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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枕 第一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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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之后的早晨,太阳还是升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但它就是升起来了,带着一种与昨日毫无区别的漠然,把金色的光铺在操场上、走廊里、宿舍楼的每一扇窗户上。如果不是手机里还存着那条诡异推送的截图,如果不是操场上集合时少了二十四张面孔,所有人大概都会骗自己说:昨晚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少了的二十四个人是真的。他们的座位空着,他们的床铺空着,他们的名字被班主任用颤抖的声音点到时,没有人回答。
高一十八班少了三个。两个是坐在后排的男生,云恒宇跟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他们的桌子还在,桌肚里还塞着翻到一半的漫画和没吃完的薯片。第三个是沈舒,班花,昨晚在三楼被叫了名字,回头了。她的同桌趴在桌上哭了一整个早自习,没有人去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劝。
早自习取消了。第一节课也取消了。学校广播在七点半响了一次,通知所有幸存学生在八点到各自教室集合。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但每个人都能听出广播里那个教务主任的声音在发抖。
八点整,手机又响了。这一次的推送内容更长。
云恒宇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把日间五条规则逐条编号,旁边列着可能的漏洞和应对策略。系统在他脑中给出了基础分析——日间规则的惩罚力度低于夜间,但规则三关于提问的条款需要特别注意,“正确作答”的标准由“教师”判定,而“教师”很可能不是人。
他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找到了星奕辰。
星奕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身体向后仰着,椅子的前两条腿翘起来,脊背靠在墙上。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篮球背心。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吊儿郎当的姿态,漫不经心的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比平时更干,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皮筋。
昨晚他没睡好。不是因为六人间少了几个人——他星奕辰什么场面没见过,打架流血都不带眨眼的。但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闭上眼就是走廊里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和墙上那道从高处滑下来的痕迹。他翻了个身,又看见沈舒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兔子。他想起沈舒上周还跟同桌分享过草莓味的棒棒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轻声细语的,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然后她就回头了。然后她就不见了。
星奕辰在黑暗中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一整夜没怎么睡着。
但这些他不会跟任何人说。
早上的第一节是语文课。一切按照规则进行——不能迟到,不能离开座位,被点名必须起立正确作答。云恒宇被点到的时候,站起来把答案用最标准、最无懈可击的措辞复述了一遍,语文老师的脸上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赞许微笑,让他坐下。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老师走下讲台巡视的时候,脚步声不对。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每一次嗒声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精确到了不自然的程度。正常人的步速会有微小的波动,她没有。
课间十分钟,云恒宇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看到星奕辰靠在窗台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叼在嘴里,正浑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个遍。
“怎么了?”
“打火机丢了。”星奕辰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把裤兜翻出来给他看——空的,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和一包被压扁的空烟盒,“昨天晚上还在的,今天早上起来就找不着了。操,最后一根了,没火。”
他气急败坏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塞回烟盒里。那根烟已经有点皱了,烟纸在指尖反复捻过的地方起了毛边,但他还是把它放回去,像是放一件值钱的东西。烟盒里就剩这一根了,孤零零地躺在锡箔纸包装里。
“真没了?”云恒宇问。
“真没了。之前囤了两包,一共四十根。”星奕辰把空烟盒举起来晃了晃,烟盒轻飘飘的,里面只有那最后一根烟在晃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帮孙子——刘瀚宇、江锦言、张远,个个蹭我的烟,蹭得比我抽得还勤。昨天早上还有半包,昨天一整天我差不多一根接一根没停过。不是心慌,就是觉得嘴里得叼个东西。然后就没了。”
云恒宇看着他焦躁地咬着下嘴唇的样子,忽然伸手从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个打火机。不是透明塑料壳的一次性打火机,而是一个金属壳的、有分量的、表面磨砂的翻盖打火机。银灰色的外壳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边角被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有些日子了。翻盖打开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叮”的一声,余音很轻,但很干净。
星奕辰愣了一下,接过打火机。金属壳凉凉的,沉甸甸的,手感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一个塑料打火机都好。他“叮”地弹开盖子,又“咔”地合上,抬头看着云恒宇,满脸困惑。
“你怎么有打火机?还是这种高级货?”
“买的。”云恒宇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
“你又不抽烟买打火机干嘛?”星奕辰把打火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识,“还是Zippo的?这玩意儿不便宜吧?你一个天天做题的好学生,兜里揣个Zippo?”
“觉得好看就买了。”
“少来。你云恒宇买东西什么时候是因为‘觉得好看’?你买支笔都要对比三家的性价比。”星奕辰眯起眼睛,把打火机举到他面前晃了晃,“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抽烟?”
云恒宇没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有压迫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你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只能从门缝里隐约透出的光猜测——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是你想多了。但星奕辰已经学会了一些观察他的方法。比如云恒宇说谎或者隐瞒的时候不会眨眼,但他的左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按住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像是在掐一个看不见的秒表。
此刻他的左手拇指正按在食指上。
“行,不问了。”星奕辰笑了一声,把打火机塞回云恒宇手里,“你自己收着。我最后一根舍不得现在抽,留着今天晚上——万一今晚还能活着回来,再抽。”
云恒宇把打火机收回内侧口袋。那个口袋的位置在肋骨偏下的地方,是校服内侧少有的能藏东西的地方,平常不太看得出来装了东西。他把打火机放进去之后又习惯性地用手背贴了一下口袋的位置,确认它在。这个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星奕辰看到了这个细节,没说什么。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学霸身上有秘密。这个秘密和抽烟有关,但绝不仅仅是抽烟。他想起昨天云恒宇在操场上做的引体向上,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的。一个天天做题的人,引体向上满分,兜里揣着Zippo。哪门子书呆子长这样?
午休时间,星奕辰搬到了五楼。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他的东西在第一夜之后被清理了一部分——不是被怪谈清理的,是被他自己清理的。烟抽完了,零食吃光了,剩下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球鞋、一个篮球,还有云恒宇的三本笔记本。他把篮球放在书桌底下,衣服叠了两下塞进衣柜,球鞋摆在门边。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五分钟。
云恒宇的单人间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一张床,是两张。房间比普通单人间大一截——靠窗一张,靠门一张,中间隔着大概一米半的距离。两张床都是学校标准尺寸,铺着一模一样的蓝白条纹床单,被子都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靠窗那张明显是云恒宇在睡的,床头放着一盏台灯和两本书。靠门那张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显然从来没被人睡过。
“你一个人住两间床?”星奕辰把自己的包扔在靠门那张床上。
“这间原本是双人间。但我申请住单人间的时候,宿管说单人间满了,只有这间空着。所以就我一个人住了。”
“那你睡哪张?”
“靠窗的。”
“行,那我这张。”星奕辰在床上坐下来,床垫弹了两下。他往后一倒,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日光灯没开,灯管泛着灰白色,灯罩内侧有一圈被烤出来的淡黄色痕迹。他看着那道痕迹,脑子里忽然又闪过昨晚走廊里的红光——那种暗沉黏腻的、像血一样从走廊另一端蔓延过来的光。他眨了一下眼睛,把画面压下去。
“星奕辰。”
“嗯?”
“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快掉到颧骨了。”
星奕辰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靠窗那张床上的云恒宇。云恒宇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书,但从页脚的卷边程度来看,那本书已经翻了很多遍了,只是拿着当个道具。他在看自己——不是那种直勾勾地盯着,而是用余光在看,用那种他惯常的、不动声色的观察方式在看。
“行,我承认。”星奕辰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我昨晚没睡。闭上眼就是沈舒的脸。还有走廊地上那滩——算了,不说了。”
“害怕是正常的。”
“我没说我害怕。”星奕辰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我是难受。那么多人,说没就没了。我之前还借过沈舒英语笔记,她说我字太丑了看不懂她的,让我抄的时候认真点。我说我字再丑也比刘瀚宇的强。她笑得趴在桌上,马尾辫一抖一抖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然后她就不见了。被叫了个名字,回头,人就没了。我没害怕,我就是难受。”
他把胳膊从眼睛上移开,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几下。那种难过藏在他大大咧咧的语气里,像是把石头扔进水里,水花很小,但石头沉得很深。
“还有,”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闷了,几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害怕今晚。”
这句话从星奕辰嘴里说出来,比昨晚走廊里那只无脸鬼怪更让云恒宇意外。星奕辰是那种打架时眼睛都不眨的人,在球场上被撞飞出去也能笑着爬起来的人,对着体校五个人都不退半步的人。但现在他躺在那张从没被人睡过的床上,胳膊搭在眼睛上,对着天花板说出了“害怕”两个字。
不是因为在球场上,不是在打架,不是在跟体校的人硬碰硬。是在一个安静的中午,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对着一个几天前他还看不顺眼的学霸。
云恒宇合上书,放在床头。
“今晚我们住一起。”他说,语气依然很淡,“两张床,一人一张。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嗯。”星奕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蜷成一个不太符合他一贯形象的姿势。他的肩膀很宽,但蜷起来的时候脊椎的骨节隔着校服也能隐约看到,一节一节地凸起。他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睡着了。
云恒宇坐在靠窗的床上,看着他蜷缩的背影,没有出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星奕辰的后背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肩膀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睡着了。白天睡着的人表情是放松的,眉眼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不像那个在球场上嚣张跋扈的体育生,更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露出底下那层柔软的腹部。
他收回目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东西。那个金属打火机静静的躺在他掌心,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他弹开盖子——“叮”的一声,很轻,轻到不会吵醒对面床上的人——然后看着火苗在指间跳动了片刻,再合上盖子。
他把打火机放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
傍晚六点,太阳落山。
晚自习开始之前,手机响了。夜间规则发布了——七条,加上一条关于假规则的元规则,一共八条信息。
云恒宇把每一条规则逐条分析。规则一:30分钟返回宿舍,时间充足。规则二:走廊灯光变红时靠墙闭眼十秒——这是第一个“主动防御型”规则,要求执行者在极度恐惧中主动放弃视觉和移动能力整整十秒,可疑。规则三:22:00门禁。规则四:敲门声确认身份。规则五:23:00熄灯禁言。规则六:走廊脚步声不理会。规则七:今晚的规则中有一条是假的。
系统给出的假规则判定概率:规则二(走廊红灯闭眼)72.1%,远高于其他。但分析不是绝对判定,需要在现场验证。
晚自习结束后,所有人开始往宿舍方向移动。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路上没有出事,白色灯光一路照着。但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云恒宇停下了——走廊的灯光在闪。不是一整条走廊同时闪,而是从走廊另一端开始,一盏一盏地、依次变红,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蔓延过来。
“靠墙。”云恒宇压低声音,“分组验证。我和星奕辰睁眼放哨,其他人闭眼十秒。”
七八个人同时往走廊两侧的墙壁贴过去。云恒宇的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旁边星奕辰的手腕。星奕辰的手腕很粗,肌肉和骨骼撑起来的粗壮,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被晒热了的铁管。那条手臂的肌肉在他的掌心下绷得很紧,不是害怕的僵硬,是随时准备出拳的蓄力状态。
红色的灯光漫过了他们。拖行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后面传过来——湿漉漉的摩擦声,夹杂着骨节咔嚓咔嚓的碎响。那东西从拐角后面出来了:一只苍白到发青的手,手指比正常人长一半,指甲是黑色的。没有五官的脸,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每拖动一寸身体都发出骨骼碾过地面的声音。
它爬到了走廊中间,距离七八米。头左右晃动,转向了贴墙站着的一排人。然后走廊里响起宿管大爷的声音:“同学们,快过来!这边安全!”——声音关切实则致命。无脸鬼怪突然加速,飞快地朝他们爬过来。
“十秒到!”
“跑!”
八个人同时冲出去。红光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然后灭了。白色日光灯重新亮起,走廊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液体,是地板表面的光泽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它存在过。规则二是假的。不闭眼也不会有惩罚,靠墙闭眼等于把自己绑起来送给它。
走到五楼宿舍门口的时候,星奕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空烟盒,看了看里面那根被反复把玩过的、起了毛边的最后一根烟,然后又塞回去。
“想抽?”云恒宇问。
“想。但就这一根了,舍不得。”
云恒宇没说什么,开门进了房间。
两张床,一人一张。两个人各自沉默地洗漱,各自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手机在床头柜上亮着,显示时间正在往二十二点逼近。门禁之后,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从楼梯口一步步走过来,在他们的门外停下,停了片刻后又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脚步声经过的时候,星奕辰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云恒宇看到他咬着下嘴唇,牙齿陷进去的深度比平时深得多。
十一点。熄灯。
两个人同时关了台灯。黑暗重新灌满了房间,窗帘只透进来极微弱的月光,把两张床的轮廓模糊地勾勒出来。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云恒宇以为星奕辰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听见对面床上传来一声很低很闷的叹息——不是那种困了打哈欠的叹息,而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终于溢出来的那种叹息。
“星奕辰。”
“嗯。”
“你睡不着。”
对面床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星奕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从没用过的脆弱语气:“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
云恒宇侧过身,面朝对面床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星奕辰的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抱着膝盖坐在床头,把自己缩成一个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形状。
“过来吧。”他说。
一阵窸窣声。星奕辰抱着枕头,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摸黑走过来,在云恒宇的床沿上坐了片刻,犹豫着。透过窗帘的微光里,云恒宇隐约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又停住。然后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来,身体僵硬而滚烫,心脏擂鼓一样撞击着肋骨。
床很窄。两个人侧着身子才勉强躺下,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彼此的呼吸在安静中被放大,近在咫尺。云恒宇能闻到星奕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过了一会儿,星奕辰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云恒宇的手,只是轻轻握住,没用力,像是怕握得太紧会被推开。他的手心微微湿润,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情绪从掌心渗了出来。云恒宇的手指动了一下,换了个角度从星奕辰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星奕辰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缓缓收紧,用力地、用力地回握过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很难受。”星奕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淹没,“沈舒死了。好多人都死了。还有今晚那个没有脸的东西——我看到它朝我们爬过来的时候,我真的怕了。我怕下一个就是我。我怕下一个是你。”
他说“我怕下一个是你”的时候,握住云恒宇的那只手收得极紧,紧到骨节发酸。这不是白天那个叼着烟说“出事了我罩你”的星奕辰。这是另一个——被恐惧和悲伤剥掉了所有外壳之后,剩下的那个最原本的星奕辰。不会嘴硬,不会逞强,不会用满不在乎的大笑掩盖一切。只是一个十七岁的、昨晚被噩梦和现实反复碾过的男孩。
云恒宇在黑暗中抬起另一只手,搭在星奕辰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带着哄睡意图的拍,而是很笨拙的、像在触碰一件不熟悉的瓷器。他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在别人难过时给出合适的情感反馈。他唯一会的就是冷静、分析和解决问题。但此刻星奕辰需要的不是一个解决方案。他需要的是体温。
于是他放弃思考,凭本能做了接下来这件事——他伸出手臂,把星奕辰的头轻轻按进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星奕辰的头顶,微微扎人的短发蹭着他的脖子,对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呼出的气息透过校服薄薄的棉布打在他的胸口,滚烫而急促。
星奕辰的身体在最初那一秒是完全僵住的。然后他垮了。不是放松,是垮——全身的力气象是被什么东西一次性抽空,从肩膀到脊柱到蜷着的膝盖,所有绷着的东西都在那一刻松了下来。他把脸埋进云恒宇的胸口,手指攥着云恒宇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不敢哭——规则说熄灯后禁止交谈,他不知道哭出声算不算违规——于是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喉咙里,只有肩膀在无声地抖动。眼泪洇湿了云恒宇胸口的布料,一片温热蔓延开来,越扩越大。
云恒宇的手掌按在他后背上,感受着这副身子骨的颤抖,感受着那具平时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身体里藏着多少没流出来的泪。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拥抱,但他还是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把自己那点并不丰沛的体温分了一半出去。
“明天,”他在星奕辰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听见,“我去给你找烟。翻遍整栋教学楼也给你找到。”
星奕辰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他在云恒宇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闷笑,笑得泪眼模糊的。肩膀在哭和笑之间打颤,滚烫的液体顺着云恒宇的胸口往下淌。“你他妈是不是机器人,”他闷闷地说,喉咙里还塞着一团没咽下去的哭腔,“安慰人都安慰得跟做任务似的。”
云恒宇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他不能说“我也会难受”,也不能说“我比你以为的更懂那种一个人扛着的感觉”。这些话说出口,就等于把那扇关着的门打开了一道缝。他还没有准备好。但他把下巴抵在星奕辰的发顶上,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恢复了银白色的月亮静静挂在天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起。五楼这间小小的双人宿舍里,两个少年挤在一张窄床上,一个把脸埋进另一个的胸口,一个用并不擅长的方式笨拙地搂着怀里的人。他们像两片在风暴中漂流的浮木,终于撞在一起,然后彼此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