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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墓碑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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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日,第二年。
陈宇去了墓园。
他带着一束芍药——粉白色的,和顾牧喜欢的一样。花瓣很大,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被谁用毛笔蘸了最浅的颜料一笔一笔地晕染上去的。他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才买下这一束。卖花的姑娘问他是不是送给喜欢的人,他说是。姑娘笑着说那她帮他把花包得好看一点。他说不用,就这样就好。顾牧不喜欢包装纸,他喜欢花本身。
他走到那块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的,上面刻着顾牧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名字下面是两行小字——“医者仁心,一生温暖。”那是医院选的,陈宇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那些人在讨论用哪两行字来概括顾牧的一生,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场与他无关的会议上。没有人能概括顾牧的一生。那些字太短了,短到放不下他所有那些细碎的、安静的、温柔的时刻。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把那束芍药放在基座上。花瓣轻轻颤了一下,有一片无声地落下来,打在黑色的石面上。
“顾牧,”他说,“又一年了。”
风从远处吹来,把芍药的香气送进他的鼻腔里。很淡,甜丝丝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背靠着那冰凉的石面,双腿伸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陈安今年上二年级了。他跑得很快,像你。他的眼睛像我,但他的脾气像你——安静,倔强,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跟别人说。”
“我去年给你买了一束芍药,放在你床头。放了一个星期才谢。我把它夹在那本《胃病诊疗手册》里了,和你的字迹放在一起。”
“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碗面片汤。不好吃。我做了很多次了,还是不如你做的好吃。”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跟一个还在听的人说话。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躺在黑色的石头下面,再也不会回答他了。他坐在那里,风把芍药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把它拿走,就让它留在那里。
“顾牧,”他说,“我很想你。”
风停了。墓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鸟叫声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所有的人都走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还留在这里,坐在这块黑色的石头旁边,和一束快要凋谢的芍药。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碰了一下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冰凉的,和大理石一样凉。和顾牧最后那天的手一样凉。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他低头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墓园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沿着那条长长的石板路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瘦瘦的,长长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旁边还有一个影子,更瘦、更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现在那个影子没有了。
他走出墓园的大门,走到马路边,等红绿灯。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没有按住。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汇入了城市的人流中。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去看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那个人躺在黑色的石头下面,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走过那些街道,经过那些店铺,经过那些正在笑着聊天的人群。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家花店。花店的门口摆着一排芍药,粉白色的,和他早上买的那束一样。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久到绿灯变了红灯,又变了绿灯。
然后他走过过去了。不是去买花,只是经过了那个花店。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