阿斯蒙蒂斯叫醒，而是颇有兴致地盘腿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仔细端详他。
　　阿斯蒙蒂斯如坐针毡却不敢有所动作，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映在路西法眼中，犹如隔靴搔痒，一下又一下无知无觉不得其法地扰人心神。
　　路西法轻笑一声，突然凑近，他伸出手，撩起阿斯蒙蒂斯的头发，将它们归拢到耳后——随后他的指尖停留在对方的耳垂，那里有一个黑色的耳圈。
　　阿斯蒙蒂斯的心砰砰直跳，有些装不下去了。
　　其实他对于路西法“特别关照”的原因有一些明白，无非就是对自己有那么一点旁人说不明道不清的青睐有加。
　　可是阿斯蒙蒂斯不会也不能如对方所愿，他不是甘愿受人驱使的提线木偶，也不是需要呵护的掌中玩物，他终将离开这里，自由地活在天地间。
　　一切战争、掠夺，都与他无关，他只想随心所欲活着。
　　就在阿斯蒙蒂斯准备硬着头皮睁眼时，路西法起身，丝绸长袍划过阿斯蒙蒂斯的手背。
　　——路西法转身走了。
　　阿斯蒙蒂斯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心里无法自抑地涌出一股失望。
　　很难讲清这种陌生的情绪是源自哪里。
　　自那以后，本以为路西法又会消失一段时间，阿斯蒙蒂斯按时来到他书房时，却没想到他正坐在书桌后处理公务。
　　“教授。”
　　“嗯，坐吧。”今天的路西法看起来有些冷淡。
　　阿斯蒙蒂斯坐在位置上，那里摆了一份试卷。
　　“限时两个小时，做完它。”路西法看向阿斯蒙蒂斯：“如果不及格，你就离开哈拉伯吧。”
　　阿斯蒙蒂斯皱眉，从路西法话音刚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但是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低头，拿起笔，笔尖悬停在第一题。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如愿以偿离开哈拉伯王庭，那么这张卷子就任由他信手涂鸦。二是——阿斯蒙蒂斯看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天文学相关题，然而他满打满算也只上了一节课，所以得出结论——路西法要他离开哈拉伯，所以其实没有第二个选择，他得离开哈拉伯，今天，此刻。
　　沙利叶亲吻梅狄娅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有路西法微凉的指尖和温暖的掌心。
　　以及那颗名叫Lucifer的行星。
　　阿斯蒙蒂斯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第一题的答案，但是仅仅到了第二题，他便完全看不懂了。
　　原来比考试更磨人的便是已经答完后那漫长的等待交卷的时间。
　　即便如此，阿斯蒙蒂斯还是绞尽脑汁在思考。
　　直到时间截止。
　　奇怪的是，路西法并没有来收卷，顺便对他的来去做判决。
　　长时间地绷着使阿斯蒙蒂斯早已精疲力尽，他额间渗出汗水，抬眸看向路西法的座位，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幽冷的气息逐渐靠近他身后。
　　阿斯蒙蒂斯听到路西法的声音从头顶泻下，使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轻微颤栗。
　　“好孩子，告诉我，你想得几分？”
　　阿斯蒙蒂斯无法迅速判断路西法这样说的意图，只能选择遵从本心回答道：“满分。”
　　路西法又笑了，不带一丝嘲笑和轻蔑：“如你所愿。”
　　路西法从身后托起阿斯蒙蒂斯瘦削的身躯，将他转过来抱起放到桌上。
　　阿斯蒙蒂斯的手指蜷起来，也许他应该赶快斩断这样奇怪的联系，他应该交一份白卷然后潇洒离开哈拉伯。
　　但他没法忘掉路西法温柔的眼神和落寞的背影。
　　“我……”阿斯蒙蒂斯不知道自己开口是要说些什么。
　　“不必为它找太多借口。”路西法点点阿斯蒙蒂斯的心口：“只需遵从它。”
　　于是阿斯蒙蒂斯抱着他那张几近空白的试卷，失魂落魄地回了寝室。
　　“阿蒙，你在吗？”梅狄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嗯，你进来吧。”阿斯蒙蒂斯将卷子收好。
　　梅狄娅同之前又有一些变化。
　　麻花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散落着的长卷发，精美的额饰被佩戴在头上，原本素净的耳垂上也多了一对耳环，鸽血红的宝石周围嵌在黄金薄片上，颈间是沙利叶之前“嘉奖”她的项链——或许这一身头面都与沙利叶有关，不过阿斯蒙蒂斯却不想再去探究缘由。
　　“梅狄娅，你找我什么事？”
　　“我……我即将与沙利叶大人订婚，你会来的，对吗？”
　　阿斯蒙蒂斯郁闷地想，似乎每次遇见梅狄娅，都有新的刺激等着发生。
　　“订婚？为什么？”其实阿斯蒙蒂斯有很多疑问，但说出口又觉得负累，有如虬结的树根，理不清头绪。
　　梅狄娅却顾左右而言他：“大人喜欢我……他许诺要娶我。”
　　阿斯蒙蒂斯忽然觉得很无力。
　　好吧，好吧，既然沙利叶能为了梅狄娅冠上已婚男子的名头，梅狄娅又满心向往，那么这或许算得上一件喜事。
　　只是他看着眼前少女羞红的脸，不知怎的心中很不是滋味。
　　论爱慕梅狄娅，自己才是第一个，如果算上不那么正式的告白，他也该首先得到梅狄娅的回应。
　　但她却在暧昧与挑明之间，在拒绝与肯定之间，将“沙利叶”三字横贯在二人之间。
　　“你需要我做什么？”阿斯蒙蒂斯心中翻涌苦涩，但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激烈。
　　“你愿意帮我把阿爷接过来吗？我希望他能来参加典礼。”
　　“我去接？什么时候？”阿斯蒙蒂斯问。
　　梅狄娅点头：“嗯，我会向王请求给你假期，你也可以回去看望你的母亲。典礼定在一月后，在第六狱，沙利叶的府邸。”
　　阿斯蒙蒂斯如梅狄娅所愿，从路西法那里得到了三天假期，只是过程并不算顺利。
　　“请假？”路西法牵着阿斯蒙蒂斯的手，在星系图上滑动。
　　阿斯蒙蒂斯不知道他究竟在找哪颗星星，划拉了老半天也没有停下。
　　“是的，我受梅狄娅所托，将她的阿爷从第二狱接过来……参加她的订婚典礼。”阿斯蒙蒂斯每次和路西法相处都十分疲惫，他必须在某人似有若无的触碰中保持清醒。
　　“啊，那个姑娘。”路西法捏了捏阿斯蒙蒂斯的指尖：“听说你们是邻居。”
　　“……嗯。”
　　“且一同长大。”
　　“……是。”
　　路西法接着道：“这么说算得上童年玩伴，少年相伴。”
　　“……”阿斯蒙蒂斯觉得很怪异，不过还是老实答道：“嗯。”
　　路西法也嗯了一声，尾音绵长，叫阿斯蒙蒂斯不由抖了抖耳朵。他带着阿斯蒙蒂斯的食指，点向一颗暗红色坑坑洼洼的星球：“还记得它叫什么吗？”
　　“西……多奈？”阿斯蒙蒂斯不自在地回答道。
　　路西法的气息更近了，近到触碰到“红线”范围。
　　阿斯蒙蒂斯挣脱，他目光躲闪，无所适从。
　　“下课。”路西法后撤，二人又回到正常社交范围。
　　阿斯蒙蒂斯夺门而出，他一遍又一遍地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和手背。
　　恶心。
　　诡诈的堕天使，在强硬和真诚之间选择引诱，和那条蛇一样，活得久了，总是在贪恋年轻的身躯、新鲜的灵魂。
　　他休想得偿所愿。
　　阿斯蒙蒂斯一遍又一遍让自己的心刚硬起来，将路西法的所作所为全部用罪恶的意图覆盖——这有什么不合理？
　　他是堕天使，是路西法，是万恶之首，他是最危险的人物。
　　阿斯蒙蒂斯拒绝了沙利叶的帮助，独自一人回了第二狱。
　　他回到家门前，却见一块碑立在空地上。
　　“阿爷？”阿斯蒙蒂斯敲门。
　　沉重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孩子，你找谁？”
　　“阿爷，是我，阿蒙。”
　　“阿蒙？”
　　阿斯蒙蒂斯看着苍老得不像话的老精灵，困惑道：“您不记得我了吗？”
　　“小梅？小梅呢？我的小梅在哪里？”
　　不、有哪里出了问题——阿斯蒙蒂斯跑到自己的房子前，伸手触摸木门。
　　“轰——”附满灰尘的小门轰然倒塌，墙皮也剥落了大半，屋内陈设的位置没有变化，只是它们已然腐朽。
　　阿斯蒙蒂斯又回到阿爷面前，他颤着手托起阿爷左边的断臂，在横截面处一条一条地数着年轮。
　　345条，比之前多了43条。
　　有水珠滴在老木头上，模糊了年轮的边界。
　　阿斯蒙蒂斯用袖子轻轻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干。
　　“我的小梅在哪里？她怎么还不回家？小梅……”阿爷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他的眼珠艰难转动着，最后变为树的一部分，永远地固定在原地，望着旅人归家的唯一方向。
　　“假的……”阿斯蒙蒂斯觉得浑身寒冷。
　　他不过是在哈拉伯待了不到一年，怎么会是过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有听说过第二狱和第七狱时间流速不同。
　　“阿蒙。”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斯蒙蒂斯难以置信地回头：“路西法？”
　　他仍旧穿着黑金色的华美长袍，黑发黑翼，眼神一如往常，温柔却不达眼底。
　　“我喜欢你这样叫我。”路西法展开六翼，将天光完全遮住：“到我身边来，阿蒙。”
　　“不，我是、西多奈……”阿斯蒙蒂斯心脏狂跳。
　　“不要对我说谎。”路西法一步一步走近：“永远不要对我说谎，阿斯蒙蒂斯。”
　　“我、我是、西多……”
　　路西法的薄唇贴上阿斯蒙蒂斯的唇，一触即分。
　　“和我回哈拉伯，做我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