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围一尺八》芊语寻芳

27、深夜 那

　　那天晚上，陈宇没有回家。

　　他在城市里走，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经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透着饭菜香气的阳台，那些传出电视声响的防盗门。他走过了二十几条街道，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公园里很安静。已经快午夜了，没有人。只有路灯把光投在空荡荡的座椅和滑梯上，投在那些白日里被孩子们踩踏过的沙地上。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看，是梧桐叶，金黄色的，边缘已经卷曲了，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他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回地上，让它留在那里。

　　他靠回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很稀疏，只有最亮的那几颗还露着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孤零零地挂着。他看到了一颗特别亮的，不知道是星星还是飞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他对着那颗星星，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在那里吗？”

　　星星没有回答。它只是亮着，和以前一样。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和那些他们并肩坐在阳台上看星星的夜晚一样。那时候顾牧会靠在他的肩膀上，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会问他“那颗星星叫什么”。他会随便编一个名字，顾牧明明知道他在编，但从来不拆穿。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时候会很多，很多，多到数不完。

　　风又吹起来了，比刚才凉了一些。陈宇缩了缩肩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他的口袋里有那板铝碳酸镁片——只剩最后一片了。他一直没有扔掉，一直带在身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只是因为那是顾牧留下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握着它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他把那板药掏出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锡纸上那道压痕还在，很深，很深，是他第一次在病房里用手指捏出来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顾牧会变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特别，特别到让他想要去关注他的一切。

　　他把药板放回口袋，站起来，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慢慢地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得像一根线，在灰色的地面上拖行。他走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天快亮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条小径的尽头，看着天边那抹正在从深蓝色变成浅白色的光。他想，又过去了一天。又过去了一天，顾牧没有回来。又过去了一天，他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但他想，只要他还能走，还能呼吸，还能在心里念出那个人的名字，他就会继续走下去。不是因为有什么意义，不是因为有什么希望，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而活着的人必须继续走。

　　他转过身，朝着那个家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的，很慢，但很稳。

　　天边那抹光越来越亮了，像是有人在世界的尽头点了一盏灯。

　　那个颜色，和那天他们一起看的日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