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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路 第六天的太 ...

  •   第六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云恒宇先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压醒的。星奕辰昨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身,一条胳膊沉甸甸地横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呼吸都不太顺畅。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拱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锁骨,又热又痒。星奕辰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浑身带刺,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笑起来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睡着了倒是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还是枕头太矮了。

      云恒宇没有马上起来。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胸口压着一条沉甸甸的胳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今天的计划。白天的规则会在早上发布,按照前两天的趋势,规则会越来越难。昨晚存活人数还没公布,但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第一夜死二十四个,第二夜至少又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应该不到八十人了。还要找线索。规则怪谈不会无缘无故发生,系统给他解锁了辅助权限,但没有告诉他怪谈的源头是什么。学校里一定藏着某种线索,只是所有人都在疲于奔命,没有人有时间去找。

      星奕辰的胳膊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差点从窄床上滚下去,被云恒宇一把拽住了背心的后领。

      “卧槽——几点了?迟到了没?”星奕辰坐在床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刮了一遍。

      “六点四十。还早。”

      “那你醒了为什么不叫我?”

      “你打呼噜,我推了你一下没推动。”

      “我不打呼噜。”

      “你打。不大,但打。”

      星奕辰张了张嘴,本能地想继续反驳,但脑子里有一个小人及时拉住了他的舌头——你昨晚是在人家床上睡的。你半夜抱着人家睡了一宿,人家什么都没有说。你现在跟人家争你打不打呼噜?他抓了抓已经够乱的头发,把反驳的话和着唾沫一起咽了回去。

      洗漱的时候星奕辰发现云恒宇已经把两个人的牙膏都挤好了——不是那种刻意献殷勤的方式,就是两支牙刷并排放在漱口杯上,牙膏挤得整整齐齐,长度一样,弧度一样,连断口的角度都一样。星奕辰看着那两支牙刷,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这个词太轻了。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帮你把那道你一直自己扛着的闸门往上抬了一点点。

      “云恒宇。”

      “嗯。”云恒宇在擦脸,毛巾挡住了他的声音。

      “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对象一定很幸福。牙膏都帮人挤,比保姆还专业。”

      毛巾后面沉默了两秒。“我不谈恋爱。”

      “为什么?”

      “麻烦。”

      “谈恋爱怎么就麻烦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云恒宇把毛巾挂回原来的位置,四个角拉得整整齐齐。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表情,但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连话都懒得说的人。”

      星奕辰刷牙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满嘴泡沫地转过头想说什么,但云恒宇已经推开门走到走廊上去了。

      七点整,手机响了。

      【第三日日间规则已发布。】

      【日间规则(教学楼区域):】

      【一、所有学生须于7:45前进入指定教室。迟到者将受到惩罚。】

      【二、上课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座位。每节课开始前,请确认桌面上的课本、笔记、文具齐全。缺少任何一项者将受到惩罚。】

      【三、每节课至少有三名学生将被点名回答问题。被点名者须在五秒内起立,并在十秒内开始作答。未在规定时间内起立或作答者,将受到惩罚。答错者将受到惩罚。】

      【四、课间休息缩减为7分钟。请合理安排时间。上课铃响后仍在座位上以外区域逗留者将受到惩罚。】

      【五、教师巡视期间,任何人不得低头、闭眼或以其他方式回避与教师的目光接触。违者将受到惩罚。】

      【六、禁止在教室内进食。违者将受到惩罚。】

      【七、禁止在教室内传递任何物品。违者将受到惩罚。】

      【八、以上规则中,有一条的惩罚机制与其他不同。请自行判断。】

      【今日课程安排: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节课50分钟。】

      【祝各位学习愉快。】

      规则从昨天的五条增加到了八条。新加的三条全部是行为限制——不能回避目光接触、不能吃东西、不能传递物品。课间休息被压缩到七分钟,这意味着去洗手间需要跑着来回,而教学楼每个楼层只有一个洗手间,七十多个人挤七个楼层,排队的压力会非常大。云恒宇在笔记本上迅速做了分析。规则五(目光接触)是目前最棘手的——教师在巡视期间走过你身边,你必须抬头看她的眼睛,不能低头装死。这意味着任何情绪上的破绽都会被捕捉到。如果“教师”真的不是人类,那么目光接触本身可能就是某种触发机制。规则八说有一条规则的惩罚机制与其他不同——不是“规则是假的”,而是“惩罚不同”。这意味着所有规则都必须遵守,但其中一条的惩罚不是致命级的。

      “目光接触那条,”星奕辰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不能低头,不能闭眼——那老师要是长了一张特别吓人的脸怎么办?”

      “那就看着她。不管她长什么样。”

      “你说得倒轻巧。”

      “我说的是规则。不是轻巧。”云恒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起书包。在星奕辰转身去拿自己书包的间隙,他拉开星奕辰的书包拉链,把一个东西塞了进去。动作极快,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星奕辰转回来的时候,云恒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白天的课比昨天难熬得多。

      不是因为知识点更难——对云恒宇来说,高三的题都不算难。是因为规则第五条。英语老师在巡视的时候,云恒宇抬起头和她的目光对视了一秒。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是冷漠,是空洞。瞳孔深处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洞,像蜡像的眼睛,像标本的眼珠,像某种东西披着人皮在看你。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等到英语老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片。

      星奕辰在他后面一排,也经历了同样的考验。数学老师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触感不对,不是人类的体温。他咬着牙抬头和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了整整三秒,然后感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课间只有七分钟。去洗手间的队伍排到了走廊拐角,有人等不及就靠着墙蹲下来喘气。没有人说话——不是被禁止了,而是所有人都在积蓄体力。三天前还热闹非凡的教学楼,现在安静得像一座停尸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星奕辰打开书包拿水杯,手伸进去摸到一个陌生的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比烟盒大,比饭卡小。他把那个东西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包烟。不是他之前抽的那种十几块的便宜货,是一包好的,硬盒,塑封还在,包装纸上印着他只在小卖部柜台里见过但从来没舍得买的那个牌子。塑封的反光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他把烟翻过来。背面被人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字,字迹很小,很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省着。”

      星奕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云恒宇坐在他对面,正在面无表情地吃一份土豆烧肉,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云恒宇。”

      “嗯。”

      “我包里多了包烟。”

      “嗯。”

      “你放的。”

      “不是。”

      “不是你是谁?田螺姑娘?”星奕辰把烟拍在桌上,压低了声音,但他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困惑。这包烟的价格他很清楚,不是云恒宇平时会买的东西——学霸的消费习惯从他那支对比三家性价比的笔就能看出来,他不可能随随便便买一包三十多块的烟。“这烟三十多一包。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不关你的事。”

      “你是不是在宿舍楼里翻的?”星奕辰把烟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烟盒底部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的,说明不是新进的货,是封校之前就放在学校里的,“你是不是去别人宿舍翻东西了?云恒宇,你不是这种人。你连别人抄你答案你都不管,你不会去翻别人宿舍。”

      云恒宇沉默地嚼完嘴里的土豆,咽下去,然后才开口:“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星奕辰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种大大咧咧的痞气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因为我想不通。你一个不抽烟的人,兜里揣着Zippo。你一个天天做题的人,能在封校期间凭空变出一包三十块的烟。你还不肯说是哪来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云恒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星奕辰,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很微弱的、像试探又像请求的东西:“你就当是捡到的,行不行。”

      星奕辰看着他。他们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对视着,中间隔着一份土豆烧肉和一包拆了塑封的烟。食堂里其他人在小声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地响着,广播里放着什么通知但没有人注意听。星奕辰忽然笑了一下。

      “行,捡到的。你真行。在封校期间捡到一包好烟,跟中彩票似的,还刚好放我书包里。”他把烟塞回书包,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活雷锋。”

      云恒宇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肉夹到星奕辰碗里,然后端着餐盘去回收处了。星奕辰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多出来的红烧肉,又看了看云恒宇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更浓了。他觉得自己在慢慢靠近某个真相——一个关于这个冷漠学霸的、被他藏得极深的秘密。但云恒宇把围墙筑得太高了,他只能偶尔从砖缝里瞥见一闪而过的光。

      傍晚六点,太阳再次沉到围墙下面。晚自习开始之前,手机同时响了。

      【第三夜规则已发布。】

      【当前场景:食堂及宿舍楼。】

      【夜间规则分两阶段执行。第一阶段:食堂。】

      【一、晚餐将于18:30开始供应。所有人须在19:00前完成用餐并离开食堂。未在规定时间内离开者,将受到惩罚。】

      【二、用餐期间,请按顺序排队取餐。插队者将受到惩罚。】

      【三、食堂今日供应: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每人限选两菜一汤。多取者将受到惩罚。】

      【四、用餐时请保持安静。不得交谈。违者将受到惩罚。】

      【五、如发现餐盘内有任何不属于上述三种菜品的物体,请立即停止用餐,端餐盘至回收处,不要发出声音。不要抬头看打菜窗口。】

      【六、以上规则中,有一条的触发条件被故意写错。请自行判断。】

      【第二阶段规则将在返回宿舍后发布。】

      云恒宇看完规则的第一反应是:这次的危险不在路上,在餐盘里。规则五的存在说明食物中可能出现异物——不是头发丝铁丝球那种可以投诉食堂的异物,而是某种属于怪谈本身的、不能被定义的东西。规则六说有触发条件被写错,按照系统的分析习惯,最可疑的是规则五——“发现”本身就是触发条件。如果异物出现而你抬头看了打菜窗口,可能触发的是双重惩罚。

      “今晚吃饭不能说话。”他在往食堂走的路上对星奕辰说,“吃的时候别看打菜窗口。看到不对劲的东西马上停筷子,端走。不要抬头。”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算不对劲?”

      “不属于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的东西。你能认出来。你的直觉比你以为的准。”云恒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但语气是肯定的。

      星奕辰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然后发现这是云恒宇第一次正面夸他。虽然夸得很曲折,但确确实实是夸了。

      食堂的灯光比平时更白,白到发青,把每个打菜窗口照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不锈钢餐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打菜阿姨们的脸在这种光线下显得僵硬而苍白,没有表情,没有血色,像是被流水线批量生产出来的人偶。菜盆里的红烧肉泛着油光,西红柿炒蛋颜色鲜艳得不像天然食材,紫菜蛋花汤在铁盆里微微晃动,偶尔冒一个泡。一切都看起来很寻常。但正因为太寻常了,才更让人不安。

      云恒宇和星奕辰排队打了饭,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两人打了一样的菜——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汤端了两碗放在餐盘边上。坐下之后星奕辰下意识地想说“这红烧肉比我昨天吃的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不能说话。他用筷子戳了戳红烧肉,肉块在筷尖微微颤动,肥瘦相间,颜色正常,闻起来也是正常的酱油糖色味。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一个同学的餐盘。那个同学坐在他们斜对面,刚吃了两口饭,忽然停下了筷子。他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惨白。星奕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他餐盘里的东西。那盘红烧肉里,有一块肉的颜色不对——不是酱油的红褐色,而是一种发灰的、带着青紫斑点的暗色。那块肉在动。不是被筷子戳的动,是自己在动,像是肉块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个同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突兀。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打菜窗口。

      他看了。

      打菜窗口后面,打菜阿姨的脸正对着他。那张脸上浮着一个笑容——嘴唇是红的,但眼睛是死灰色的。她的嘴在笑,眼睛没有笑。

      那个同学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的闷哼,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他的身体在落地之前就开始变透明——不是消失,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颜色,从皮肤到衣服到头发,一层一层地褪成灰白色,然后散成一摊细碎的粉末。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旁边座位的人捂着嘴无声地尖叫,眼泪流了一脸,但没有人敢出声。规则四说得很清楚:保持安静,不得交谈。

      云恒宇在桌子底下伸脚,轻轻踢了一下星奕辰的鞋尖。一下,意思是:别看。低头吃饭。

      星奕辰低下头,把一口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西红柿是酸的,蛋是咸的,但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想掀桌子但又不能掀的愤怒,那种眼睁睁看着同学死在面前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愤怒。这种愤怒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那天在巷子里打体校的人,也是因为这种愤怒。但现在他的拳头没有用。这是规则的世界,拳头再硬也砸不碎一条写死的规则。

      云恒宇又踢了他一下。这次是两下。意思是:我还在。

      星奕辰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地扒完。两个人同时端着餐盘起身,同时转身,同时朝回收处走去。步速一致,步幅一致,像是在用脚步声跟对方说:我在。

      推开食堂大门走进操场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星奕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刚才——我差一点就——”

      “你没有。”云恒宇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弓起的后背上,“你忍住了。你做得很好。”

      “我什么都没做。我就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死了。”

      “你活下来了。在这个规则里,活下来就是做对了。”云恒宇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口袋,“走了。回宿舍。第二阶段的规则马上要发了。”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回走。星奕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包烟,拆了塑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叼着。烟嘴在唇齿间微微颤动,尼古丁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扩散,但那个熟悉的触感已经让他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他把烟盒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拉上拉链,拍了拍书包的侧面。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第二阶段:宿舍规则。】

      【一、22:00后,宿舍房间为安全区。】

      【二、23:00熄灯就寝。熄灯后请勿交谈。】

      【三、走廊脚步声规则维持不变:如听到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请勿开门查看。】

      【四、新增:宿舍区域内禁止吸烟。违者将受到惩罚。】

      【五、新增:如闻到烟味,请立即开窗通风。烟味来源不明时,请勿寻找来源。】

      【祝各位晚安。】

      只有五条。和前两夜相比,今晚的宿舍规则简单得不像话。没有假规则,没有复杂的协同陷阱,没有走廊红灯靠墙闭眼。但云恒宇注意到规则四和规则五——禁止吸烟,但如果有烟味可以开窗通风——这两条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困境。如果烟味是怪谈制造的诱饵呢?开窗通风会不会触发别的东西?规则没有明确说。

      但对星奕辰来说,整个宿舍规则的核心只有一条。

      禁止吸烟。

      他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包刚拆封的烟,表情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把一碗刚泡好的泡面扣进了垃圾桶。不能抽。宿舍区禁止吸烟。走廊不是宿舍区域但走廊可能有脚步声鬼怪。厕所是宿舍区域内,同样禁止。露天阳台?五楼宿舍没有阳台,窗户外面没有任何可以站人的地方。

      “操。”他把烟放回书包里,一屁股坐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手里有烟,兜里有云恒宇给的Zippo,但是不能抽。封校五天,他从一天半包变成一天一根再到一根都抽不上,这种被掐住喉咙的感觉比任何一条规则都更让他焦躁。

      十一点。熄灯。

      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云恒宇靠窗,星奕辰靠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但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云恒宇听得出来——星奕辰的呼吸节奏不对,太浅太快,偶尔停一下,然后重重地呼一口气,再翻个身。

      “睡不着。”星奕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闷闷的。

      “嗯。”

      “不是因为烟。”

      “我知道。”

      一段很长的安静。安静到云恒宇以为他放弃了。然后星奕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更闷,像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我想起来那个同学。在食堂死的那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他名字。”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那种要哭的抖,是愤怒和无力感搅在一起、搅得整个人都在震的抖,“他就坐在我前面两排,天天都能看见。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变成一摊粉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拳头砸在床垫上的声音,闷闷的,不响,但力道很大。

      云恒宇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填不上那个缺口。那个缺口太大了——二十四个人加十几个人的分量,不是一句“这不是你的错”就能填上的。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于是他翻了个身,面朝星奕辰的方向,让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更清晰一些。

      “去年秋天,”他开口了,语调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在平淡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我跟我爸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不是他出事了,是因为我打给他之后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他在电话那边问吃了没,我说吃了。问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然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长途电话费贵,挂了吧。我说好。挂断之后我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一共打了四分钟电话。没有一个字是重要的。”

      星奕辰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想,大概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他会继续在工地上干活,我会继续在学校里做题。他按时寄钱回来,我按时把成绩单发过去。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只剩下银行转账记录和成绩单上的排名。不会有更多了。”

      云恒宇停了一下,然后问:“你爸妈呢?从来没听你提过。”

      黑暗里传来一声笑。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那种被戳到旧伤口、已经疼麻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的苦笑。

      “我爸妈?他们都在。都在广平。但没有区别。有和没有一样。”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说话。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沉的、像是在翻箱倒柜找出很久没碰过的东西的语气。

      “我爸是个台球迷。不是那种业余打着玩的——他是真球迷,把台球当命那种。他在城北那个台球厅当陪练,一个月工资两千五。两千五,在广平能干嘛?交完房租就没了。但他不在乎。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来,下午去台球厅上班,打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有时候不回家,就直接在台球厅的沙发上睡。他打台球是真的厉害——我小时候去看过他打比赛,一杆清台,下面的人都鼓掌。那时候觉得他好牛逼。后来才明白,牛逼有什么用?他的球杆比我的书包贵,但他的儿子穿着打补丁的校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云恒宇的反应。但云恒宇没有打断他。

      “我妈就更别提了。她是打牌的。不是那种过年亲戚聚会打两圈的——是天天打、夜夜打、输了钱就找老公要的那种。我爸打台球,我妈打牌,两个人各玩各的,谁也不管谁,谁也没空管我。我小学三年级就会自己做饭了。不是学——是饿出来的。你不做饭你就饿着,没人给你做。我第一道菜是煎蛋,煎成黑炭,但我觉得挺好吃的。因为是自己做的。”

      “我打架不是因为喜欢打架。是因为你不打,别人就欺负你。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个胖子,天天抢我的零花钱——不是多少钱,就两三块,买包辣条。但那也是我省下来的。有一天我实在气不过,就跟他干了一架。我输了,鼻子被打出血了,但我发现一个道理——打架这东西,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打。你敢打,下次他抢你之前就会多想一下。后来我打赢了那个胖子,抢回了我的两块五毛钱。从那以后没人敢抢我了。再后来也没人跟我做朋友了——因为他们觉得我是混子,是不良少年,是那种迟早要进派出所的人。”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种很淡的、被时间磨钝了的委屈,“我也想当好人来着。但没人给我机会。”

      安静了很久。

      “你那个房间。”星奕辰翻了个身,面朝云恒宇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听,“你爸妈不在广平对不对。”

      “不在。以前在广平打工,后来去了南方。说那边工资高。”

      “多久回来一次?”

      “一年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多久了?”

      “小学三年级到现在。”

      星奕辰在黑暗中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云恒宇走路时永远靠墙,为什么他叠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为什么他的每一支笔都必须对齐角度,为什么他说“怕冷”——十三年,一个人住。一个三年级的小孩,每天放学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吃饭,做作业,关灯睡觉。没有人帮他挤牙膏,没有人帮他翻领口,没有人在冬天帮他确认窗户关没关紧。他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自己教自己的,包括叠被子,包括说话,包括在难过的时候把情绪压在心底。十三年的孤独把他塑造成了一座孤岛——岛上的一切都精确而有序,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云恒宇。”

      “嗯。”

      “那你爸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为什么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广平?”

      云恒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星奕辰以为他睡着了,久到窗外的夜风停了又起。然后他听见云恒宇翻了个身,背朝他的方向。

      “明天。明天晚上告诉你。今晚先睡吧。”

      星奕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合上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那是一扇只开了一道细缝的门,门后面是一个被锁了太久太久的房间。云恒宇答应让他进去,但不是今晚。

      “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道细缝里的光,“明天。你说的。别赖账。”

      “嗯。”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平缓而均匀。星奕辰在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对面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那种疲惫的叹息,而是一种更像是在心里推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被门轴转动的刺耳声响逼出来的声音。他想睁开眼睛问一句你怎么了,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拖进了没有噩梦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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