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遇鹤归》晨曦沫

10、核桃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鹤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苏晚易已经坐在他们班后门口那排空桌上了。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在走廊上追着南絮抢零食才对，今天却安安静静地坐着，校服拉链拉到顶，刘海有点乱，眼睛底下挂着一层不太明显的青。
　　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翻开的页面一直没动过。
　　鹤霖走过去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苏晚易抬头，扯出一个跟平时差不多的笑："睡不着呗，来教室看看书。你管我。"
　　那个笑太标准了，标准的弧度，标准的露齿，但眼底没亮。鹤霖认识她快十年了，从小学二年级她抢他橡皮开始，他就知道苏晚易笑不笑到底是真的。他拉开前面那把椅子坐下来，面朝着她，什么也没问，就那么坐着。
　　苏晚易被他看得发毛，把英语书啪地合上："干嘛啊你？"
　　"没干嘛。你早饭吃了没？"
　　"……没。"
　　鹤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扔过去。苏晚易接住了，看了看包装，嘴角动了动，撕开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速度慢下来。鹤霖没催她，转回身坐到自己位置上翻课本，耳朵一直竖着。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人，嘈杂声一点一点填满空间。南絮踩着上课铃前最后一分钟冲进来，手里举着一盒草莓大福，看见苏晚易坐在鹤霖那边愣了一下，跑过去把盒子往她桌上一放："你早上怎么没等我？我去你家门口敲了半天门。"
　　苏晚易咬着面包含糊道："我出门早。"
　　南絮眯起眼看了她两秒，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你跟你爸妈又吵了？"
　　苏晚易没吭声，低头继续啃面包。南絮把那盒大福推到她手边，又看了一眼鹤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再追问。
　　上课铃响了。
　　那天上午苏晚易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平时她恨不得每一节下课都跑来云龙班门口探头探脑，今天只在第二节下课的时候露了一次脸，站在门框边上冲鹤霖招手。鹤霖出去的时候她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团揉皱了的纸巾，见他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就递了个纸条："中午一起吃饭。别告诉南絮我找你。"
　　鹤霖把纸条揣兜里，点了点头。
　　苏晚易转身走了，马尾辫垂下来，没像平时那样甩起来。
　　中午的时候鹤霖跟李青阙提了一句"晚易今天情绪不太好"，李青阙正在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问："怎么了？"
　　"不知道，等中午看看。"鹤霖把自己桌上的东西理好，站到他旁边，"她说了别告诉南絮，但我觉得南絮迟早要炸。"
　　李青阙把笔袋拉链拉上，歪头想了一下，说："那中午我们坐一块儿，她不想说的话我们陪着就行。"
　　这话说得平淡，但鹤霖听出了那点尾音里藏着的妥帖。他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
　　食堂三楼被他们几个占领了惯常的那张靠窗六人桌。苏晚易到得早，打了一份饭坐在那儿发呆，青提蛋糕的盒子放在手边没拆。南絮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看见蛋糕还封着，瞪了她一眼，把草莓大福推到她面前："你今天不打开你的蛋糕你是要留着过年吗？"
　　苏晚易看了一眼那盒大福，伸手拆了青提蛋糕的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含混说了句"吃了吃了"。但勺子放下之后就没再拿起来。
　　鹤霖和李青阙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程羽和王尧祈也来了，王尧祈还多带了一份食堂今天限量的糖醋排骨，放在桌子中间说"大家一起吃"。气氛表面上是热络的，苏晚易偶尔应两句笑一下，但那些笑跟早上鹤霖看到的一样，弧度标准，没有温度。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南絮忽然拽了一下鹤霖的袖子，把他拖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说："晚易家里那点事你知道吗？"
　　鹤霖摇头。
　　南絮咬了咬嘴唇，往旁边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说："她爸想让她转学。说翔龙太远了，她妈身体又不好，想让她回老家那边读高三。晚易不肯，跟她爸吵了两天了，昨晚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哭。"
　　鹤霖皱了下眉："转学？"
　　"嗯，她爸工作调动，明年年初就要走了。晚易说她在翔龙交的朋友都在这里，不想走。她爸说"朋友以后还能交，高考耽误不得"之类的。"南絮把最后一口大福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声音闷闷的，"反正闹得挺僵，昨晚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鹤霖沉默了几秒。苏晚易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但鹤霖知道她骨子里重感情，从小就是。她高二那年养了只流浪猫，喂了三个月，后来猫不见了，她在车棚后面蹲了整整一节课没起来。那时候鹤霖找到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它可能就是走了"。
　　现在轮到她自己要被"走"了。
　　鹤霖拍拍南絮的肩："晚上我问问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鹤霖收到苏晚易的微信，就一个字："忙？"
　　他回了个"不忙。你说。"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苏晚易发过来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还带着一点鼻音："鹤霖，如果我说我下学期可能不在翔龙了，你信吗？"
　　鹤霖把语音听了两遍，打字："你爸要让你转学？"
　　"南絮告诉你了？"苏晚易的语音回得很快，有点无奈，"她那张嘴就是漏风的。……反正我是不想走，我爸那边说不通，我妈夹在中间也难受。你说我怎么办啊？"
　　鹤霖想了想，按住说话键："你爸那边为什么非得转？工作调动是明年年初，你高三还有一年，转过去重新适应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反而耽误时间。你把这话跟他说清楚。"
　　"我说了，他说他跟我妈商量过了，说那边教学质量也不差，还说……还说我在翔龙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就知道跟你们几个混。"最后那几个字被苏晚易说得又轻又涩，像压着什么没放出来。
　　鹤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你跟他说，我们在翔龙不是混的。上次期中考试你年级排名进了多少？前一百名吧？你转学过去能从零开始考进前一百吗？"
　　苏晚易那边没回，隔了半晌发了一串乱码，然后跟了一句"我在哭，打不了字了"。
　　鹤霖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又压下去了。他回了一句"晚上回家再说，别哭"，然后收起手机，从桌洞里摸了一颗薄荷糖放在手心，看了看，揣进口袋里。
　　放学的时候他把那颗薄荷糖塞给了苏晚易。
　　苏晚易愣了一愣，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浅绿色的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的弧度，虽然旁边还挂着眼泪干了之后的浅印。"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糖了？"她捏着糖纸问他。
　　鹤霖把手插在兜里，偏头往校门口看了一眼，李青阙正站在梧桐树下等他，书包背得端端正正，低头看手机。他收回视线，说了句"最近开始带的"，然后冲苏晚易抬了抬下巴，"你的事，我跟南絮都在。你不想走就不走，谁也不能把你从翔龙拎走。"
　　苏晚易用那颗糖敲了一下他胸口："你这话说得还挺像回事。"
　　"我一直像回事。"
　　苏晚易笑了一声，虽然那声笑还有点沙沙的，但比中午的标准弧真实多了。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糖："谢了。"然后快步朝南絮的方向跑过去，两个人在路灯底下撞到一起，南絮二话没说往她手里塞了一盒新的草莓大福。
　　鹤霖看着她们俩打打闹闹地走远，才慢慢走到梧桐树底下。李青阙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目光往苏晚易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没事吧？"
　　"还在闹着，但估计不会太差。"鹤霖站在他旁边，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走吧。"
　　他们并肩往住宅区方向走，梧桐叶被晚风吹得簌簌响。李青阙走了一会儿，忽然把书包侧袋里一个东西摸出来递给他："给苏晚易的。我早上多买了一盒布朗尼，本来想给你的，但她更需要。"
　　鹤霖接过来看——"小烤箱"的包装袋，还是那家店。他低头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李青阙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平平的，但步子稍微加快了那么一点，"你那份明天再补。"
　　鹤霖拎着那盒布朗尼，看着李青阙加快的步子里那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严丝合缝。他快走两步跟上去，并肩的时候把布朗尼收进自己包里，偏头说："那明天补的我要核桃最多的那块。"
　　李青阙的耳朵在路灯底下又红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到家鹤霖给他妈提了一嘴苏晚易的事。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就是那个圆圆脸、每次来都喊我阿姨好那个小姑娘？"
　　"对。"
　　"那孩子挺好的。她爸那边……你让她别太硬顶，好好说。转学不是什么小事，但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家长那边无非是担心她学习，你让她拿出点成绩来给她爸看，比吵一百架都好使。"
　　鹤霖他妈这话说得慢条斯理的，针尖在毛线里穿来穿去。鹤霖嗯了一声，上楼回房间，躺在床上给苏晚易发了条消息："我妈说的，让你拿成绩堵你爸的嘴。下个月月考好好考，考好了我让青阙帮你多买一盒青提蛋糕。"
　　苏晚易回得很快："青阙买的算你的吗？"
　　"算。"鹤霖打字，"我俩一起的。"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串草莓大福跳舞的表情包，最后跟了一句："知道了。谢了兄弟，还有青阙。……你也替他谢谢我妈。"
　　鹤霖看着她恢复正常的语气，心里松了一点。他回了个"嗯"，放下手机，从钱包夹层里摸出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又放回去。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字迹淡得只剩一点凹痕，但他摸得出那四个字的轮廓。
　　每天都见。
　　他关了灯翻了个身，脑海里浮现出今天苏晚易站在路灯底下冲他挥那颗糖的样子，又浮现出李青阙递布朗尼时耳根微红的样子。
　　这些人都在。都在他重新活过来的这个时空里，热乎乎的，吵吵闹闹的，谁也没被谁弄丢。
　　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闭上眼。
　　明天的那份布朗尼，他要挑核桃最多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