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令牌 什么“武林 ...
-
他又停了下来,“周围是不是太安静了?”
虽然若让他扪心自问:这临风阁的地盘岂有一处对劲?答案那必是处处古怪!但总的来说,怪也分等级,小怪惊扰不了老神在在的老江湖江不应,只有太怪时,江不应才终于找回了江大侠的威势。
“——太安静了。”
他神色严肃,压低了声,又重复了一遍,确定的语气。
虽说先前竹林中也以静谧为主调,但周围还是偶有一两穿行而过的黑影,就会有踩竹、破空的声响,只是依功夫深浅才显出不同罢了。当然也会有风声与竹叶摩擦时的沙沙声。但此时此刻,四周不仅没有了人活动的踪影,似乎连风声也停了。浓白的雾气停止了流转,像锅江不应永远熬不出来的稠粥,吸进口鼻粘着咽喉,不上不下地难受。
令人难耐的氛围表明着他们不该再继续往前走了。
虽说现在已至高处,但是临近门派核心建筑的领域周围却人迹罕至,也实在说不过去。
江不应抿了抿嘴。这一关没有那么好过。
与沉默的竹林僵持了一会儿,前方的吊桥上忽现一道人影,拨开层层雾气,不紧不慢地向二人所在方向走。
到了很近时,他的样貌才完整地从雾中剥离出来:寻常的门派着装,蒙着面,十分利落干净,身上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血腥气。但这也意味着这个人并非什么莫名其妙的疯子杀手,而是临风阁中不能被敷衍的那一批正式弟子。
那人站定后冲他们点点头,心平气和道:
“令牌。”
来者不善,江不应一时间没有动。
这人不说要验核他们的身份,而是直接讨要令牌。他直觉不对劲。
那人也没有动,就这样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耗上了似的。
只不过耗久了对哪方不利一目了然。林无奕在江不应身后,轻声道:“师父,有很多人,围上来了。”
江不应望向四周浓雾,迷蒙竹影间不知何时鬼影重重,如修罗地狱。他心中叹息,这样大阵仗,若是瞒不住身份,早打晚打还是要打。换做平常他自己一个人,早就已经开打了。
但这时林无奕还跟着他。
江不应思来想去,死马当活马医,还是得拿那枚令牌出来再用用,不行再说。不料他刚刚掏出来,此时林无奕却动作极快地按住了他要递出去的手,“慢着,师父。”
他在江不应身后面色沉沉:“师父,不能再给了。”
他的语气是极其笃定的。江不应是很信他的,一时停下了,却也摇摆不定道:“为何,你是知道了什么?”
谁知就这样一愣神的功夫,他还没等来林无奕的下一句答,对面那个弟子竟突然向他们冲过来,脚下几个轻踏,如一支离弦箭般,转瞬就到他们面前。
遥遥地便已伸出手,目标赫然是江不应刚刚才掏出来的令牌!
“!”
江不应着实没想到这人会作这样反应,并不像在拦截他们,而是就冲着这令牌来的。他来不及多想,一手还抓着令牌,另一手飞块拔出剑来向前挑去。
江不应的剑像极他这个人,极利极亮,剑光挑破迷雾一瞬,江不应在这一瞬看到了对面那个人的眼睛,惊道:“你……”
只是他的剑一旦起势,极难收场,而对方也没有闪避的意思,一门心思往他手上的令牌扑。江不应心叫不好。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枚不知什么东西,忽地从远方暗处疾速射来。
“当啷。”
江不应下意识是想避的,对面那人却没反应过来。
眼见这枚东西的势头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到了跟前,却没伤任何人一分一毫皮肉。
——正正好只打掉了江不应手上那枚马上就要被摸到了的令牌。
江不应手上一空,紧接着被震得筋骨发麻,连带着刚才要避开的念头,于是影响持剑的手也失了准头,剑锋一偏,只削去了对面这人左肩的一块皮肉。
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射过来的是一片竹叶。
那令牌穿过脚下吊桥的缝隙,继续当啷当啷地滚入黑暗深渊中,不知被底下长势逐渐粗壮、间隙逐渐收紧的竹茎弹向了什么方向。对面那弟子瞳孔骤缩,捂着伤口纵身一跃,与那令牌一同消失在了江不应的视野中。
这一连串逐渐紧促的声响及雾气中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犹如猎杀信号,刹时,四周埋伏的杀手们都闻风而动,纷纷抽出武器向中心扑过来,晃得林间一片刀光剑影。
有人冲着江不应几人来,要取他们性命。
还有人则跟着那枚令牌往下跳。
林无奕刀出,看也不看反手将身后最接近一人的脖颈切开一半。他一拽江不应,道:“师父,走!”
江不应却顾不得其他的,他活动了一下方才拿着令牌的手,猛然抬头望向一个方向。
那枚竹叶是从那里射来的。
十分老道足劲的摘叶飞花。能将这招用成这样程度的人,内力深厚异常。
——在他的视线尽头,一个略微有些眼熟的身影转身跳走。
江不应下意识想追上去,一动便牵扯到了还抓着自己的林无奕。这一扯让他冷静了一下,再看过去时,那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师父,先走!”
江不应回头,点点头道好。无论下一步怎样,总归要先与林无奕杀出重围。
这临风阁是没办法太平闯下来了。
……
高空之间,某座楼阁之中。
花渐画听完了弟子的汇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面上的沟壑都扭曲到了一起,使他那张过分青白的脸显得格外诡异,如此在堂中踱步数个来回,也没那吐出那口气来,硬生生从嗓子眼中挤出几个字:“一群废物”。
一股邪火熬得他坐不下也站不定,一门之主的心早早地乱了,正正是江不应与林无奕先前评判的小家之气。
那弟子头也不敢抬,生怕阁主心情不嘉,直接要了自己的脑袋。
此时在场的也还有阁中的几位长老,见状劝慰道:横竖还有这岛在,岛防不破,纵使是那几个门派联合起来了,又能奈他们何?
花渐画愈加烦躁。
是,若是岛防不破,岛在人在,临风阁如今本就是倚着这祖先选的风水宝地才有底气胡作非为兴风作浪,为的就是此地易守难攻,哪怕招来仇家也没办法摸到自家门口。
他不是没有得到消息,乐见几个大门派的人手集结,也只能在岸上可叹不可及,说白了就是最无耻的那套流氓风范,看不惯我,又能把我怎么样?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岛防真的破不了。
理论上来说是确实破不了的。无影岛为水中孤岛一座,离岸极远,又浓雾缭绕,视野不佳,外头可以说连火箭都射不进来一只,他们却可以从里头轻松击沉外头想要进来的船只。他了解那些门派的人,个个装得如何清高大义,真要让自己的人手上来找死,以死开这光明大道,却当然还是舍不得。
人性如此。他本来可以高枕无忧。
但现在这个前提被打破了——这一夜一进无出的竹舟,向来最无事的引渡方式把外头的鬼带进来了。
下层不知情的弟子还报来说见了家族令牌。
哈,家族令牌?
……哈,哈。
花渐画笑不出来。
下手狠毒的人最怕自己没有杀干净,经年一次疏忽也许就成了今时今地对准自己的杀身之祸。
当年花家的人除了他自己以及他暂不成气候的个别后代,他早就杀了个干净,包括自己的妻妾以及已经长成的对他有威胁的自己的亲儿女,就是为了坐稳这个位置。
如今这些长老是他后来才选拔出来的高层,他们也都拥有曾经花家人才有的家族令牌,但早不是什么花家人了,只是对不知情的门中弟子来说代表着较高的权限。但花渐画必须保证这些人为他所牢牢掌控。
因此他一听描述就知道那两人是伪装潜入的,不是真正的门中人。
他们是来“清算”的。
这一认知让花渐画瞠目欲裂。
他一边派人去杀掉这两个羊入虎口之人,誓要在自己地盘上捍卫门派威严;一边又派人去寻那枚凭空出现的家族令牌。
他要知道它从哪来。
是从谁的手上来的。
——但如今令牌莫名其妙丢了,那两人杀得一片竹林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也下落不明不见了踪影,但总之是没死。
他起初不可置信。几个踱步来回后,听到劝声,虽然无甚用处,到底冷静了一些,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地问:其中是否有一人用刀?刀式如何?是否狠厉非凡、酷爱穿喉穿心?……
他问完了一通,忽地冒出了个扭曲至极的笑。
临风阁再怎么说也是招募了一大批顶尖江湖杀手,在这么点插翅也难飞的地方被下死令围攻扑杀,也还是说逃就逃了。
能到这个本事的,还可能现在两个人就敢闯进来了的,武林中没几个了。
他能想到一个。
林无奕……
“好啊,好个林无奕……”
漕粮案的尾他们收得不漂亮,才惹出了事,原本从他父亲那一代就开始沾染了的生意相安几十年无事,如今竟然有被全根拔出的趋势,连京城都搅和了进来。最烦心的是关键人的命也从手上溜掉了,他疑心是林无奕那小子干的,疑得不得了,几乎肯定就是他。什么狗屁武林盟主,横竖不就等着武林大会一声令下清算他们么?
他原本还会为大会做些打算,近日来却愈加破罐破摔,内心也仿佛预见到一定要发生什么事似的,愈加不安,大不了他不去开这会了,不干了,没有乖乖落入围剿圈套的道理。
那个姓林的搞得如今的武林这套,他暗地里一向嗤之以鼻,说得是多么好听,可惜他也不是没和官家人打过交道,知道这叫什么,缓兵之计,刻意磨掉他们这些江湖门派的锐气,假以时日不成气候,直接招安了也说不定。
旧时世事纷争,天下未定,他们这些人,是得被尊称一声大侠,是江湖行客,是乱世枭雄,是绝世高人——而不是现在的土匪与流寇!什么盛世,什么居安思危,究竟与他们何干?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江湖一向以武力、以拳头刀剑说了算,各家先祖也就是舔着刀尖上的血才初屹于武林,证明牟利杀人一向是江湖之道——这些何时都成了被口诛笔伐的不容之事?
他不干,所以林无奕才急着要清掉他们,不是么?
他打心底不觉得林无奕就干净,能到高位的人,哪能是什么都没做过,什么“武林第一刀”,手上沾的人命与铜臭指不定比他还多。呵呵。
既然来了,他就没有想过让他能走出去。
他手一挥。
“人,令牌,都要带过来,带到我面前。”
另一边。江不应和林无奕没有再管那枚落下去的令牌与那莫名其妙的弟子,横竖已经和他们撕破了脸,用不上了,索性届时直接杀进去就好了。
两人一路杀一路逃,终于甩掉后面的尾巴,栖身在一间无人的空竹房中暂避风头。竹林里少光,这屋里倒是还点着烛,屋主人至今未归,可能是刚才闻声出去帮忙杀人了,也不知是还在找他们的踪迹,还是已经死在了他们的刃下,哪知道呢。灯光映照下,可以看到两人倒是都没受伤,只是林无奕的脸更白了一些。
江不应担忧地看他一眼:“徒弟,你如今身体到底如何了?你再不和我说实话,我得去湖都给你找杏林堂的名医来诊疗一二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你们这些小崽子用折腾自己来吓唬人。”
林无奕:“……”
这人可能是真的心情还好,说到这个话题都还絮絮叨叨这么多话,只是如果再继续聊下去,心情还好一定会变成心情很差。于是他老老实实道:“晚饭没吃,下次不敢了,师父。”
江不应:“……”他果然大怒,“你和我说你出去吃过了的!”
“你要躲我做的饭菜,又不自己解决,林大少爷,为师拿你怎么办?”
林无奕还欲再辩,此时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林无奕正愁怎么逃开这个话题,逮着机会起身把刀一抽,拎着刀去开门,准备无论门外是谁都给个透心凉。
开门的瞬间,江不应看清来人,瞳孔骤缩,大喝:“等等!!”
林无奕的刀已经捅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