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那个眼神, ...
-
八月底的下午六七点,斜阳已收敛了正午的锋芒,将橙金色的光懒懒地铺洒下来,树影被拉得老长,斑驳了一地,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蒸腾后的余温。
白凌洛很喜欢这种氛围。微风拂过时,呼吸间便充盈着草叶的清冽气息,她坐在草坪上,戴着耳机刷题,略显宽大的白色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小截脖颈。
这个公园位置偏,到了这个点人就更少了,零零散散的几个,大多聚在不远处的小河边散步遛狗。面前四个篮球场空空荡荡,只有风偶尔卷起一两片落叶从场地中央滚过去。
“砰砰砰。”
有节奏的拍球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稳稳地敲在下午安静的空气里。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悄然涌入鼻腔,白时奕下意识抬起头,一个长发身影蓦然切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女生的背影,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挺拔。穿着最平常的短袖短裤,但都是纯黑色的。黑色吸热,按理说夏天大多数人都会选浅色衣服,更别提从头到脚一身黑了。
可她就那么站在三分线外,运球、变向、上篮,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劈开空气的刀。
白凌洛就这么静静地望着。
她暑假几乎每天都来这个公园,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生。打篮球的女生本来就少,碰上了便不自觉多看了几眼——正好手里那道数学题卡在了一个别扭的地方,她需要点什么东西来让脑子换换档。
那个女生篮球打得很好,即使白凌洛不算懂行也能看得出来。她似乎偏爱双背后衔接一个变向,然后转身上篮或直接跳投,动作行云流水,不花哨却实用。
“唰——”
入网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了一下才消散。
白凌洛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缠绕的那道题忽然就松动了,解题思路像一根线被慢慢抽了出来。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动。
偶尔抬头看看球场,也只是匆匆两眼,目光掠过那个黑色的身影,又落回纸面。
暮色四合,远山与天际的界线渐渐模糊成一片黛青,最后一道霞光隐入沉沉的云霭。
白凌洛合上书本站起身来。太晚刷题对眼睛不好,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临走前,她下意识又朝球场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女生也正好在这时抬起头来,隔着半个篮球场的距离,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不知是谁的心跳像忽然漏了一拍。
白凌洛几乎是本能地别开了脸,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片草叶,耳根有点发热。
仅仅是半秒不到的对视,却让她微微出了汗。
那个眼神太熟悉了……
“老板,一瓶水。”
“好嘞,两块!”
她接过矿泉水,“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轻微的颤。右手随意划过嘴角擦了擦水渍,她吐出一口气,暗叹一声。
掏出手机想看时间,映入眼帘的几条未读消息却让她眸子倏地暗了下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和催促的字眼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对话框。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最终没点开,熄了屏。
嗓子又干了。
拧开瓶盖,她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空瓶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光线昏昏沉沉的。她抱紧怀里的篮球,调转方向朝老城区跑去。
巷子越走越窄,路灯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头顶零星的月光,勉强在墙面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知道这条路,拐过第三个弯,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就是她的家。
可是还没走到跟前,她就听见了屋内的响动——翻箱倒柜的碰撞声,夹杂着粗哑的骂骂咧咧。
“艹!”她暗骂一声,双腿已经本能地调转方向,拔腿就跑。
身后,门被猛地踹开,三个大汉鱼贯而出,手里都抄着家伙,钢管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追!”领头的那个吼了一嗓子。
天彻底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淡淡的月光洒落在地。她咬紧牙关,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她不敢回头,只凭着身体任意左拐右拐,像一条鱼在狭窄的水道里拼命往前窜。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一阵,渐渐远了,最终被拐角吞没。
“呼——”她长出一口气,靠着墙角滑坐下来,后脑勺抵着冰凉粗糙的墙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跳慢慢平复,像潮水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按亮屏幕,一行字就跳了出来:电量即将耗尽,30秒后自动关机。
还没来得及看清定位,屏幕就黑了下去。
她无力地垂下手,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视线适应更深一层的黑暗。
这是在哪儿呢?
像这种老城区的巷子横七竖八,岔口多得数不清,若不是熟门熟路的人,绕半天都绕不出去。周围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头顶窄窄的一线天。若不是夏天蚊虫太多,又吵,她甚至动了在这里坐一夜的打算。
歇够了,她扶着墙站起来,从转角拐了出去。
然后“砰”的一声,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只是后退了几步,没摔。她稳住身形,眉头微微蹙起来。
对面的人“唰”地亮起一个手电筒,光束照了过来,大概是用得太久,光线已经很暗了,黄蒙蒙的一团。
可就是这么一团弱光,却让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猛地倒了下去,一只手死死遮住眼睛,手指蜷曲着压着眉骨。地面凹凸不平,她另一只手臂蹭过碎石,皮肉一阵火辣辣的疼。篮球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咚、咚”,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晰。
“你……”对面的人开口了,是个女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把手电筒关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抑得发紧。
又是“唰”的一下,光灭了。这一方天地重新被黑暗笼罩,像一只巨大的手合拢了掌心。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肘上蹭出的伤口传来细密的刺痛。
“那个……你没事吧?地上有灰。”对面的女生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
她摇摇头,又想到对方大概看不见,马上补了一句:“没事。”
话音刚落,头顶的夜空落下了细密的雨点,一滴、两滴,先试探似的,然后“唰”地连成了片,打在瓦檐和地面上发出绵密的声响。
她站直了身子,有些尴尬地开口:“呃…你知道这里怎么走出去吗?”
“你不认识路?那你怎么过来的?”声音里带着诧异。
她挠了挠头:“……跑过来的。”
女生沉默了两秒。
“直走到尽头左转,第二个右手边的口右转,再到尽头左转,下一个左手边的口右转,最后右手边第二个口直走。”语气很淡,像在念一条早背熟了的路线。
“这已经是最快的走法了。实在不行你就原路返回。”
“我……不记得了,手机也没电了。”
雨又大了些,打在两人身上,能听见清晰的“噼啪”声。
女生轻轻叹了口气:“要不先去我家待一会儿?不远。”
明明只是素不相识的路人,却邀请对方去自己家,这怎么听都有些不对劲。
“我没有恶意。”女生的声音平静地补了一句,像在解释什么。
她想了想,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滴下来,滑进眼角,她抬手抹了一把。
“好。”
女生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习惯了在黑暗里穿行。
余明昭跟在她身后,能看见她后颈上沾了几滴雨珠,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两人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停下。女生向黑暗探出手,只听见"咔嗒"一声脆响,一盏小白灯忽然亮了起来,昏昏黄黄的,勉强照亮了一扇窄门。白时奕下意识偏了偏头,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这是一个楼道口,上去几级台阶就到了门口。
推开门,屋子很小,大约十五平米。进门右手边就是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单人床,正前方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筒,收拾得干干净净。左手边靠墙立着一个书架,满满当当塞了各种书,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本厚得离谱的医学书,书脊上的金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再往里是一小块区域,一个单灶电磁炉、一口小锅、一个洗手台,逼仄但整洁。
开了屋内的顶灯,余明昭看清了女生的脸,脱口而出:“你是……公园里那个女生。”语气笃定,不是疑问。
“嗯。”
“你叫什么名字?”白凌洛问。
“余明昭。”她下意识报出名字,顿了顿又反问,“你呢?”
“白凌洛。”
她转身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瓶瓶罐罐和药盒,最多的还是棉签和纱布,卷成一卷一卷的,用皮筋扎着。她从中掏出一瓶碘伏和一根棉签,递过去:“擦一点吧,胳膊蹭破了。”
余明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密密麻麻的红色血渍。
“谢谢。”她接过,拧开瓶盖,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涂。
“你为什么帮我?”她一边擦药一边问。
白凌洛手上翻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瞬。
见她没回答,余明昭抬起头来看向她。白凌洛对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忽然有些不自在,只好低下头去,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白色的药盒,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吞下,就着桌边半杯凉水送了下去。
“可能……觉得有缘吧。”她放下杯子,声音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