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凌晨两点四十,程凛的手机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嗡嗡震的时候,他刚阖眼不到十分钟。
两天两夜没合眼,刚端了个抢劫金店的团伙,人赃并获,队里的人都散了回去补觉,他留下盯最后的收尾。
手机震得桌面发麻,他摸过来划了接听,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说。”
“程队,滨江路派出所转过来个案子,”对方在那头喊,背景音很嘈杂,“跳江的,女的,二十一岁,江大的学生。捞上来还有气,已经送市一院ICU了。”
“自杀他们所处理不了?”程凛揉了揉眉心,骨节硌得眼皮发疼,“找我干嘛。”
“关键是这姑娘手机里有东西,”对方压低了点声音,“裸贷,万邦集团的。所里老王说,跟之前理工大跳楼那个赵阳一模一样。这是第二个了。”
程凛一下子醒了。
疲劳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他站起来捞过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往身上一披,脚步带风地往外走:“位置发我,我现在过去。”
“哎程队,你不叫上老马他们?”
“让他们睡,”程凛拉开值班室的门,凌晨的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颤,“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凌晨三点的江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程凛开得很快,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车载音响放着很吵的摇滚,是他特意调的,提神。
三个月前的赵阳案,理工大的研究生,二十四岁,从实验楼十二层跳下来,当场死亡。身上揣着万邦集团的催债单,本金十万,滚到了五十八万,当时警方定的自杀。
那起案子他都有所耳闻,但因为是自杀案,他没过多关注。
现在是第二起了。
还是跳江,还是学生,还是高额借贷。
再是巧合,就说不过去了。
市一院,急诊中心,凌晨还亮着灯。
程凛推门进去的时候,滨江路派出所的老王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来,赶紧掐了烟站起来。
“程队长。”老王打了个招呼,他年纪比程凛大,但是程凛名声在外,他还是很客气的。
“什么情况?”程凛言简意赅。
“人还在ICU抢救,”老王递了根烟过来,程凛接了,“晚上两点十分左右,有个夜钓的老头报的警,说眼见个姑娘从江堤上跳下去了。我们赶过去捞了四十多分钟,才在下游浅滩摸着人,还有气,赶紧送医院了。”
“身份确认了?”
“确认了,书包里有学生证,林小雨,江大中文系大三的学生。”老王说,“手机泡了水,开不了机,我们所里的技术岗弄了半天,勉强开机看了一眼。我的妈呀,里面全是裸照,还有催债的短信,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这姑娘在江水里窒息时间过长导致脑损伤,目前人未清醒。原本为了联系到姑娘家人,手机被送到了技术员手里,解锁之后,里面的内容让所有人都皱了眉。
女孩光着身子,对着镜头,脸上是哭花的妆,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还有短信记录。
“三天之内再不还钱,就把照片发给你同学和老师。”
“你爸妈电话我们也有,你自己想清楚。”
“别逼我们上门,到时候就不是钱的事了。”
再往上翻,是借款合同。
借了三万,借条打的是八万,周息百分之三十,利滚利,才一个月,就滚到了二十八万。
程凛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缓缓吐出来。
“快金贷?”
“对,就是那家,”老王点头,“跟之前赵阳那案子简直一模一样,高额借贷,抑郁症。”
程凛眯了眯眼:“赵阳是按自杀结的案?”
“是啊,”老王叹了口气,“但这一起……你说巧不巧,都是大学生,都是借了同一家的钱,都是往江里跳或者往楼上跳。这也太邪门了。而且这姑娘还活着,万一醒了能说出点什么呢?我琢磨着,还是得通知你们刑侦队一声,看看能不能并案。”
程凛没说话,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监控看了吗?”过了会儿,他问。
“江边那片的监控坏了一半,”老王摇头,“剩下的也都是老机子,像素特别低,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个影子。不过那夜钓的老头说,他看见姑娘跳江之前,跟另一个人在堤上站了好一会儿。”
“另一个人?”程凛抬眼,“男的女的?”
“老头说看不清,太远了,天又黑,”老王说,“就看着是个长头发的,穿黑衣服,应该是个女的。两人站那儿说了会儿话,然后姑娘就跳了。”
“技侦的人在路上了,”程凛说,“等他们到了,把手机、书包还有所有物证都移交过来。还有,报警的老头记得录口供,我要再问问细节。”
“好嘞,”老王应着,又说,“对了,我们在她书包里还发现了个东西,你看看。”
他从包里掏出个塑封袋,递给程凛。
袋子里装着一张名片,黑色的,上面印着两个烫金的字:「夜色」,下面是个地址,再多就没有了。
程凛捏着塑封袋,看了两眼。
夜色酒吧。
他听过,就在江边的老街上,是个挺有名的酒吧,据说消费不低,背景也挺硬的。
“还有这个,”老王又递过来一个塑封袋,“书包里的药,治抑郁症的。我们查了,是她自己的,医生开的处方,和赵阳一模一样。”
程凛接过来看了看,是盐酸舍曲林,常用的抗抑郁药。
抑郁症。
怪不得之前都定了自杀。有抑郁症病史,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想不开跳江,合情合理。
可程凛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理成章了。
“程队长,你看这案子……”老王试探着问。
程凛没立刻答。他把两个塑封袋递回去。
“先把物证都封存好,”他说,“所有东西,一样都别少。”
“哎好,”老王点头,又有点迟疑,“那并案的事……”
“等我看完卷宗再说。”程凛说。
老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谨慎,但也没多问,应了声就转身去安排了。
程凛找医生借了间办公室,调出赵阳案的档案资料,一份份核查。
“师傅!”小赵风风火火冲进来,头发睡得乱翘,“出什么事了——”
“关门。”程凛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小赵赶紧带上门,一屁股坐下,凑过去看屏幕:“这是——”
“赵阳,理工大跳楼那起。”程凛把屏幕转了个方向,指尖落在屏幕上,“仔细看。”
他翻得不快不慢,一页页过现场勘查、尸检、证人笔录。翻到遗书那页,停了。
“笔迹样本在旁边。”程凛说。
小赵来回翻了两遍,眉头皱起来:“不对啊……他平时写字连笔多,签名也飘,这遗书太工整了,笔顺都不对。不像——”
“摹仿签名最容易暴露的三个特征是什么?”程凛突然问。
小赵一个磕绊都不打条件反射地开始背诵:“运笔生涩、笔画抖动、笔顺反常——还有起收笔的描改痕迹!”
“嗯。”程凛指尖点了点签名末尾那笔,“遗书是打印的,签名就两个字,摹仿难度低。原单位没送检。”
小赵刚松了口气,又惊讶道:“没送检?”
“定性自杀,觉得没必要。”程凛的声音很平,继续往下滑,“继续。”
翻到毒理报告,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小赵顺着看过去,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只查了巴比妥类?苯二氮?、安眠药、致幻剂全漏了?”
“苯二氮?类为什么容易漏检?”程凛又问。
小赵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半衰期短、代谢快,普通毒筛不特意做就查不出来,而且——而且服用后会出现顺行性遗忘,受害者醒了都未必记得自己被下药了!”
“对。”程凛翻到银行流水那页,“所以要复检。看这个,倒数第三页,3月12号那笔。”
小赵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个人账户转入三十万,备注服务费……他一个研究生,什么服务费三十万?”
程凛说,“原单位查了,定性兼职收入,没深查。”
“兼职?!”小赵心说兼职这么赚钱他也可以去。
程凛没理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角落一行小字上。
小赵凑过去看,声音压低了:“实验楼监控……事发前一天坏了?”
“正好坏了。”程凛抬眼看他,“还有吗?”
小赵又翻回去扫了一遍,摇摇头。
“四个疑点。”程凛收回手机,一根一根曲起手指,“遗书笔迹未送检、毒理筛查不全、大额资金来源不明、事发前监控恰好损坏。”
他抬眼,目光很沉:“四个巧合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救护车鸣笛声远远掠过去。
“师父,那这案子——”
“申请并案调查。”程凛已经拿起手机拨号,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你现在回队里,赵阳案所有纸质原始卷宗调出来复验,林小雨那边目击笔录你盯着录完,天亮之前全放我桌上。”
“是!”小赵猛地站起来。
走到门口,程凛忽然顿了一下:“还有,回去把《文件检验学》第三章抄三遍。”
小赵:“……啊?”
“摹仿签名的五个特征,你刚才漏了两个。”程凛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小赵一脸苦相,肩膀塌下来:“是!”
刚回病房,ICU的就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警察,”程凛走过去,“病人情况怎么样?”
“警察?”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病人目前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还没醒。溺水时间太长,吸入性肺炎,高烧不退,脑水肿也有点严重。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都不好说。就算醒了,也可能有后遗症。”
“后遗症?”
“比如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严重的可能会有认知障碍,”医生说,“她肺里呛了不少脏水,感染很严重。这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退得了烧,醒过来的概率就大。退不了烧……就不好说了。”
程凛皱了皱眉。
“她身上有别的伤吗?”他问,“比如被人推搡,或者被暴力胁迫的痕迹?”
“目前没发现,”医生摇头,“身上只有一些擦伤,应该是被江水冲的时候刮到的。没有明显的搏斗伤,也没有约束伤。”
程凛点点头。
“谢谢医生。”他说,“如果病人醒了,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医生。
医生接了,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程凛正准备离开医院,小赵的电话打过来了。
“师父,”小赵说,“技术科的人也到了,正在派出所那边弄手机呢。说是有个加密的聊天软件,删得挺干净的,正在恢复,可能要等天亮才能有结果。”
“知道了,”程凛说,“你留在所里盯手机恢复,顺便去把江边所有的监控,包括路口的、店铺的,全部调出来。”
“好嘞,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程凛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程凛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掐灭在垃圾桶的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