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11、未完相册 空白邀请卡

　　空白邀请卡被周知行放在办公桌正中，旁边已经摊开了三本厚得能砸伤人的纪念日档案。
　　程屿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推过去，语气仍旧平稳：“海岛、私人展、古堡、雪山列车、包机去看极光，还有一次临时封闭了整座水族馆。三周年原本没有固定方案，您只交代执行团队先空出档期。”
　　“就这些？”
　　“目前能调出的都在这里。”
　　周知行翻开最上面一本。第一页是夏予宁站在海边的照片，背后搭了整片白色花墙；再往后，是一列穿过雪原的私人列车，车窗上贴着两个人的名字。每个方案都附有预算、宾客、天气备选和媒体保密条款，唯独没有最关键的一项——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以前这些创意，谁提的？”
　　“您。”
　　“全部？”
　　程屿想了想，纠正得很严谨：“核心创意全部由您提出。团队负责落地，偶尔会调整时间和技术细节。”
　　周知行把第三本也翻开，里面是一座私人天文馆。“那团队有没有……嗯，比较了解太太的人？比如，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哪种方案更容易高兴？”
　　“这件事，过去也是您最清楚。”
　　“我问的是有没有第二个人。”
　　“没有。”程屿停了半秒，大概觉得老板今天的问题有些奇怪，又补了一句，“您不喜欢别人替您判断太太的喜好。方案会上谁说‘女人通常喜欢’，您会让他重新做。”
　　周知行捏着那张空白邀请卡，只觉得它比四十七页的并购简报还难。“如果我现在让你们推荐呢？”
　　“可以。策划部昨晚已经列了三十七套。”程屿打开平板，“第一套是南太平洋私人岛屿，第二套是把予光艺术中心尚未公开的收藏移到海上展馆，第三套——”
　　“先停一下。”周知行听见“第三十七套”时，太阳穴已经开始发紧，“这些方案是谁觉得浪漫？”
　　程屿的手停在屏幕上。“策划部根据您过去的偏好、太太公开采访、社交平台和历年纪念日反馈综合判断。”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她说过什么，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程屿没有硬答，只说：“这一点，恐怕需要您判断。”
　　又回来了。
　　所有人都能帮他把天上的星星拖到地面，真正该把哪一颗送给夏予宁，还是只能由他决定。
　　周知行合上档案，问：“历年照片和录像能全部调出来吗？不要宣传剪辑，要原始素材。”
　　“可以。需要策划部留下吗？”
　　“不用。你先去忙。”
　　程屿应声离开，门“咔哒”合上。周知行把三块屏幕全部点亮，一边播放海岛晚宴，一边翻看雪山列车，第三块屏幕上则是夏予宁坐在古堡长桌前拆礼物的画面。
　　她每一次都笑。
　　可笑也不一样。面对烟花，她会礼貌地抬头；收到昂贵珠宝，她会先看镜头，再抱一下丈夫；只有某些不在主画面里的时刻，她才会彻底忘记旁边有人拍摄——比如蹲在路边替一只湿透的猫擦爪子，比如抢走丈夫手里的烤红薯，咬了一口又嫌烫，含糊地说“你先别笑”。
　　他拖动进度条，把那些片段单独剪出来，桌边的笔记慢慢从“海岛、花、珠宝”变成了“旧东西、自己动手、没有别人、能一起完成”。
　　他又把负责家庭行程的生活助理叫进来，试着换个问法：“太太历年纪念日，哪一次反馈最好？”
　　对方显然做过准备，立刻答道：“从公开照片看，前年古堡晚宴的媒体评价最高；从礼物留存看，海岛周年的珠宝使用频率最高；如果按太太本人停留时间——”
　　“我不是问数据。”周知行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跟过她那么多次，有没有哪次，她回程路上一直说个不停，或者第二天还想再去？”
　　生活助理认真回想了半天，迟疑着说：“太太在您面前一直很开心。不过……有一年返程航班延误，你们在小机场等了四小时，她后来倒提过很多次。可那天没有正式方案，应该不算纪念日内容。”
　　“为什么不算？”
　　“因为烟花取消、餐厅也没去成，执行报告写的是事故。”
　　周知行把这句记进本子：“事故也给我调出来。”
　　“周总，您是想复刻延误？”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她喜欢的到底是方案，还是方案坏掉以后，我们做了什么。”他自己也觉得这要求听起来离谱。
　　生活助理似懂非懂地点头，走到门边又回身问：“那三十七套还继续筛吗？”
　　周知行望着桌上摞成小山的文件，叹了口气：“先留着吧。至少垫电脑挺稳。”
　　中午，夏予宁发来一张照片。她坐在艺术中心仓库地上，身后堆满画框，脸颊上沾了一点灰。
　　【老婆：三周年策划得怎么样啦？】
　　周知行盯着“老婆”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老公：还在看。】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便响了。夏予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旁边还有木板落地的“哐当”声：“还在看是什么意思呀？看海岛，还是看古堡？我先说明啊，这次不许拿三十七个方案让我抽签。”
　　周知行下意识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名，正好写着“三周年备选方案01—37”。“你怎么知道是三十七个？”
　　“因为上次生日是二十九个，结婚纪念日肯定要涨一点吧。”她笑了一声，又转头冲远处喊，“那幅先别靠墙，后面还要测湿度……老公，你还在吗？”
　　“在。你那边很忙？”
　　“有一点。旧仓库漏水，几只画框要重新做。你别转移话题，你准备怎么约我？”
　　“如果我还没想好呢？”
　　“那就慢慢想呀。”她倒没有催，声音里带着正在干活的喘息，“我只是提醒你，别让程屿把一座岛包装好送来，然后你负责站在码头说‘老婆喜欢吗’。那不算你约我。”
　　“那什么算？”
　　“你自己想。”她故意拖了两秒，“周先生，这是考试，不能让考官透露答案。”
　　“至少给一点范围吧。你最近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嗯……想把仓库里这批旧照片整理完，想睡一个不用设闹钟的早晨，还想吃大学后门那家已经关掉的糖水。”她说完又笑，“听起来都不太像三周年吧？”
　　“谁规定三周年一定要像三周年？”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老公，你这句有点进步。”
　　“什么进步？”
　　“以前我说想吃一碗关掉的糖水，你可能会把原来的师傅找回来，再在海边搭一间一模一样的店。现在居然先问我是不是一定要盛大。”
　　她随口描述的，确实符合生成世界里“完美丈夫”的做派。周知行问：“那你喜欢以前那种吗？”
　　“喜欢啊。你花心思准备的，我为什么不喜欢？”她没有为了鼓励现在的他就否定过去，“可我也喜欢别的。比如我们一起做点什么，最后做得不太像样，也挺好的。”
　　“什么东西是我们一起做过、又没做完的？”
　　“好多吧。”夏予宁那边有人叫她，她先应了一声，才继续说，“大学时那本相册就没做完。你说毕业前把所有照片贴进去，结果写了三页就去赶稿，后来搬家又找不到了。”
　　“相册长什么样？”
　　“你真忘啦？”她语气里有一点意外，却没往深处想，“蓝布封面，角上被咖啡泡过，丑丑的。算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家里储藏室可能还有。老公，我先去忙，晚上别套我话了啊。”
　　电话挂断后，周知行在屏幕上搜索“蓝布相册”。智能档案很快给出位置：主宅二楼储藏室，编号C-17。
　　他当晚等夏予宁洗澡，自己先溜进储藏室。架子上全是结婚后的相册和礼盒，C-17压在最下面，蓝布封面果然有一圈褐色咖啡印。翻开后，前三页贴得认真，第四页开始只剩铅笔框，旁边写着“这里放毕业舞会”“这里放第一次旅行”，再往后，全是空白。
　　周知行坐在地毯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翻过一页，又一页。前半本留着旧照片，后半本全空着。他忽然不想把空白填满，只想先问她，下一页从哪里开始。
　　他抱着相册回到书房，准备先拆下旧照片扫描。第一张照片从纸角松开，轻轻落到桌面。他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略显仓促的字。
　　——别让她再等。
　　周知行认不出字迹。不是他的，也不像夏予宁。
　　窗外风吹过树梢，玻璃“沙”地响了一阵。他捏着那张照片，半晌没有动。
　　这句话到底是AI补齐的生活痕迹，还是某个熟悉他们的人，在他不知道的夜里留下的提醒？