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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都流光 第七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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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狱的入口处,几只恶犬肚皮贴着地面,前爪刨地,弄得尘沙纷扰,它们眼珠赤红,朝空中盘旋的几条龙低吠着。
阿斯蒙蒂斯头戴黄白鲜花环,灰粉色的长发亲昵地与之脸颊纠缠,他骑在最瘦小的一条龙身上,怪异的是,群龙似乎很畏惧他身下的那位,不近不远地,以一种敬畏的姿态环绕着它。
“艾迪,好久不见。”阿斯蒙蒂斯优越出众的外貌使诱惑、欺骗在他这里成为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而他对此也颇为得意。
“这不是我们尊贵的西多奈殿下吗?您居然有空光临王庭,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被称作艾迪的守卫出言讥讽道。
“西多奈”是阿斯蒙蒂斯使用最频繁的马甲,简单地说,他在外招摇撞骗时,会自称西多奈,似乎这样就可以将他做的那些事和本人完全剥离开来。
以往艾迪不苟言笑,话都很少说——在阿斯蒙蒂斯印象中,他是最正直严肃的守卫长,当然,这也是艾迪在150多年前给阿斯蒙蒂斯留下的印象。
阿斯蒙蒂斯并没有将艾迪的话放在心上,准确地说,他没将任何人放在心上过。
“噢,艾迪,你终于学会说话了。”阿斯蒙蒂斯笑道:“路西法一定给你加薪了,是吗?”
原本艾迪的脸色顶多算是不好看,然而当阿斯蒙蒂斯提到“路西法”的时候,他瞬间阴沉下来,看着阿斯蒙蒂斯的眼神里有着愤恨和厌恶,甚至还有一些唾弃,像是看见了一只死老鼠。
阿斯蒙蒂斯和自己打赌,他从未见过有人对他露出这幅表情,所有人看他的目光应该是爱慕或者单纯的憎恨这两种极端。
“艾迪,我想你的脸部有中风的风险,原谅我无法直视你狰狞的面部。”阿斯蒙蒂斯心中疑惑,却没有直截了当地问。他拍了拍坐骑的脑袋:“我们进去。”
哈拉伯王庭是路西法的住所,它坐落在第七狱入口处。
传统来说,地狱层数是一到七,数字越大离天国越远,路西法堕天之前,七狱都有自己的名字,大多都冗长绕口,所以居民开始以层数代称,但第七狱却被路西法冠以一个永久的名字:暮都。
这里孕育了数亿万年的风沙,黑红色岩石与土壤之上,是荆棘、硫磺、恶兽的乐园,是路西法的王庭,也曾经是路西法和阿斯蒙蒂斯互许永恒的地方。
“请您不要再往前走。”恢复成面瘫脸的艾迪展开恶魔单薄的双翼,拦在阿斯蒙蒂斯面前。
“为什么拦着我?”阿斯蒙蒂斯挑眉:“路西法呢?他怎么还没出来接我?”不等艾迪开口,他便暧昧一笑:“难道他‘事务繁忙’?那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他老公回来了,希望他能穿戴整齐来见我。”
阿斯蒙蒂斯的语气和表情是轻佻而狡黠的,言语大胆失礼,倒却符合他一贯作风。
艾迪皱眉,翅膀尖微微颤抖:“请您注意言辞。”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阿斯蒙蒂斯撩拨开长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沁出泪水:“150多年,你竟变得如此古板无趣,做事的派头有点像天国那帮讨厌鬼——艾迪,和我说说你都经历了什么——噢,不过你得等我见过路西法之后,我有东西要送给他。”
“是156年零7个月又8天。”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四翼缓慢收拢至身后,深麻色的长袍和飞尘融为一体,短发梳成背头,左耳上方别着一支白银羽毛,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饰品,他定定地看着阿斯蒙蒂斯,说道:“好久不见。”
阿斯蒙蒂斯琥珀色的瞳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随后跳下坐骑,将花环摘下,他走近,夸张地绕了对方一圈,啧啧称奇道:“埃琉西斯?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埃琉西斯敛下眼眸,盯着阿斯蒙蒂斯的小腿面问:“你回来做什么。”
冷淡的语气并没有阻挡住阿斯蒙蒂斯的热情,他将手中的花环套到埃琉西斯的头上,末了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满意道:“瞧你,长大后个子还挺高,都比我高出半个头了——路西法都喂什么给你吃?有没有食谱?”
阿斯蒙蒂斯揉着埃琉西斯的后脑勺,语气轻快而怅惘地回忆:“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和一个土豆差不多大,翅膀还断了一只,没想到这些年路西法把你养得这样好,原本这个花环我想送给他,不过他才不会和我们计较这些小玩意儿……”
就在阿斯蒙蒂斯喋喋不休的时候,埃琉西斯打断他道:“路西法死了。”
路西法死了。
“什……”阿斯蒙蒂斯的笑容僵在脸上,错愕地看着埃琉西斯:“你的语言老师是艾迪吗?”
埃琉西斯缓缓抬眸,老实说,阿斯蒙蒂斯看不懂对方眼里的情绪,没有悲伤,没有责怪,没有怒火——什么都没有,像是凝固的黑水,静地令人发慌。
“他死了,就在你不告而别的第十一年。”埃琉西斯的声音仿佛来自暮都地底下、无尽深渊里:“阿斯蒙蒂斯,路西法已经死了一百四十多年。”
“他的遗骸已经化为第七狱的飞尘,永生永世流转在暮都的夜色中。”
“或许他此刻就在你的肩上,你的指尖,你的脚边。”艾迪咬牙切齿地对阿斯蒙蒂斯说:“你这个冷血、自私、恶毒的人。”
阿斯蒙蒂斯一瞬不瞬地看着埃琉西斯的眼睛,在艾迪的谴责声中,他一言不发地错开身,向王庭大门走去。
“你根本不配踏入王庭——”艾迪红着眼,却被埃琉西斯制止。
“随他去吧,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阿斯蒙蒂斯颈间彩色透亮的细小鳞片互相碰撞,发出嚓嚓的声响。他走进王庭,发现这里几乎算得上空无一人,和往日的热闹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在花园里看见地狱犬的小泥塑——这是他当年随手捏了送给路西法的纪念日礼物。
不知道是谁给泥塑砌了一个与之完全不匹配的底座,上面雕刻了可爱的图纹,周边种满了黄色的小花。
阿斯蒙蒂斯继续往里走,主殿门上了锁,他轻车熟路地绕到另一边,找到一个装修特别的窗台,推开窗户,纵身翻了进去。
“咳咳咳。”殿中浮尘被擅闯者惊扰,起起伏伏地飘着。阿斯蒙蒂斯一眼就看见了远处高大的王座。
王座两侧撑着巨大无比的三对翼,是用黑曜石雕刻而成,上面又镶嵌了非常细碎的钻石,外面微弱的光线很难达到王座,钻石的夺目耀眼的光也随着王庭一同寂寞经年。
但是阿斯蒙蒂斯见过它们璀璨的样子,像是把漫天星辰刻在路西法的羽翼之中,让他即便是在地狱,也如同曾经的光耀晨星、天命眷顾之子般,永远令人仰视。
他沉默着走到王座前,座位上有一副动物骸骨,颈间挂着腐朽破旧的项圈。
阿斯蒙蒂斯颤抖着托起项圈,铭牌上依稀可见组成“咘咘”的字母。
“咘咘?”阿斯蒙蒂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咘咘或许是只猫——但也许是只蜥蜴?
他继续毫无头绪地在王庭里乱转,像只没头苍蝇,来到了一些他有印象、但大多没印象的地方。
一百五十多年对于恶魔来说,并不算长,但足够把一个人的模样遗忘。
这里到处是路西法生活的痕迹——几本没有合上的书、随手做的批注、梳理羽毛的短齿梳、各种样式的胸针、袖扣,还有华美的珠串,干涸的酒液扒着杯壁,呈现出暗红色——一张或许是用来午睡的毯子,还有结网的冕服……
阿斯蒙蒂斯不知道自己在王庭待了多久。
埃琉西斯最后在路西法的卧室中找到了他。
他解下颈部的鳞片项链,坐在宽阔的阳台上看着花园里地狱犬的泥塑,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听到动静也没有回头。
“我输了。”
埃琉西斯没听懂:“什么?”
阿斯蒙蒂斯苦笑道:“我和路西法打赌,我赌他不敢和我举办婚礼,他赌我一定会爱上他——我输了。”
埃琉西斯皱眉。
“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或许是什么精心设计过的动人桥段……总而言之,我承认此刻我爱上了路西法。”阿斯蒙蒂斯的指尖缠绕着项链:“或许……”
“阿斯莫代!!!”埃琉西斯愤怒地、忍无可忍地低吼出阿斯蒙蒂斯在七十二柱魔神中的正名:“没有人和你开玩笑,路西法死了!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他是地狱之主,如果他死了,为什么我一点风声没收到!”阿斯蒙蒂斯刷地站起身:“他费尽心机,不过是想证明我输了,是,我承认,现在他满意吗?傲慢、矜贵、自负的路西法,阿斯蒙蒂斯爱他、爱他、爱他——听清楚了吗?”
“他死了!被暮都关着的数以万计的恶魔、恶灵、野兽吞吃!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困在火与硫磺之地,不断地死亡再生,最终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振兴地狱、打造理想国度是他毕生所愿,除了死,他没有理由离开这儿!我们不得不隐瞒消息,否则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埃琉西斯夺过阿斯蒙蒂斯手中的项链,狠狠地砸向地狱犬泥塑:“没有人想让你得意,但是我必须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欺骗玩弄地狱之主的感觉怎么样?听听——堂堂路西法因为爱而不得就自虐而死,说出去谁会相信?你现在说你爱他?”埃琉西斯眼中滚落泪水:“他听不到了。”
阿斯蒙蒂斯的视线顺着那滴滚落的泪水看向地面。
这块地毯是他选的,因为酒红色会使他的身体更加诱人。
而他其实根本没有机会袒露一切,因为就在和路西法举行婚礼的夜晚,他便销声匿迹一百五十多年。
没人说清阿斯蒙蒂斯为何消失,他本人一直认为,当年的所有不过是一场荒谬的赌约,显然路西法赢了一半,所以为了避免过于真实的婚礼所带来的麻烦,他必须离开这里。
这些年他去过精灵聚集地,和无数小精灵学习种植技术。去过人间见识了装模作样的贵族穿着不合脚的靴子。也去过矮人国,研究出了他最得意的彩鳞项链——里面有些精巧的机关和魔法,可以刻录人的影像和声音,载量超过20个天时,原本他打算自己留着,但是突然想起路西法似乎很喜欢记录大自然的声音,所以他回来了。
想把项链送给路西法,顺便结束漂泊之旅。
然而他来到王庭,得到的却是路西法的死讯。
一向不可一世、强大的路西法,就这样死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